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丢给我
这天傍晚，肖战虽然早早地来了，但是手上并没有提饭盒。
王一博站在厂门口，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空空的手上，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闪出了一万种可能，打劫，还是那个红毛又来找肖战麻烦。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红毛？”王一博语气焦急。
肖战微微往下压着的眉毛舒展开来，他轻笑道：“什么跟什么啊，我今天家里来人，待会儿跟我回去吃饭。”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进他手里，纸袋上还有着余温，里面是两块芝麻饼。
“你先吃这个垫垫。”肖战说，“奶奶今天弄了很多好吃的。”
王一博没有接话，而是看着肖战的眼睛。肖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你不开心？”王一博问。
肖战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家里来的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什么刚从国外回来，很久没有见老人，今天一定要来看看。”
他顿了顿，踢了一脚脚底的石子。
“其实就是来吃绝户的。”肖战的声音很轻，带着些不属于少年的忧愁，“我奶奶年纪大了，我还在读书，他们就觉得我们家里没人了。”
“我帮你把他们赶出去！”
王一博眼神坚定，看起来十分认真。
肖战被王一博的模样逗笑，他摇摇头：“没事，等他们走了就好，我奶奶可凶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光线软软的，肖战走得不快，步子一下一下的，王一博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肖战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王一博。
“待会儿你就负责吃饭。”他说，“吃饱就行，别的不用管。”
王一博看着他，傍晚的天光落在肖战脸上，把他那点不服气的倔强照得清清楚楚。
“好。”王一博说。
肖战推开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表。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奶奶说着什么。看见肖战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容。
“哎呀，这就是小战吧？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肖战扯出一个笑，叫了声“周叔叔”，声音不大，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到眼睛就散了。
男人的目光从肖战身上转到王一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位是？”
“我同学，”肖战说，“放假来我家玩的。”
男人“哦”了一声，目光又在王一博身上转了一圈，像在估量什么。王一博对上他的视线，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奶奶围着围裙进进出出，端菜上桌。菜一个个端上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肉末茄子，还有一锅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男人一直在说话。说他在国外做生意，说那边的人怎么怎么样，说国内的很多东西都不如国外。奶奶听着，偶尔应一句，肖战低着头扒饭，筷子动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男人的妻子烫着一头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笑盈盈地夹了一筷子茄子到肖战碗里，然后道：“老太太平常就和小战住这么大的房子里啊？就一个男孩子照顾您，多不方便。”
肖战吃饭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茄子往碗边推了推。
“阿姨，您不知道，肖战会做饭也经常做家务呢。”王一博说。
卷发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奶奶见状，帮腔道：“是啊，家里有肖战，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小战还在读书嘛，”卷发女人接话很快，“读书要紧，总不能老在家里待着。再说男孩子嘛，粗心大意的，哪会照顾人。”
肖战停下筷子，捏住筷子的手渐渐泛白。
“老太太要是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男人接过话，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关心，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王一博放下筷子。
“叔叔阿姨平常忙，也看不见肖战有没有照顾奶奶嘛。”
肖战感激地看了一眼王一博，然后接他的话道：“周叔叔，你们以后可要常来我家玩，下次我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奶奶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我家小战做饭最好吃了，到时候你们来，就知道他把我这个老婆子照顾得有多好。”
男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随即摆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好好好，小战长大了，就连交的朋友都这么会说话。”
“我笨嘴拙舌，没叔叔大度。”王一博夹了一块排骨到肖战碗里，看都没看那个男人一眼。
桌上安静了一瞬。
奶奶低头喝着汤，嘴角带着笑意。
男人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张没贴好的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圆场，王一博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表情淡淡的，像刚才那两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不值得再费什么口舌。
卷发女人干笑了两声：“这孩子，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王一博没接话。
肖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王一博的膝盖。王一博没躲，也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吃完饭，男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终于起身告辞。奶奶送到门口，门关上的瞬间，肖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也太敢说了。”肖战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
“说实话而已。”王一博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王一博忽然说：“你以后要是遇到讨厌的人给你夹菜，你就给我。”
肖战睁开眼，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他知道王一博说的是那个茄子。
“我只是单纯讨厌那个茄子。”他说。
“那……”王一博说，“无论是讨厌的茄子还是人，都可以丢给我。”
“……嗯。”
“真的？”
“嗯。”肖战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王一博模糊的背影，“王一博……”
“嗯？”
“你今天话是最多的一次唉。”
夜色里，王一博的耳垂红得能滴血。
“不过还是谢谢你。”肖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