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过渡章
王守德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没有点灯,他的脚步声从大门口一路响进来,又急又重,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木地板上。李叔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光摇摇晃晃的,把王守德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被风吹鼓了的帆。
王一博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他已经换了睡衣,头发也散了下来,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本航空杂志。他没有在看。他从沈家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杂志翻到第三十四页,停在“圣路易斯精神号”的技术参数那一页,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在等,他知道父亲会来找他。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门没关,王守德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螃蟹。他看着王一博,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王一博抬起头,看着父亲,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他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父亲发火的时候把目光移开。他看着王守德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
“父亲,”他说,“您回来了。天晚了,要早些休息。”
王守德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的话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但盖子盖着,溢不出来。他站在门口,瞪着王一博,瞪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进来,步子还是很重,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我是因为谁在沈家待到这么晚?”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把刀从磨石上拿下来,刃还是利的,但不那么烫了,“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不孝子!说解约就解约,你有跟我商量过吗?你知道这个婚姻意味着什么吗?!”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亲,我知道这个婚姻代表什么,四合商会副会长和会长家结亲,可以断了很多人想要篡位的念头,也会让商会的生意越做越大。但父亲,你背这沈鹤亭跟孙德明的合作已经不可能让这个婚约成立,更何况我和沈佩瑜都不愿意。”
王守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王一博说得对,他跟孙德明合作的事就是个埋在深处的炸弹,沈鹤亭迟早会知道,如果在结亲后被发现,他不能保证沈鹤亭不做些什么,他们毕竟都是商人。
再退一步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解约也是两个人的事。他儿子跟沈佩瑜都同意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能说什么?
他想起沈鹤亭听完两个孩子的话之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想起沈佩瑜站在客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声音不抖了,说她不愿意。他想起王一博站在她旁边,说“我也不愿意”。他想起沈鹤亭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神,那种“你怎会如此”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累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你真是书读多了,”他说,声音涩涩的,像一块干嚼了半天的馍,“口齿都伶俐了不少。”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还要谢父亲给我请了肖先生这么好的先生。”
王守德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脊背也弯了。
“婚约,”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你们俩的愿,解了。”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佩瑜乖了一辈子,在这件事上出头难免不受你小子挑唆,以后你的婚事我不管了,不然再当着人家的面给我拒了,落你老子的面子!”王守德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先生,明天让他来上课,让他多教教你怎么不气父亲吧。”
“是,父亲。”现在就算王守德打王一博,王一博都觉得开心,还管他说什么。
王守德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王一博坐在床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很久。
没了这桩婚约,他跟沈佩瑜都能自在了。
虽说他跟父亲的关系刚修复没多久又裂了一道缝,但听父亲走之前那句话里的语气,那道缝没有他想的那么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好闻的。
他闭上眼睛。肖战的脸浮上来。竹青色的长衫,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样子,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低头写字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的样子。他在黑暗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那幅画面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肖战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翠蓝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精神得很。
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航空杂志,手里捏着肖战送的的钢笔,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光。
“先生,”他看见肖战进来,嘴角翘起来,“婚约解了。”
他一刻都等不及的要告诉肖战这个消息。
肖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布包,愣了一下。“解了?”
“嗯。”王一博把昨天在沈家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三两句话就带过了——沈佩瑜说她不嫁,他说他不娶,两个父亲的脸都绿了,但最后还是点了头。他说到沈佩瑜站在客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抖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
“她说她不愿意。”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当着两个父亲的面说的。她比我胆子大。我还在想怎么说的时候,她已经说出来了。”
肖战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他看着王一博低头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但他不能说。
“沈小姐很勇敢。”他说。
“嗯。”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先生,你说她以后会怎么样?”
肖战想了想。“不知道。但她连婚约都敢解,以后的事,她大概也能扛得住。”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到昨天那一页。“先生,昨天落了一天的课。今天补上。”
肖战笑了。“好。先讲昨天的,再讲今天的。讲不完不许下课。”
王一博“嗯”了一声,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刻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睛亮亮的。
“先生,开始吧。”
肖战翻开杂志,找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开始讲。
今天讲的是过去完成时。他讲得很清楚,例句也写得很工整,王一博听得很认真,笔记也记得仔细,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两个人都很专心,书房里只有肖战不紧不慢的讲解声、王一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走笔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王一博的笑比平时多了一些,肖战的语速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他们都没有说为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
讲到“had done”的时候,王一博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这个‘had’,是不是跟‘had to’里的‘had’不一样?”
“不一样。”肖战说,“‘had done’里的‘had’是助动词,没有意思。‘had to’里的‘had’是实义动词,意思是‘不得不’。”
王一博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句子。第一个是:“I had done my homework before you came.”第二个是:“I had to cancel the engagement.”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把第二个句子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架小飞机。
肖战看了一眼那个句子,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王一博早上泡的,茉莉花茶,香得有些冲,但喝起来还好,不苦。
上午的课讲完了昨天落下的内容,下午又讲了新的。肖战讲得比平时多,王一博听得比平时快,两个人像是都在赶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在赶什么。也许是因为开心。开心的时候,什么都快。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肖战合上杂志,说“今天就到这儿”。王一博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肖战。
“先生,还早。”
“不早了。讲太多了,你消化不了。”
“消化得了。”王一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你讲的我都能记住。”
肖战看着他,笑了。“那你把我今天讲的过去完成时用一遍。”
王一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句子。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推到肖战面前。肖战低头一看,写的是:“Before I met you, I had never known what it felt like to be truly happy.”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开心是什么感觉。
肖战看着这个句子,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慢慢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少年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一个站在很远的地方的人。
“语法对了。”肖战说,“‘had known’用得对。”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把笔记本拉回去,在这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架飞机。飞机画得很仔细,机翼的弧度、机身的比例、螺旋桨的位置,都画得认认真真的。他在机身上加了一颗星星,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他把那颗星星涂成了竹青色,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肖战。
“先生,明天见。”
“明天见。”
肖战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王一博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看着他。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正在抽条的小树。
肖战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在走廊上,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那个句子,“Before I met you, I had never known what it felt like to be truly happy.”
他知道这个句子是王一博随手写的。语法练习而已。但他在心里把它翻成了中文,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心里某一个角落,和那双手套、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那个“stay”的单词放在一起。
他走出后门,走进胡同里。早春的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想把那个句子在心里多念几遍,想在那个句子的温度里多待一会儿。
走到琉璃厂街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天很蓝,蓝得发亮,像一块被人擦干净了的玻璃。几朵白云挂在天边,小小的,白得发亮,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团棉花。
他看着那些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江阳初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回来得晚。”
“讲多了。”
“讲什么了?”
“过去完成时。”
江阳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那孩子今天心情不错吧?”
肖战把布包挂在门后,在江阳初对面坐下来。“您怎么知道?”
“你心情不错。”江阳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心情不错,你心情就不错。你心情不错,他心情就不错。你们两个人,一个开心,另一个也跟着开心。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肖战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叫——”江阳初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战儿,那个人,值得。”
他推门出去了。肖战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盏还没点着的煤油灯,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开心是什么感觉。”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最后,已经分不清那是王一博的语法练习,还是他自己想说的话。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它就是一个句子,一个语法全对的、没有毛病的、干干净净的句子。但它落在他心里的时候,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着那道从灯座蜿蜒出去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一样的裂缝。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王一博坐在书案前,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个句子。他看见少年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看见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看见他写完之后微微偏头,端详自己的字迹,眉心蹙起来,又松开。他看见他在那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架飞机,在机身上加了一颗星星,把星星涂成了竹青色。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他还在那里。那个少年也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