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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走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天津那边传来了消息。

王和是从前厅跑回来的,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灰布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在书房门口站定了,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王一博,又看了一眼肖战,把嘴闭上了。

王一博放下笔,看着他,“说。”

“老爷说,”王和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批东西送到了。孙德明的人接的手。人已经走了。”

王一博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肖战看见他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在桌面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拧松了。

走了,孙德明走了。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他写了半页的英文句子,写到一半停在那里,最后一个单词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按了按封面,把它按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战。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松了一口气之后才会有的光。

“先生,”他说,“他走了。”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肖战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他知道这杯凉茶喝的不是茶,是这几个月来压在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父亲的事,孙德明的事,那批军火的事,那桩终于解了的婚约的事。这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从去年冬天开始,一块一块地垒在他胸口,垒了整整一个春天。现在终于有人搬走了一块,最大最沉的那一块。他松了一口气行,肖战也松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孙德明走了之后,王家安静了许多。王守德不再一早出门,不再有当兵的从前门进来,不再有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在走廊上匆匆走过的脚步。

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去铺子里转转,回来的时候会带一包糖炒栗子,让王和送到王一博的书房。王一博接过栗子,会剥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一声“甜”,然后继续写他的英文作业。

肖战还是每天来上课。从琉璃厂走到王家,穿过那些越来越绿的槐树和柳树,走进那间越来越亮的书房。他讲语法,讲单词,讲那些关于航空和天空的事情。王一博听,记,画飞机,偶尔问一些跟课堂无关的问题。

“先生,你说飞机从北京飞到广州,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没试过。”

“那以后试试。”

“好。”

王一博的英文学得越来越好了。他已经能自己看懂那本航空杂志上的一大半文章,遇到不认识的词会自己查字典,查不到的就用铅笔画一个圈,等肖战来了再问。

他的笔记本用了三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中文释义、语法规则、飞机的画稿,挤在一起,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杂烩菜,什么都有,但每一样都煮得透透的。

肖战有时候会翻看他的笔记本,看他写的那些句子,看他画的那些飞机。飞机画得越来越像了,机翼的弧度、机身的比例、螺旋桨的位置,都画得认认真真的。有些飞机旁边还画了云,一朵一朵的,胖乎乎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

“你画云比画飞机好。”肖战有一次说。

“胡说。”王一博把笔记本抢过去,合上,抱在怀里,“我画飞机好。”

肖战笑了。“好好好,你画飞机好。”

日子就这样过。平静的,慢慢的,像那条从郊外流过的河,你看不出它在动,但它一直在流。

王一博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一直过下去。他坐在书案前,肖战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亮晃晃的,暖洋洋的。

他低头写笔记的时候,能听见肖战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抬起头的时候,能看见肖战低头的侧脸,看见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往前走了,不用去广州了,不用飞了。就在这里,就这样,每天都能看见他,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每天都能坐在他对面,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笔记。

但他知道不能。那个报名表还在抽屉里放着,填了一半,还有一些空没填。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等他父亲的心情再好一些,也许是等他自己的决心再大一些。

他知道,他等的不只是这些。

他想等他把那份感情说出来,再走。不是对肖战说,是对自己说。他想在走之前,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不再躲闪地对自己说,我喜欢他。

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的、压在心底压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像一颗种子一样在黑暗里悄悄地发芽、悄悄地长大、悄悄地开出花来的那种喜欢。

他每天晚上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一遍,念完之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还没有说出来。但他迟早会说的。他决定在报名表填好、交出去之后,在离开之前,找一个只有他和肖战两个人的、安静的、阳光很好的下午,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他不知道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底的时候,北京城里开始不太平了。不是那种当兵的拿着枪在街上走的不太平,而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不太平。

街上多了许多学生,穿着制服,三五成群地聚在路口,手里拿着传单,见人就塞。有些传单被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有些被人叠成纸飞机,扔到空中,在风里飞一小段,然后栽下来,落进水坑里。

肖战每次路过那些学生,都会放慢脚步,看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王一博注意到了。有一次他问肖战:“先生,那些学生在做什么?”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在游行。”

“游行?”

“就是一群人走在一起,喊着同样的口号,举着同样的旗子,表达他们的想法。”

“什么想法?”

肖战又沉默了一会儿。“很多想法。反帝国主义,反军阀,反封建。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些。”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先生,我记得你参加过游行。”

肖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杂志,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今天的课开始了。”

王一博知道他在回避。他没有追问。但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那些学生。每次坐车经过前门大街的时候,他会把车窗摇下来,往外看。

他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学生举着旗子走过大街,旗子上写着各种字——“打倒列强”“废除不平等条约”“抵制日货”。他看着他们喊口号,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他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很亮很亮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好看。

他想去。他想走近了看,想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想看清楚旗子上写的是什么字,想摸一摸那些被踩了无数脚印又被雨水打湿了的传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肖战不愿意说,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也该知道一些什么。他已经十六岁了,不,他要十七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应该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