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谈恋爱
张哲瀚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已经快八点了——对于他来说,这个时间确实算早,因为出差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倒时差,每天不睡到九点以后是不会醒的。但今天他定了闹钟,七点半的,响了之后他迷迷糊糊地按掉,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然后咬着牙坐了起来。
腰还是酸的。
昨晚龚俊回来得确实早,六点半就到家了,手里拎着陈记的糖醋小排和几样小菜。两个孩子看到爸爸回来,龚思珩照例扑上去抱住大腿,龚思慕照例站在旁边叫了一声“爸爸”。张哲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龚俊手里的袋子,两个人的手指在袋子提手上碰了一下,龚俊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蹭得他耳朵又红了。
晚饭是一家四口一起吃的。龚思珩今天心情格外好,因为张哲瀚昨天承诺的“妈妈不走”在他小小的心里已经得到了确认,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龚思慕坐在旁边,一如既往地嫌弃弟弟聒噪,但张哲瀚注意到他今天给弟弟夹了两回菜——虽然夹的都是龚思珩不爱吃的青菜,龚思珩每次都会皱着眉把青菜拨到碗边,但龚思慕下次还会夹,像是某种哥哥的执念。
龚俊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他今天破天荒地给张哲瀚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用的是他自己的筷子。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做——不是嫌弃,是觉得不卫生,家里每个人都有公筷,分得清清楚楚的。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夹起一块小排,看了看,直接放进了张哲瀚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
张哲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小排,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龚思珩在旁边看到了,立刻举着自己的小碗凑过来:“爸爸我也要!”
龚俊看了小儿子一眼,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
“我不要公筷的,我要爸爸的筷子!”龚思珩不满意。
龚俊没有理他,继续吃自己的饭。龚思珩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闹,因为他知道爸爸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的,闹也没用。
吃完饭,龚俊难得没有去书房处理工作,而是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龚思珩骑在他背上,把他当大马骑,嘴里喊着“驾驾驾”,龚俊就真的在客厅里爬了两圈,西装裤的膝盖处都皱巴巴的。张哲瀚坐在沙发上看他们玩,笑得前仰后合,心想这副画面要是被投行的人看到,他们那位不苟言笑的龚行长大概形象要崩塌了。
龚思慕没有参与骑大马的游戏,但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爸爸和弟弟那边瞟。张哲瀚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弯着,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但那种弯着的弧度是藏不住的。
八点多,王阿姨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洗漱睡觉。张哲瀚本来想跟上去,被龚俊拉住了手腕。
“让王阿姨弄,你坐着。”龚俊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哲瀚就又坐回了沙发上。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落地灯开着,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龚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周末带孩子们去杭州吧,住一晚。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灵隐寺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想去灵隐寺,但那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去灵隐寺了”,连他自己都忘了。龚俊当时正在看手机,他还以为他没听见。
“你怎么记得?”张哲瀚偏头看他。
龚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手机开始查酒店。张哲瀚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的侧脸,灯光把他鼻梁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昨晚龚俊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等你发现,等你开口,等你说你喜欢我。”——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微微地紧了。
“老公。”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龚俊抬起头来看他。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拿开了。他往龚俊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龚俊的手臂,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龚俊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偏了偏头,让张哲瀚靠得更舒服一些。
“就定法云安缦吧,你上次说那家酒店安静。”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但张哲瀚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透过肩膀传过来,让他觉得安心。
“好。”张哲瀚闭上眼睛。
龚俊订好了酒店和行程,把手机放在一边,伸手揽住了张哲瀚的肩膀,手掌在他的上臂轻轻地摩挲着。两个人在沙发上靠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那天晚上,龚俊没有加班,张哲瀚也没有早睡。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说两个孩子,说巴黎的画,说杭州的行程,说一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龚俊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有时候张哲瀚听不太清,就会往他那边凑一凑,龚俊就会把声音提高一点点,但很快又会低下去,好像他天生就不习惯大声说话。
张哲瀚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到的是龚俊的声音,说的是“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张哲瀚从那个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只有他才能分辨出来的温柔。
所以今天早上,当闹钟在七点半响起的时候,张哲瀚虽然浑身酸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咬着牙起了床。
他要去给龚俊做饼干。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王阿姨还没到,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张哲瀚系上围裙,把昨天用过的材料和工具重新摆出来——杏仁粉、黄油、鸡蛋、柠檬、糖粉,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他今天打算多做几种,除了杏仁柠檬饼干,再做一款巧克力脆片和一款抹茶曲奇。龚俊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巧克力和抹茶的苦味刚好能中和甜度,应该会合他的口味。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步都按照配方来,不急不躁的。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杏仁的香气,烤箱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暖烘烘的,把深秋早晨的寒意都驱散了。张哲瀚站在料理台前,用刮板把面团一点一点地刮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上,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间距也均匀,看起来像一排正在接受检阅的小士兵。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龚俊昨天把饼干带到单位去了,还分给了同事。他分给了谁?是平时跟他一起加班的那些下属,还是跟他平级的那些行长?他是怎么说的?是随便放在茶水间让大家自己拿,还是特意拿给某个人,说“这是我老婆做的,你尝尝”?
张哲瀚想象龚俊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罐饼干,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对同事说“我老婆做的”,然后同事夸好吃,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里得意得不行——这个画面太鲜明了,鲜明得张哲瀚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第一盘饼干放进烤箱,设好时间,然后开始做巧克力脆片的面糊。巧克力的香气很快盖过了杏仁的味道,浓郁得像是把一整家巧克力店搬进了厨房。张哲瀚搅拌着面糊,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龚俊昨天说“同事们都说好”,这个“同事们”里有没有年轻漂亮的?有没有那种看到龚行长长得好看、又会赚钱、还会带老婆做的饼干来单位,就心生好感的那种?
张哲瀚搅拌面糊的手停了下来。他站在料理台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舒展开了。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无聊——龚俊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结婚九年,连逢场作戏都没有过,怎么可能因为一罐饼干就跟别人有什么?再说了,龚俊那个人,就算有人对他有意思,他也未必看得出来。他在这方面迟钝得很,张哲瀚以前暗示过好几次“我今天换了新睡衣”,龚俊都没反应,最后还是张哲瀚自己忍不住说了“你不觉得我今天穿的睡衣跟平时不一样吗”,龚俊才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哦,是新的”,然后就继续看书了。
想到这件事张哲瀚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好笑的是龚俊那个反应实在是太过平淡,平淡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丈夫;好气的是——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好气的,因为龚俊对谁都这样,不是只对他这样。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大概天生就比较弱,所有人在他眼里大概只有“认识”和“不认识”两种区别,没有“好看”和“不好看”,“喜欢”和“不喜欢”,“想接近”和“不想接近”。当然,张哲瀚大概是一个例外,但他用了九年的时间才确认这个例外,效率实在是不高。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张哲瀚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拿出来。杏仁柠檬饼干烤得刚刚好,金黄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油光,杏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把饼干转移到架子上晾凉,然后把巧克力脆片的面糊装进裱花袋,在另一个烤盘上挤出一朵朵小巧的圆形。
他今天打算多做几罐。一罐给龚俊带去单位,一罐留给两个孩子当零食,一罐送给龚爸龚妈——上次去老宅吃饭的时候,龚妈妈还说“瀚瀚做的点心比外面买的好吃”,张哲瀚一直记着这句话。他还想给王阿姨留一些,王阿姨跟了他这么多年,照顾他照顾两个孩子,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做点饼干给她也是应该的。
至于黎黎——张哲瀚想了想,决定不给他寄了。谁让他寄那件睡衣过来的?害得他腰现在还酸着。不给他吃!
但转念一想,黎黎虽然不靠谱,但对他确实没话说。画室的事全是黎黎一个人在忙,他这个挂名的老板除了出钱几乎什么都不管,黎黎从来没抱怨过。再说了,那件睡衣虽然害得他腰酸,但龚俊的反应……确实挺惊喜的。
张哲瀚的脸又红了。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饼干上,不再去想那件睡衣的事。
三种饼干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哲瀚把晾凉的饼干一块一块地码进玻璃罐里,杏仁柠檬的放一罐,巧克力脆片的放一罐,抹茶曲奇的放一罐,每罐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从外面就能看到饼干的花纹和色泽,好看得像商店里卖的那种。
他又拿了一个稍小的罐子,把三种饼干各放了几块进去,打算让龚俊今天先带去单位。大罐的等周末去杭州的时候带一些,剩下的留在家里慢慢吃。
他正把罐子的盖子拧紧,手机响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起了吗?”
张哲瀚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打字:“起了,在厨房。”
“厨房?王阿姨不在?”
“王阿姨还没来。我在做饼干。”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很淡,但张哲瀚听出来了:“又在做饼干?昨天不是做了吗?”
张哲瀚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昨天做的你不是带去单位分给别人了吗?我今天多做点,你留着自己吃。”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酸,像是在吃醋。但他转念一想,吃醋怎么了?他吃自己老公的醋不行吗?他本来就是想让龚俊吃他做的饼干,不是想让龚俊拿去给别人吃的。如果龚俊想给别人吃,那他可以自己做啊——不对,龚俊不会做饼干。那他可以买啊——也不对,买的不一样。反正张哲瀚就是不太高兴。
龚俊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次是文字:“好,今天不带去单位了,全留着自己吃。”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给你装了一小罐,你今天先带那个去。大的等我周末再做,我们带去杭州吃。”
“好。”
“还有,你昨天分给谁了?”
龚俊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三个字:“很多人。”
张哲瀚看着“很多人”三个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炫耀老婆做的饼干,居然还炫耀给了“很多人”。他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摆了一个“试吃台”,路过的每人发一块?还是直接放在茶水间,贴一张纸条写着“我老婆做的,欢迎大家品尝”?
张哲瀚越想越好笑,最后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笑得话都说不利索:“龚俊,你到底分给了多少人?你跟我说实话。”
龚俊这次倒是没有犹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张哲瀚接起来,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心虚的笑意:“大概……十几个吧!”
“十几个?!”张哲瀚瞪大了眼睛,“我那罐子里才多少块?你就分给了十几个人?”
“每块掰开分两半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想象龚俊站在办公室里,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这个人,一半给那个人,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分配。那个画面太过滑稽,滑稽得不像龚俊会做的事,但正因为不像,所以才更好笑。
“龚俊。”张哲瀚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笑,“你是不是傻?饼干掰开了会碎,你给人家半块碎的,人家还以为你是故意的。”
龚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心口发烫的话:“碎了也是我老婆做的。”
张哲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饼干罐上,玻璃罐反射出七彩的光,在地砖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中午好好吃饭。饼干你可以分给别人,但是要告诉他们是你老婆做的。”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好。”
挂了电话,张哲瀚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那罐小的饼干装进一个纸袋里,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这样龚俊中午回来拿或者晚上回来的时候就能一眼看到。他又想了想,从大罐里拿出几块饼干,用保鲜膜包好,放进自己的包里——他下午要去画室一趟,黎黎说有个客户想看看他的画,他得过去一趟。
说到画室,张哲瀚已经快一个月没去了。自从前几天从巴黎回来,他就一直在家待着,倒时差、陪孩子、做饼干,画室那边全是黎黎一个人在撑着。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虽然黎家老爷子说过“黎黎跟着你做事我可太放心了”,但张哲瀚知道,黎黎能留在画室不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真的喜欢画画,也真的把他当朋友。
下午两点,张哲瀚换了身衣服,叫了车,往画室去了。
画室在M50创意园里,一栋旧厂房改造的两层空间,外面是斑驳的红砖墙,里面是雪白的墙壁和水泥地面,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几排射灯,把墙上的画照得恰到好处。张哲瀚当初选这个地方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它的层高和采光,虽然租金不便宜,但他觉得值。
黎黎已经在画室了,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快递箱子,看到张哲瀚进来,抬头冲他笑了笑,然后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
张哲瀚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领子拉到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黎黎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瀚瀚。”黎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高领毛衣,是今年的流行趋势吗?”
张哲瀚假装没听懂,走到自己的画架前看了看上面那幅还没完成的作品。那是一幅静物,画的是家里客厅茶几上的一束花,他已经画了大半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就一直搁着没动。
“客户什么时候来?”他拿起一支画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些颜料,想试着找找感觉。
“三点。”黎黎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小时。你先画画,我去把那边的画整理一下。”
黎黎说完就走到画室的另一头去整理那些待售的作品了。张哲瀚站在画架前,拿着画笔,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龚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又忙得忘了,随便在办公室吃了点外卖。他在想龚思珩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又闯祸,龚思慕的钢琴练得怎么样了。他在想周末去杭州要带什么东西,天气预报说杭州周末有雨,要带伞,还要带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他在想这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事情,每一件都跟艺术无关,每一件都跟画室无关,但每一件都让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瀚瀚。”黎黎的声音从画室那头传过来,“你家龚行长今天送你来的?”
“没有,我叫的车。”张哲瀚放下画笔,转过身靠在画架上,“他今天上班。”
“那你晚上怎么回去?”
“再叫车呗,还能怎么回去?”
黎黎从一堆画框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让他来接你呗,反正他下班顺路。”
张哲瀚想了想,随口说:“他下班都挺晚的,我不好意思让他绕路。”
“不好意思?”黎黎放下手里的画框,站起来,双手叉腰,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张哲瀚,“他是你老公,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让他来接你,天经地义。他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做,那他还结什么婚?”
张哲瀚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又觉得黎黎说得有道理。他确实很少主动要求龚俊做什么,不是不想,是不习惯。从小他就是那种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孩子,长大了也没变,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做不了的就花钱找人做,从不开口求人。龚俊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他开口就会主动为他做事的人,但即便如此,张哲瀚还是不太习惯主动提出要求。
他拿起手机,打开龚俊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老公,你今天下班早的话,能不能来画室接我一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黎黎远远地看到了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但这次没有调侃他,而是转过身继续整理画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张哲瀚的回复来得很快。他拿起手机一看,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几点?”
张哲瀚想了想,回:“我这边大概五点多结束,你五点半到就行。”
“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原来开口也没有那么难。原来只是发一条消息,说一句“你来接我”,龚俊就会说“好”。原来他这么多年不开口,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要。
他学会了做饼干,学会了带孩子,学会了在拍卖会上举牌,学会了跟客户谈价格,但他没有学会跟自己的丈夫说“你来接我”。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可笑,但张哲瀚觉得,也许从现在开始学,也不晚。
三点整,客户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精致,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有品位。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是助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张哲瀚接待了他们。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这几年在黎黎的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他带着客户在画室里走了一圈,介绍了几幅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客户看得很仔细,每一幅都会驻足看很久,问一些关于创作背景和技法的问题。
客户最终选了两幅画,一幅是张哲瀚去年画的江南水乡系列中的一幅,另一幅是今年新作的抽象小品。价格谈得很顺利,客户没有还价,直接按标价付了定金,约好了下周送画。
送走客户之后,张哲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画室的柱子上,整个人放松下来。黎黎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啊瀚瀚,今天状态不错,说话都比平时利索了。”
“可能是饼干吃多了。”张哲瀚开玩笑地说。
黎黎笑了,笑得很真心,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那件睡衣——”
“你能不能别提了?”张哲瀚的脸又红了。
“我就想问一句,你家龚行长到底什么反应?”黎黎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就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张哲瀚咬着嘴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好看。”
黎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张哲瀚站在旁边,又羞又气,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不许笑!”
“不是,”黎黎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就是没想到,你家那位平时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居然会说‘好看’这种话。我以为他最多就说一句‘不错’呢!”
张哲瀚想起龚俊昨晚说的那些话,何止是“好看”,他还说了“你知道你穿这个有多好看吗”,还说了“这种睡衣以后可以多买几件”,还说了——张哲瀚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大概要从脸红到脚趾头了。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去收拾东西了。”张哲瀚转身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假装收拾画笔,耳朵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黎黎站在他身后,笑得一脸慈祥,像看自己终于开窍了的儿子一样看着张哲瀚。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路需要自己走。张哲瀚用了九年才走到这一步,虽然慢了点,但总算是走到了。
五点多的时候,张哲瀚的手机震了。龚俊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在门口。”
张哲瀚赶紧把收拾好的包拎起来,跟黎黎说了声“我走了”,黎黎冲他挥了挥手,嘴里说着“去吧去吧,你家龚行长等急了”。张哲瀚没理他的调侃,快步走出了画室。
创意园的门口,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龚俊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的,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哲瀚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只包——那只深棕色的手拿包正安安静静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皮质的表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哲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他脖子上那件高领毛衣上又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今天顺利吗?”龚俊问。
“顺利,卖了两幅画。”张哲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龚俊的侧脸。傍晚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龚俊的侧脸上,把他轮廓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那不错。”龚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张哲瀚那边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就好。”
龚俊想了想,说:“去新开的那个商场吧,上次珩珩说想吃那家日料,带他去尝尝。”
“好。”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的。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公,你今天把饼干分给同事了吗?”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沉默了两秒,说:“分了。”
“又分给十几个人了?”
“没有,就分了三个。”
张哲瀚转过头来看他:“哪三个?”
“小陈,老周,还有——”
“还有谁?”
龚俊的耳根红了一下。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根的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在傍晚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还有……方秘书。”他说。
张哲瀚愣了一下。方秘书?就是那个新来的、二十出头的、长得挺好看的方秘书?他上次去龚俊单位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小孩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甜甜的,一口一个“龚行长”叫得又脆又亮。
张哲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吃醋,虽然他心里确实有一点点不舒服。只是一点点,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哦。”他说,语气尽量装得平淡。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龚俊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放在膝盖上的手。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
“嗯。”
“方秘书是妈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刚毕业,妈让我帮忙安排个工作。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工作上的往来。”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反握住了他的手。他偏头看着龚俊,龚俊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交会,像是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水。
“我又没说什么…”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的味道,“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龚俊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又红了一度。
张哲瀚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龚俊的耳垂,那个触感很奇妙,又软又烫,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龚俊被他捏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也没有躲开,就由着他捏。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分饼干的时候,能不能给方秘书多分一块?”
龚俊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
张哲瀚笑了笑,说:“人家小孩儿刚毕业,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不容易,你做长辈的多照顾照顾人家,应该的。”
龚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张哲瀚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他读出了龚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但不说破的那种包容,读出了龚俊对他这种“假装大方”的欣赏,读出了龚俊藏在云淡风轻外表下的、对他的了解和信任。
“好。”龚俊说,“听你的。”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张哲瀚靠在座椅上,跟龚俊十指相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海的傍晚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他看着那些灯光,觉得这个城市真好看,比巴黎好看,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看。
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本身有多美,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孩子,有他的丈夫,有他用了九年时间才确认的一切。
到了商场,龚俊停好车,两个人一起往那家日料店走。张哲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一下就分开,走几步又碰在一起。张哲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勾住了龚俊的手指。
龚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牵着,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在那些好奇的、善意的、羡慕的目光中,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张哲瀚被他牵着,耳朵红红的,心跳快快的,嘴角弯弯的。
他想,原来这就是谈恋爱啊!
虽然晚了九年,但总算还是谈上了。
日料店里,龚思珩已经坐不住了。王阿姨带着两个孩子先到的,已经点好了菜,龚思珩面前摆着一盘三文鱼寿司,但他一口都没吃,整个人趴在桌上,用筷子敲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龚思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对弟弟的噪音充耳不闻,专注得像是在读什么世界名著。
“珩珩,别敲碗。”张哲瀚走过去,在龚思珩旁边坐下来,把小儿子面前的筷子拿走了。
龚思珩看到妈妈来了,立刻放弃了敲碗这项伟大的事业,转而开始往张哲瀚身上爬:“妈妈妈妈,我想吃那个——那个——”他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图片,上面的字他还不认识,但图片看起来很好吃。
“那是鳗鱼饭。”张哲瀚看了一眼菜单,“你上次不是说不爱吃鳗鱼吗?”
“我现在爱吃了!”龚思珩理直气壮地说。
张哲瀚看着小儿子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不讲道理的样子也像龚俊——龚俊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但认准了一件事的时候,也是这种“我不管我就要”的态度,只是他不会像龚思珩这样嚷嚷出来,他会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的、不容置疑的方式达到目的。
龚俊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叫来服务员加了几个菜。他点菜的时候很熟练,不用看菜单就能报出菜名,因为他记得家里每个人爱吃什么——张哲瀚爱吃甜虾和烤银杏,龚思慕爱吃三文鱼腹和茶碗蒸,龚思珩什么都爱吃但最爱吃的是玉子烧,王阿姨不吃生食所以要点一份熟食拼盘。
点完菜,龚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的是把“照顾人”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他不是刻意去做的,而是把这些事情内化成了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龚思珩吃得很开心,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龚思慕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吃完了还会用纸巾擦嘴。张哲瀚看着两个儿子的吃相,觉得这两个孩子真的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吗?差距也太大了。
吃到一半,龚思珩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张哲瀚,表情严肃得像一个要宣布重大新闻的小主持人:“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张哲瀚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画的全家福。”龚思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然后仰着脸等夸奖。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忍不住笑了。画面上有四个人——不,五个人,因为画纸的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团毛线球一样的东西,龚思珩说是“团团”,奶奶家的那只胖橘猫。四个人里最高的是龚俊,画得像一根棍子上插了一个圆球,圆球上有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线代表嘴巴。张哲瀚在旁边,比龚俊矮一点,头发是黑色的,但龚思珩给他画了一张红色的嘴,因为“妈妈的嘴唇好看”。龚思慕和龚思珩站在前面,两个小人手牵着手,龚思慕的表情是一条横线,龚思珩的表情是一个大大的弯弯的弧形。
张哲瀚看着那张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鲜艳得不太真实的颜色,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把画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龚思珩说:“珩珩画得真好,妈妈回去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龚思珩高兴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被龚思慕一把拽住了衣领。
龚俊也看了一眼那幅画,他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知道,龚俊这个“好”字里包含的意思太多了——好孩子,画得好,想法好,什么都好。他不会像张哲瀚那样说“妈妈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这种具体的话,但他那个“好”字里装着的爱,一点也不少。
吃完饭,一家人在商场里逛了逛。龚思珩看到玩具店就走不动路,趴在橱窗上看着里面一个变形金刚,眼睛都快贴到玻璃上了。龚思慕站在旁边,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目光也一直往那个变形金刚上瞟。
“想要吗?”张哲瀚问两个孩子。
龚思珩立刻点头如捣蒜,龚思慕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但张哲瀚看到他摇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张哲瀚蹲下来,看着大儿子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慕慕,如果你想要,就跟妈妈说。你不说,妈妈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龚思慕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想要。”
张哲瀚笑了,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走进玩具店,让他们一人挑了一个变形金刚。龚思珩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宝贝;龚思慕挑了一个中等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有光。
龚俊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结了账,然后把两个孩子领出玩具店,一只手牵着一个,张哲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商场明亮的走廊里,头顶的灯光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龚思珩抱着他的变形金刚,口水糊了包装盒一脸;龚思慕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中等的盒子,睡着了也不肯松手。张哲瀚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龚俊正看着他。
“怎么了?”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龚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就是想看看你。”
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自从巴黎回来之后,龚俊看他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以前是偶尔看一眼,现在是动不动就看一眼,好像他脸上长了什么新鲜的东西似的。但张哲瀚不得不承认,每次被龚俊看到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快几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喜欢的人注视时的那种心跳加速。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周末去杭州,你订了几间房?”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说:“一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张哲瀚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视前方,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好像“订了一间房”这件事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张哲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耳朵红红的,心跳快快的,嘴角弯弯的。他没有说“为什么只订一间”,也没有说“那孩子们怎么办”,因为他知道龚俊会安排好一切——孩子们会跟王阿姨住隔壁的房间,或者龚俊订的是一个套房,有两间卧室但客厅是共用的。不管怎样,他相信龚俊的安排。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一间房,一张床,两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高架路上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张哲瀚闭着眼睛,感觉到龚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在,我一直都在。
张哲瀚握紧了他的手,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回家的路上,在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在龚俊掌心的温度里,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他想,杭州之行一定会很好。
不是因为有灵隐寺,不是因为法云安缦,而是因为他会跟龚俊一起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