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
十二、暗涌
十二月下旬,重庆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连绵不绝,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细缝,水珠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没完没了。工地的施工进度被拖慢了,到处都是泥泞和积水,工人们穿着雨衣在雨中作业,效率大打折扣。
肖战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鼻塞和喉咙痛,他没当回事。在工地上跑的人,谁还没个小病小痛的?他吞了两片感冒药,继续干活。
但感冒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他开始发烧——低烧,三十八度左右,不算高,但持续不退。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走几步路就喘。
他去医院看了一趟,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力下降,让他休息一周,多喝水、多睡觉。
肖战说“好”,然后转身回到了工地上。
不是他不想休息,是他不能休息。项目的主体结构施工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核心筒区域的结构封顶就在这一周。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请假,工地上就没有人能代替他做现场的技术把控。施工方的图纸理解能力有限,很多细节问题只有他才能判断。
他不能走。
所以他咬着牙,顶着三十八度的低烧,继续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的血丝多得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但他不肯停下来。
王一博注意到了。
他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肖战的脸色差得像一张白纸,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咳嗽几声——那种压抑着的、闷闷的咳嗽,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生病了。”王一博在工地上拦住他,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事,小感冒。”肖战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发烧了。”
“没有。”
王一博伸出手,直接贴在了肖战的额头上。
肖战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王一博的手掌已经贴上来了。掌心干燥、温热,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像一个温度计。
“你至少三十八度,”王一博收回手,脸色沉了下来,“你跟我说没事?”
“真的没事——”
“你闭嘴。”王一博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十二月的嘉陵江水,“你现在给我去医院。”
“不行,今天核心筒——”
“我再说一遍,”王一博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现在,立刻,给我去医院。如果你不走,我叫人抬你走。”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灼热的情绪。
是害怕。
王一博在害怕。
肖战忽然明白了。王一博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他怕肖战倒下。他怕肖战像他爸一样,在某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预兆的日子里,突然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这个认知让肖战的鼻子酸了一下。
“……好。”他说,“我去医院。但核心筒的事——”
“我来盯。”王一博说,“我也是学过的。”
肖战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王一博在英国读的是经济,但他在大学之前,曾经在瑞士学过两年的建筑学基础课程。那是他爸给他规划的“接班人培养计划”的一部分——让他先学设计,再学经济,最后学管理。
“你去医院,”王一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检查完了告诉我结果。不许瞒着。”
肖战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工地出口的时候,听到王一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雨声和工地噪音掩盖了大半,但肖战还是听到了。
“别让我担心。”
肖战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雨中。
雨水打在他发烫的脸上,凉凉的,像是一个无声的吻。
医院的检查结果比肖战预期的要差。
医生看着他的化验单,皱着眉头说:“病毒性感冒合并细菌感染,肺炎早期症状。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至少一周。”
“住院?”肖战愣了一下,“不行,我有工作——”
“你的工作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医生白了他一眼,“你现在不住院,再过三天你就得住ICU。你自己选。”
肖战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机,给陈岩发了一条消息。
「肖战:陈总监,我住院了。肺炎早期。大概需要一周。项目的事我远程处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给王一博发了一条。
「肖战:肺炎早期,住院一周。核心筒的事拜托你了。」
王一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W: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肖战:不用来了。我没事。」
「W:我问你哪个医院。」
肖战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他知道跟这个人犟没有用。
「肖战:重医附一院。呼吸科。但你真的不用——」
「W:闭嘴。好好躺着。」
肖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病房是三人间,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病床。左边住着一个老大爷,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窗外是灰蒙蒙的重庆天空。
他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灵魂的疲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爸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了他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哭泣的脸,想起了自己在工地上蹲了十六个小时之后喝到的那碗热粥,想起了王一博在凌晨三点的工地上握住他的手。
这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碰撞、拼接,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纸袋。
保温杯里是热腾腾的姜汤,纸袋里是一盒粥、几个小菜和一份水果。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锋利的、带着棱角的红字。
“喝姜汤。出出汗就好了。粥凉了就自己热一下。别吃外卖。”
肖战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汤。姜汤很辣,辣得他的舌头和喉咙都烧了起来,但他的胃里暖暖的,暖得像是有一个人用手掌捂在了上面。
他拿起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肖战:姜汤收到了。谢谢。」
「W:嗯。」
「肖战:你不用亲自来的。医院里病菌多。」
「W:我又不是纸糊的。」
「肖战:……你工作不忙吗?」
「W:忙。」
「肖战:那你还来?」
这一次,回复慢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W:你说呢?」
肖战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保温杯的杯沿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很短,但很甜。
甜到让他忘了自己还在发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