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家逢劫难
树影下的回声
第十章:家逢劫难
日子像院角老槐树的影子,在日出日落间缓缓拉长。肖建军和王秀兰原以为,靠着对小儿子王一博的悉心照料,能将对大儿子肖战的思念与怨怼慢慢冲淡。可那份牵挂,却像误埋在心底的野草种子,在无人察觉的日夜里疯狂滋长——既怕他在外颠沛流离、受冻挨饿,又怨他当年那般狠心,头也不回地抛下父母,让这个家从此更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王一博九岁那年的夏天,暑气蒸腾得让人喘不过气。王秀兰像往常一样在灶台前忙活,铁锅烧得发烫,油星滋滋作响,她刚要把青菜倒进锅里,突然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灶台边,手里的菜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肖建军和王一博慌作一团,连拖带扶地把她往镇上的医院送。一路颠簸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的话语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肖建军的心上:“是尿毒症,后续需要长期透析维持,一次透析费,至少要花掉你小半个月的拉货钱。”
“医生,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肖建军攥着医生的手,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哀求。为了给妻子凑医药费,他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托付给远房亲戚,自己则一头扎进了砖窑厂。白天,他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拼命拉砖,沉重的砖块压弯了他的脊梁,汗水浸透衣衫,在身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到了夜里,他又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车去拉私活,不管是拉钢筋还是运水泥,只要给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接。
王一博常常在深夜被窗外三轮车的轰鸣声吵醒,扒着窗户往外看,总能看到父亲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父亲膝盖上的旧伤因为过度劳累又开始红肿,每走一步都带着艰难的滞涩。他跑过去想帮父亲捶捶背,父亲却总是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没事,一博,爸歇会儿就好,你快回屋睡。”话音刚落,便倒在炕边沉沉睡去,鼾声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转过年来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疼得刺骨。一天深夜,肖建军拉着一车钢筋往工地送,路上结了冰,三轮车突然失控侧翻,沉重的钢筋狠狠砸在他的右腿上。王一博和邻居们连夜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皱着眉说:“右腿大面积粉碎性骨折,必须立刻手术,后续还要进行二次修复,不然可能会影响以后行走。”可看着账单上的数字,肖建军咬了咬牙,对医生说:“不用二次手术了,能保住腿就行,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出院后,肖建军再也站不直了,只能靠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行走。右腿的疼痛让他脾气变得愈发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有一次,王一博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肖建军瞬间翻了脸,把桌上的碗筷都扫到地上,怒吼道:“连个碗都拿不住!我累死累活为了这个家,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吼完,他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和病床上欲言又止的妻子,又偷偷抹起了眼泪——他恨自己没本事,连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都做不到。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还欠了一屁股外债。王一博开始常常吃不饱饭,锅里的玉米糊糊越来越稀,顿顿都见不到油星。寒冬来临,他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边,里面的棉絮板结在一起,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的小手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可他从来没跟父母抱怨过一句。看着父亲每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街边帮人擦鞋,赚那点微薄的工钱,看着母亲躺在炕上,因为透析副作用而日渐憔悴,吃不下饭,王一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
他偷偷向同学打听,得知镇上的废品站收废纸、塑料瓶,还收旧铜旧铁,便打定主意要去捡废品补贴家用。为了不被父母发现,他总是等放学铃声一响,就背着书包往镇上的小路跑。田埂边的塑料瓶、河沟旁的废纸箱、镇上垃圾桶里的旧报纸,都是他搜寻的目标。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把脖子缩在棉袄里,小手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沾了脏水,钻心地疼,可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伤口,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有一次,他为了捡一个掉进冰窟窿里的塑料瓶,差点掉进河里,冻得浑身打哆嗦,却还是紧紧攥着那个瓶子,生怕它再掉下去。
一天下午,他在供销社门口捡纸箱时,被二柱带着几个小伙伴撞见了。二柱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蛋,看到王一博手里的废品,嗤笑一声,故意把脚踩在他刚捡起来的纸箱上:“哟,这不是肖家的小可怜吗?怎么沦落到捡破烂了?是不是你家穷得揭不开锅,快要吃不上饭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有人还往他身上扔小石子。“捡破烂的!脏死了!离我们远点!”“没人要的孩子!跟你那个跑掉的哥哥一样,都是白眼狼!”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王一博的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反驳。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只能死死地盯着被踩烂的纸箱,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二柱推了他一把,王一博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捡起被踩烂的纸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的笑声和嘲讽声越来越远,可他心里的委屈却越来越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捡来的废品藏在柴房的角落里,用干草盖好,才低着头走进屋。王秀兰看到他,连忙走过来,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心疼地说:“一博,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脸怎么冻得这么凉?”
“我……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他家暖气足,回来晚了点。”王一博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生怕被发现谎言。他的膝盖隐隐作痛,可他只是默默走到水缸边,拿起小毛巾,沾了点水,擦了擦脸。
夜里,王一博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今天赚的三块多钱放在枕头底下,心里美滋滋的。他盘算着,要是每天都能赚这么多,用不了多久,就能给母亲交一次透析费了。可他不知道,他的小动作,早就被起夜的肖建军看在了眼里。
肖建军晚上起来喝水,看到儿子枕头底下露出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又想起最近儿子总是晚归,身上常常带着泥土和废品的味道,心里瞬间明白了。他拿起那几块钱,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眼眶忍不住红了。这个才九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却要偷偷扛起家庭的重担。他心里又酸又涩,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低声自责道:“都是我没用,才让孩子受这么大的罪。”
王秀兰被丈夫的动静吵醒,看到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儿子,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白天儿子冻得通红的小手,想起他饭桌上总是把仅有的一点肉夹给自己,说“妈,你病着,你吃”,想起他晚上偷偷给父亲捶腿,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都怪我,都怪我这病……拖累了你们父子俩。”王秀兰哽咽着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怪你。”肖建军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是我没本事,让你们娘俩跟着我受苦。明天,我就去跟村支书说说,看看能不能再找份活干,哪怕少赚点也行。”
王一博其实没睡着,父母的对话他都听在了耳朵里。他慢慢坐起来,走到父母身边,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地说:“爸,妈,我不累,我想帮家里。我捡废品能赚钱,能给妈交透析费,你们别再为钱发愁了。”
肖建军和王秀兰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坚定,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娇憨,反倒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涌满了眼眶。肖建军把王一博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哽咽着说:“傻孩子,你还这么小,这些不是你该承担的。爸会想办法的,以后别再去捡废品了,太危险了。”
“我不危险,我已经很小心了。”王一博蹭了蹭父亲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爸,让我帮你们吧,我想让这个家好起来。”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把王一博也搂进怀里,指尖触到儿子棉袄上的破洞,摸到里面板结的棉絮,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好,好,让你帮……以后捡废品要早去早回,别往远地方跑,妈每天给你留热乎饭。”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怼:“同样是儿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小的才九岁,就知道心疼爹妈,替家里分忧;那个大的呢?跑了整整十年了!十年啊!一次都没回来过,连个信儿都没有!”
肖建军的身体也僵了一下,搂着陆一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提及肖战,他眼底的温柔被浓重的失望和怨恨取代:“可不是嘛!当初我们苦口婆心劝他,他偏不听,非要走那条歪路!走就走了,还把家里抛得干干净净!现在家里难成这样,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哪怕寄一张纸片回来也好啊!”
“我看他是早就忘了这个家,忘了还有我们这两个爹妈!”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吵醒儿子,连忙压低,却难掩语气里的寒心,“当初我还天天盼着他能回头,现在我只觉得心寒!他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不饶他!”
肖建军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沉重:“别指望他了,咱们娘仨好好熬,总有熬出头的日子。只是委屈了一博,跟着我们遭罪。”
王一博靠在父母中间,听着他们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满是怨怼的话语,心里忽然有些复杂。他既心疼父母的辛苦,又对那个“狠心”的哥哥多了几分好奇——他到底为什么要走?走了十年,真的一点都不想家吗?
那天夜里,一家三口紧紧靠在一起,炕虽然冷,心里却暖烘烘的,只是那份暖意里,终究掺了些因肖战而起的寒凉。他们不知道,这个家的苦难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那个消失了十年的肖战,是否还会有回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