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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时序更迭,转眼便到了年关,北境的冬日远比中原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拍在军营的帐幕上呜呜作响,可帐内却因即将到来的新年,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战事暂歇,军中也松快了些,虽无京城过年的繁华热闹,却也备了年食、贴了红纸,将士们聚在一处说笑,一扫往日的肃杀。蓝湛与魏婴同在军中,自然也留在这北境大营过年,这是二人头一回远离故土,在边关共度新年。

魏婴天生性子热闹,即便在苦寒的北境,也总能寻得乐趣。白日里跟着将士们一起置办年货、扎灯笼,指尖沾了红纸碎屑,也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研墨、帮着写春联的蓝湛,絮絮叨叨说着话:“蓝湛,你看这北境的雪,比咱们家乡的还要大,不过过年能跟你在一处,倒也挺好。”

蓝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一小圈,抬眸看向他,眸底的清寒尽数化开,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润,落在风雪里,格外动听。

他素来寡言,可对着魏婴,总能多几分耐心,看着魏婴在雪地里跑跳,看着他跟将士们打趣,看着他冻得鼻尖通红,却依旧活力满满,心底便觉得安稳,此前那些隐秘的杂念、慌乱的思绪,在这烟火气十足的新年里,似乎都淡了些,只愿这般时光,能再慢一些。

除夕夜里,军中摆了简单的年宴,没有珍馐美味,却有热酒热菜,疾冲带头,将士们举杯同庆,祝愿边关安稳、早日归乡。

魏婴喝了几杯热酒,脸颊泛着浅红,拉着蓝湛坐在角落,避开喧闹的人群,看着帐外飘飞的雪花,轻声说着中原的新年习俗,说着小时候过年的趣事。

蓝湛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始终落在魏婴身上,暖黄的灯火映在他眸中,将那深藏的情意,晕染得愈发浓烈。

他伸手,将案上温着的热汤推到魏婴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魏婴的手背,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惹得魏婴抬眸冲他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大年初一,北境的雪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亮。魏婴起了个大早,拉着蓝湛去营外散步,顺便看看周边村落的光景。

边关的村落虽简朴,却也透着年节的喜庆,百姓们感念大军镇守,时不时会送来些吃食衣物,格外热忱。

二人沿着雪径慢行,蓝湛走在外侧,默默替魏婴挡着些许寒风,身姿挺拔如苍松,素衣映着白雪,眉眼清俊,引得路边行人频频侧目。

魏婴走在身侧,原本还兴致勃勃说着方才看到的年俗装饰,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迎面走来几位村落里的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手里捧着绣好的荷包、糕点,皆是来感谢军中将士护佑平安的。

但目光齐刷刷落在蓝湛身上时,魏婴的话语骤然顿住,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为首的姑娘生得温婉,瞧见一身白衣、气质清绝的蓝湛,脸颊瞬间泛红,脚步怯生生顿住。眼神躲闪了片刻,指尖紧紧攥着荷包边角,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双手捧着一个绣工精致的藏青荷包,递到蓝湛面前,声音细若蚊蚋:“这位公子,多谢大军守护我们村落,这、这是我绣的荷包,还请公子收下。”

那荷包上绣着苍劲的青竹,针脚细密紧实,缀着一圈柔软的墨色绒边,隐隐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看便是姑娘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细细绣成,藏着不敢言说的倾慕之意。

蓝湛眉头微蹙,薄唇轻启,本想直言推辞,周身气质依旧清冷,没什么多余神情,可还没等他吐出一个字,身旁的魏婴先一步沉了脸,心头猛地窜起一股莫名的火气,又酸又闷,堵得他胸口发慌,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他死死盯着那只递到蓝湛面前的荷包,只觉得那青竹纹样格外刺眼,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掐得掌心微微发疼,却浑然不觉。

他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难受,只觉得见不得旁人用这样羞涩又热切的眼神看蓝湛,更见不得蓝湛与这般女子多说一句话,嘴上的话便不自觉带了刺,酸溜溜的,满是别扭:“姑娘倒是好眼光,咱们蓝公子生得这般清俊,气质又好,难怪能让姑娘亲自冒着寒风送荷包,这份心意,可真是沉甸甸的。”

这话里的醋意藏都藏不住,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赌气的尖酸,他别过脸,佯装去看路边的雪景。

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黏在蓝湛和那个荷包上,眉头拧得紧紧的,下颌线也绷得发硬,明明满心不悦,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只当是自己莫名的烦躁。

蓝湛闻言,眸色微微一动,原本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泛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转头看向身旁气鼓鼓的魏婴,看着他抿成直线的唇角、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双明明满是在意,却强装不在意的眼睛,瞬间便看透了他心底的懵懂情绪,心底悄悄泛起抑制不住的暗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素来的清冷模样,对着那姑娘淡淡开口:“镇守边关,乃将士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多礼,荷包还请姑娘收回。”

可那姑娘十分执拗,见蓝湛推辞,眼眶微微泛红,执意将荷包往蓝湛手里塞,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声音愈发细小:“公子就收下吧,只是一点薄礼,不值什么钱的,若是公子不收,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愧对大军的守护。”

魏婴见蓝湛没立刻推开,反倒跟姑娘说了好几句话,心头的闷意更甚,像是被塞了一团化不开的冰雪,又酸又涩,语气也愈发冲了些,斜睨着蓝湛,阴阳怪气地嘟囔:“既然姑娘这么有诚意,蓝湛你就收着呗,这么精致的荷包,丢了多可惜,说不定还是人家姑娘连夜赶制的,这般深重的情意,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和蓝湛的距离,双手抱胸,一副赌气不理人的模样,耳根却红得愈发厉害,连脖颈都泛起淡粉,心里乱作一团,越看那个荷包越不顺眼,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情绪。

蓝湛将魏婴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尽收眼底,看着他别扭又懵懂的样子,心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却半点没表露在脸上,只是再次坚定地摆了摆手,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不必,多谢姑娘好意,心意领了,荷包收回吧。”

姑娘见他态度坚决,再也不好强求,只得失落低下头,攥着荷包道了谢,红着眼圈与同伴一同离开了。

看着姑娘们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雪径尽头,魏婴依旧没消气,往前走的脚步都快了几分,刻意甩开蓝湛半步,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声嘀咕着:“收个荷包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装什么冷淡,旁人一片好心,多难得啊……”

他絮絮叨叨,句句都带着掩不住的酸意,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那股闷意迟迟散不去,连方才觉得好看的雪景,此刻都变得乏味至极,看什么都不顺眼。

蓝湛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和泛红的耳根,眸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纵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满心都是暗爽。

他清楚地知道魏婴是在吃醋,只是这人生性跳脱,情窦未开,压根不懂自己心底翻涌的情愫,只当是莫名的脾气。他也不点破,就这般静静跟着,偶尔替他拨开路边横生的枯枝,动作依旧轻柔得小心翼翼。

一路无话,魏婴闷头走了许久,气性渐渐消了些,却还是拉着脸,不主动跟蓝湛说一句话,蓝湛也不催促,就默默陪着,任由他发泄着心底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情绪。

待到傍晚时分,营中暂无事务打理,魏婴心里的烦闷还没彻底散去,总觉得堵得慌,便拉着蓝湛说要去附近的镇上闲逛,想趁着年节的热闹劲儿散散心。

二人换上轻便的便服,一路往镇上走去,镇上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年味十足,人流熙攘,倒也热闹非凡。

不知不觉,二人顺着街边走到了江边,冬日的江面结着一层薄冰,晚风裹着寒意吹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岸边行人稀少,显得格外静谧。

魏婴眼尖,远远看到江边的老柳树下,立着两个身影,身姿靠得极近,看着格外熟悉,他连忙伸手拉了拉蓝湛的衣袖,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地问道:“蓝湛,你看那边,那可是将军和谢大夫?他们靠那么近干嘛呢?黑乎乎的看不清,我们过去看看!”

说着,魏婴便抬脚要往前迈步,满心都是好奇,压根没察觉那两人之间缱绻的氛围,只当是他们在商议事情,或是查看江面冰情。

蓝湛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人拽了回来,不让他往前半步。他抬眸看向江边的身影,目光晦暗不明,只一眼便看清二人是低头相拥,唇瓣相贴,姿态亲昵无比。

心底瞬间了然,转头看向满脸懵懂、全然不知情事的魏婴,眸色深沉如墨,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与不易察觉的笃定:“你真的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魏婴丝毫没察觉异样,只当蓝湛也好奇,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好奇更甚,再次拉着蓝湛的胳膊,就要往那边走:“当然,快走快走!”

见他这般懵懂无知,全然不懂心底情意,蓝湛可不想魏婴被眼神杀,顿时心生一计。蓝湛眸底的晦暗愈发浓烈,压抑了许久的情意再也控制不住,不等魏婴再次挣扎迈步,他猛地扣住魏婴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骤然拉到自己面前,低头便覆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魏婴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好奇、烦闷、别扭,全都在这一瞬消散无踪,连呼吸都忘了。

晚风卷着江边的寒意,可唇上的温度却滚烫得惊人,烫得他浑身发颤,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跳出胸腔。

蓝湛的吻很浅,只是轻轻贴合,却带着极致的珍视与压抑许久的情意,片刻后微微松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喘,低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无尽的缱绻:“这就是他们在做的事。”

魏婴僵在原地,虽戴着面具,但他也知道自己脸颊早已爆红,红到耳根,再到脖颈,整个人懵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那些莫名的烦躁、酸涩、赌气,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却又不敢细想,只愣愣地看着蓝湛近在咫尺的眼眸,心跳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