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次一定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说明龚俊已经起来很久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应该还不到七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龚俊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还残留着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须后水的清香,熟悉得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在枕头上蹭了好一会儿才舍得起来,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那个皮具店的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龚俊平时用的那只旧包,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旁边,像是被主人郑重其事地“请”出了日常使用的行列。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门一看——龚俊那边的衣帽间整整齐齐的,西装按颜色深浅排列,衬衫叠得一丝不苟,鞋子一双一双地摆在鞋架上,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而在最外面那个架子上,那只深棕色的手拿包的包装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盒子的皮质外壳在衣帽间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它天生就该属于这个地方。
张哲瀚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个盒子,嘴角往两边弯了弯,弯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到张哲瀚下来,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太太醒了?龚先生走的时候交代了,说您今天不用起太早,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温着呢,我去给您端。”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张哲瀚走到厨房,从锅里端出温着的白粥和几碟小菜,在餐桌前坐下来。他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糯,入口即化。
“太太,您昨天回来那么晚,怎么不多睡会儿?”王阿姨在旁边擦着灶台,一边擦一边说。
“睡够了。”张哲瀚夹了一筷子酱菜,嚼了嚼,“珩珩和思慕去学校了?”
“早走了,龚先生七点不到就把他们送去了。大少爷自己背的书包,小少爷赖了会儿床,龚先生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哭了两声,后来听说早饭有他爱吃的奶黄包,立刻就笑了。”王阿姨说着自己也笑了,“这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张哲瀚想象了一下龚思珩早上赖床被龚俊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龚俊这个人,对两个孩子从不凶,但也从不惯着,该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规矩立得清清楚楚,两个孩子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造次。但在张哲瀚面前,龚俊的那些规矩就好像全都不存在了——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不去就不去。张哲瀚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后来有一次跟沈意聊天,沈意说了一句“他对你跟对孩子不一样”,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龚俊对他,确实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吃完早饭,张哲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昨天的画册,又看了看手机。龚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七点二十三分:“老婆,新包很好用,我很喜欢”
就这么一句话,张哲瀚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象龚俊今天早上出门前,站在衣帽间里,把自己的东西从旧包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进他买的那只新包里——手机、钱包、名片夹、钢笔,每一样都妥妥帖帖地放好,拉上拉链,拎起来,出门。这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得几乎不值一提,但张哲瀚就是觉得心里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捧在手心里。
他给龚俊回了一条消息:“喜欢就好。”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中午好好吃饭,别又忙得忘了。”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没什么安排,两个孩子在学校,龚俊在单位,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很舒服,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空荡,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自己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在巴黎,有一家小甜品店的点心特别好吃,他当时就想回来试着做一下。那是一款法式的杏仁饼干,中间夹着柠檬奶油馅,口感酥脆又绵软,酸甜适中,不腻不齁。他当时吃了第一口就想着龚俊应该会喜欢,因为龚俊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这款饼干的甜度刚好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张哲瀚走进厨房,王阿姨正在准备午饭的食材,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太太,要什么?我给您拿。”
“王阿姨,我想做点点心,家里有杏仁粉吗?”张哲瀚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橱柜。
“有,上回夫人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说给您做点心用。”王阿姨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还没拆封的杏仁粉,又帮他把黄油、鸡蛋、柠檬、糖粉一样一样地从冰箱和柜子里拿出来,“太太要做什么点心?我来帮您。”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张哲瀚把材料在料理台上摆好,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他在张家的时候是不进厨房的,张妈妈觉得厨房油烟重,对身体不好,从不让他碰。嫁到龚家之后,有一次龚妈妈在厨房里做桂花糕,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思,就试着做了一次,结果做得还不错,从那以后他就偶尔会自己动手做些点心。龚俊第一次吃他做的点心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不错”,但后来张哲瀚发现他把那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一块都没剩。
从那以后,张哲瀚就时不时地做一些点心,有时候是给孩子的,有时候是给龚俊的。他做点心的水平不算多高,但胜在用心,每一样都做得仔仔细细的,从选料到配比到火候,一步都不马虎。王阿姨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看了几次之后说了一句“太太做事真细致”,张哲瀚听了笑了笑,心想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像龚俊的地方——细致。
杏仁粉过筛,黄油软化,糖粉拌匀,鸡蛋分次加入,面粉混合成团。张哲瀚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按照配方来,不急不躁的。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杏仁的香气,暖烘烘的,让人心情不自觉地好起来。他把面团擀平,用模具压出一片片圆形的饼干,放进烤箱里,设好时间和温度,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等着。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黎黎发来的消息:“瀚瀚,我给你寄了个礼物,今天应该能到,记得查收。”
张哲瀚回了一个问号:“什么东西?”
黎黎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包,然后说:“你收到就知道了。”
张哲瀚看着那个坏笑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黎黎这个人,平时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应该不会寄什么太离谱的东西。张哲瀚这么想着,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他的饼干。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张哲瀚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拿出来。金黄色的饼干整齐地排列在烤盘上,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颜色也很均匀,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他把饼干转移到架子上晾凉,然后开始做柠檬奶油馅。柠檬皮擦成细末,挤柠檬汁,加糖、鸡蛋、黄油,隔水加热搅拌,一直到液体变得浓稠顺滑,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淡黄色。
他把馅料装进裱花袋里,等饼干完全凉透了,一片一片地挤上馅料,再盖上另一片,夹成一个个小巧的夹心饼干。他拿起一个尝了一口——酥脆的饼干在嘴里碎开,柠檬奶油馅酸甜绵软,杏仁的香气和柠檬的清新交织在一起,跟巴黎那家店的味道有七八分像。
张哲瀚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饼干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玻璃罐里,盖上盖子,放在餐桌上。他想,等龚俊晚上回来,让他尝尝。如果他喜欢,以后可以经常做。
刚收拾完料理台,门铃就响了。王阿姨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箱:“太太,是快递,寄件人写的是黎先生。”
张哲瀚接过纸箱,拿到客厅的茶几上,找了把剪刀拆开。纸箱打开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礼盒,丝绒质地的,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香槟色的丝带。他把礼盒从纸箱里拿出来,解开丝带,打开盖子。
然后他的脸“唰”地红了。
礼盒里是一件睡衣。蕾丝的。黑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黑色蕾丝睡衣,领口开得很低,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系带,下摆短得大概只能盖到大腿根。睡衣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张哲瀚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双黑色的丝袜,跟睡衣配套的,也是蕾丝的,薄得能透过光线。
张哲瀚“啪”地一下把盖子合上了,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缩。他的脸红得能滴血,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没有出来。他赶紧把礼盒塞回纸箱里,把纸箱封好,抱起来快步上了楼。
进了主卧,他把纸箱往衣帽间最里面的角落一塞,塞在一堆不常用的围巾和帽子后面,确保王阿姨打扫的时候不会翻到,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不够隐蔽,又拉过一只旅行箱挡在前面,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衣帽间里,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降不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黎黎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黎黎你是不是有病???”
黎黎秒回,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收到了?喜欢吗?我特意给你挑的,法国顶级品牌,手工蕾丝,一件抵你老公半件衬衫的钱。”
“你有病。”张哲瀚又打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完全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又补了一句,“我穿这个干嘛?你寄错人了吧?你应该寄给你自己!”
“我寄给自己干嘛?我又没有老公。”黎黎发了一个无辜的表情,“你家龚行长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你不犒劳犒劳人家?再说了,你都结婚九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脸红?张哲瀚啊张哲瀚,你这脸皮也太薄了。”
张哲瀚看着“脸皮太薄”四个字,又看了看衣帽间角落里那个纸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梳妆台上,不想再理黎黎了。
但他不理黎黎,黎黎理他。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瀚瀚,你听我说,这件睡衣我自己都想买一件,但我现在单身狗一个,穿了也没人看,所以我就买了送给你。你穿上之后往你家龚行长面前一站,你看他什么反应,我保证你会有惊喜。”
“我不要惊喜…”张哲瀚终于还是没忍住回了消息,“我只要平安。”
黎黎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睡衣你爱穿不穿,反正我送出去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拜拜,我去约会了。”
张哲瀚看着屏幕上“我去约会了”四个字,心想黎黎这个人真的是没救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样,天天约会天天换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但转念一想,黎黎这样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不用为任何人操心,也不用被任何人牵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尚。
他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衣帽间角落里的那个纸箱像一块磁铁一样,虽然被旅行箱挡着,但张哲瀚总觉得它在那里发着光,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把旅行箱移开,把纸箱打开,又把那个深蓝色的礼盒拿了出来。
他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礼盒。
那件睡衣安静地躺在丝绒的衬里上,黑色的蕾丝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神秘的光泽,花纹繁复而精致,像是用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画出的细密画。张哲瀚用两根手指把那件睡衣提起来看了看——真的薄,薄得能透过它看到自己的手指,领口低得不像话,裙摆短得不像话,腰间那条细细的系带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睡衣挂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赶紧把睡衣从身上拿下来,手忙脚乱地塞回礼盒里,盖好盖子,塞回纸箱里,用旅行箱挡住,退后三步,心跳一百八。
他在衣帽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然后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给黎黎发了一条消息:“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寄这种东西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绝了,万一黎黎下次寄别的好东西呢?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除非我先问你要。”
黎黎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说:“懂了,你需要的时候会找我要。”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但张哲瀚的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那件黑色的蕾丝睡衣,一会儿是黎黎说的“你穿上之后往你家龚行长面前一站”,一会儿是龚俊看到那件睡衣时的表情——他不知道龚俊会是什么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龚俊对这种事情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结婚九年,该有的都有过,但从来没有什么“惊喜”或者“意外”,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符合预期的、恰到好处的。
张哲瀚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决定不去想那件睡衣了。它就在衣帽间的角落里,被旅行箱挡着,被围巾和帽子盖着,安安静静的,不会自己跑出来。只要他不去碰它,它就永远只是一件衣服,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衣服。
至于晚上要不要穿——当然不穿。他又不是疯了。
下午三点多,张哲瀚去学校接两个孩子放学。这是他出差回来第一次见孩子,心里有些激动,在路上就开始想待会儿看到龚思珩那张糊满笑容的小脸和龚思慕那张故作镇定但眼睛里全是欢喜的小脸,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国际学校门口停满了车,张哲瀚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过去等。幼儿园先放学,龚思珩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张哲瀚,立刻松开老师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一头扎进张哲瀚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珩珩!”张哲瀚蹲下来,捧着小儿子的脸亲了一口,“想妈妈了吗?”
“想了!”龚思珩搂着张哲瀚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每天都想。昨天做梦梦到妈妈了,妈妈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玩具。”
张哲瀚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妈妈给你买了礼物,回去给你。”
龚思珩一听有礼物,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很快又眯了起来,用一种小狐狸一样的表情看着张哲瀚:“妈妈,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每次你给我买礼物,就是要走好几天。”
张哲瀚愣了一下,没想到四岁的孩子已经能把“礼物”和“离开”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把龚思珩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妈妈不走了,妈妈在家陪你。”
“真的?”龚思珩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龚思珩这才满意了,在张哲瀚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从他身上滑下来,蹲在路边看蚂蚁去了。
小学部的放学时间比幼儿园晚十分钟。张哲瀚牵着龚思珩的手,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龚思慕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表情平静,步伐稳健,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中间显得格外沉稳。
龚思慕看到张哲瀚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但走到跟前的时候反而放慢了,脸上的表情也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样子。他在张哲瀚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妈妈”,声音不大不小,礼貌又克制。
张哲瀚蹲下来,看着大儿子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脸,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思慕,妈妈回来了。”
龚思慕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张哲瀚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贴了几秒,然后松开,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耳朵尖微微泛红,声音还是平平的:“妈妈,你回来了。”
张哲瀚的眼眶有些热,他站起来,一只手牵着龚思珩,另一只手搂着龚思慕的肩膀,带着两个孩子往车的方向走。龚思珩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什么今天画画课他画了一只蓝色的兔子老师夸他有想象力,什么午饭吃了意大利面他吃了两碗,什么同桌的小男生送了他一张贴纸他贴在了书包上。龚思慕走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但每次说完,嘴角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到家之后,张哲瀚把礼物拿出来分给两个孩子。龚思珩看到那件印着小恐龙的卫衣和亮黄色的雨靴,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当场就把雨靴穿上了,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王阿姨在旁边喊“小少爷别在家里穿雨靴,地砖滑”,龚思珩充耳不闻,继续咚咚咚地跑来跑去,像一只穿了靴子的小马驹。
龚思慕接过张哲瀚递给他的袋子,打开看了看,把针织衫和裤子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叠好放回袋子里,对张哲瀚说了一句“谢谢妈妈”。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张哲瀚注意到他把那个袋子抱在怀里,没有让弟弟碰。
晚饭是王阿姨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张哲瀚爱吃的菜。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那罐他今天做的杏仁柠檬饼干,罐子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少了两块。他看向王阿姨,王阿姨笑着说:“下午龚先生回来拿文件,看到这罐饼干,问了一句是不是太太做的,我说是,他就拿了两块走了。”
张哲瀚的嘴角弯了一下。龚俊这个人,从来不主动要东西,也从来不夸什么东西好吃,但他会吃。如果他主动拿了,那就是真的喜欢。
吃完饭,张哲瀚陪两个孩子写作业、练琴、洗漱、讲故事,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多。龚思珩躺在被子里,拉着张哲瀚的手不肯让他走,说要妈妈陪他睡。张哲瀚就在他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等他睡着了才轻轻地抽出手,关了灯,带上门。
龚思慕的房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张哲瀚进来,把书放下,叫了声“妈妈”。张哲瀚在他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了一句:“思慕,前几天在学校打架的事,妈妈想跟你聊聊。”
龚思慕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哲瀚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龚思慕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同学说你的坏话,说你…说你和爸爸是联姻,不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每天都很恩爱,说爸爸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爸爸。”
张哲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说了好多,我忍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趁老师不在的时候说,说完了还笑。”龚思慕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语气里的倔强越来越浓,“妈妈,我不是因为他说你和爸才打他的,我是因为他不肯道歉。他说完还笑,好像那些话很好笑一样。我觉得不好笑,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张哲瀚伸出手,把大儿子拉进怀里。龚思慕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像那天晚上在巴黎的酒店里张哲瀚想龚俊时做的那样。
“慕慕,妈妈谢谢你。”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谢谢你保护爸爸妈妈。但是下次不要再动手了,好吗?动手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你自己受委屈。下次遇到这种事,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爸爸妈妈,我们一起来解决。”
龚思慕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把他放回被子里,帮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放松下来,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回到主卧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龚俊还没回来,张哲瀚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龚俊回“快了,你先睡”。张哲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以前龚俊加班到很晚是常有的事,他从来不等,该睡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照常打个招呼,一个去上班一个在家带孩子,日子照过。但今天他就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件藏在衣帽间角落里的黑色蕾丝睡衣,想着黎黎说的那些话,想着如果——只是如果——他穿上那件睡衣,龚俊会是什么反应。
他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又掀开,坐起来,躺下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放弃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衣帽间门口,在黑暗中站了几秒,伸手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眯了眯眼,然后走进去,移开旅行箱,把纸箱从角落里拖出来,打开盖子,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礼盒。他捧着礼盒回到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那件睡衣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蕾丝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幽暗的、诱惑的光芒。张哲瀚伸出手指碰了碰蕾丝的花纹,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像触碰着一片薄薄的云。
他把睡衣从盒子里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床头柜上的时钟从九点走到了九点四十,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一轮,久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先脱掉外面的睡衣,露出里面白色的纯棉内衣。他的手在衣摆上停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把内衣也脱了。镜子里的他赤裸着上身,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白的光泽,锁骨明显,腰身纤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的腹部虽然不像年轻时那样平坦紧致,但也算不上松弛,只是微微有一层柔软的弧度。
他把那件黑色的蕾丝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展开,套进去,拉好下摆,系好腰间的细带。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站在寒风里。他不敢看镜子,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黑色的蕾丝贴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暗色的雾。领口开得很低,低到能看见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蕾丝的花纹沿着领口的边缘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他的肩头和胸口。下摆短得只能盖住大腿的上半部分,下面露出一大截光裸的腿,在黑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白得近乎透明。腰间的细带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端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张哲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他想把睡衣脱下来,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脱了之后放回去,明天再被王阿姨打扫的时候翻出来,他该怎么解释?
他正站在镜子前面进退两难,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龚俊回来了。
张哲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想脱掉睡衣换回原来的衣服,但越是着急越是脱不下来,蕾丝的面料勾住了他的头发,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皮质拖鞋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张哲瀚放弃了脱衣服的念头,一把抓起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主卧的门被推开了。
龚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消息。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解开领带,挂在衣架上,然后走进衣帽间去换衣服。张哲瀚缩在被子里,听着衣帽间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全是汗。
龚俊从衣帽间出来了,换了一身家居服,然后转头走去浴室洗漱,十几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他走到出来,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准备躺进去——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子下面,张哲瀚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他。被子裹得很紧,几乎把整个人都包住了,但龚俊还是看到了——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肩膀和锁骨上,有黑色的蕾丝花纹,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像夜色中盛开的暗色的花。
龚俊的手停在被子边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张哲瀚,张哲瀚看着他,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大概两三秒,但对张哲瀚来说,那两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张哲瀚从未听过的、沙哑的、克制的、近乎危险的质感,“你穿的什么?”
张哲瀚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
龚俊没有追问。他放下被子的那一角,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看着被子里那一团缩成小球的人,目光从那一小截露出被子的肩膀慢慢移到那张红透了的小脸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被子。
张哲瀚攥着被子不肯松手。
“老婆。”龚俊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压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崩断,“让我看看。”
张哲瀚攥着被子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的大脑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大脑的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被子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锁骨,以及那一片覆盖在锁骨上的、黑色的、薄如蝉翼的蕾丝。
龚俊的目光落在那片蕾丝上,停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下,两下,然后他的手慢慢地伸过来,手指触上了张哲瀚锁骨上的蕾丝花纹。
那个触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停在花瓣上。但张哲瀚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锁骨开始,一股酥麻的感觉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龚俊的手指没有追过来,而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张哲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目光。那种目光让张哲瀚想起了多年前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龚俊站在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眼神。
但他又觉得不一样。九年前的那个眼神是凉的,像秋天的风。今晚的这个眼神是烫的,像夏天的太阳。
“黎黎寄的。”张哲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交代犯罪经过,“我……我就是好奇,想试试……不是特意给你看的……”
龚俊没有听他说完。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张哲瀚锁骨上的蕾丝花纹。
那个吻很轻,但张哲瀚的反应却很大——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去推龚俊的肩膀,但手刚碰到他的衣服就被他握住了手腕,按在枕头边上。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颤抖。
龚俊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近到张哲瀚能在龚俊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蕾丝睡衣的、脸红得像火烧的、眼睛里全是水汽的自己。
“老婆。”龚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陌生人,“你知道你穿这个有多好看吗?”
张哲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龚俊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重了会碎、说轻了又表达不够的语气,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疼又胀,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龚俊没有给他机会。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张哲瀚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龚俊的嘴唇从他的锁骨一路向上,沿着脖颈的曲线,经过喉结,经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嘴角。那个吻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像是在用嘴唇重新认识他的身体。
张哲瀚的手被松开了,但他没有推开龚俊。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龚俊家居服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龚俊的嘴唇离开他的嘴角,在他耳边停了一下,呼吸又重又烫,打在他的耳廓上,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
“老婆。”龚俊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低沉得像远处滚过的雷声。
“嗯。”张哲瀚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
“这种睡衣,以后可以多买几件,我喜欢你这么穿。”
张哲瀚想骂他一句“不要脸”,但话还没出口就被龚俊吻住了。这个吻跟刚才那些轻飘飘的、试探性的吻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的力量,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不会再放手了。
张哲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从他的衣领滑到他的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他的皮肤里。龚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从张哲瀚的腰间探进了睡衣的下摆,掌心贴上了他腰侧光裸的皮肤。
张哲瀚整个人都软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有形状变成没有形状。龚俊的手在他身上游走,每一个触碰都带着九年来积攒的温度,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件黑色的蕾丝睡衣在龚俊的手下变得皱皱巴巴的,像一朵被风雨打湿了的花。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带着哭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想让龚俊停下来还是继续。
龚俊没有停下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夜色很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城市在这个时间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风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沉睡中发出的均匀的呼吸。
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张哲瀚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切换,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他记得龚俊叫了很多遍“老婆”,每一遍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沙哑的,有时候是低沉的,有时候是带着笑意的,有时候是近乎虔诚的。他也叫了很多遍“老公”,每一遍都换来了更深的吻和更紧的拥抱。
他不记得那件睡衣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床头挪到床尾又从床尾被拉回来的。他只记得龚俊的体温,记得他掌心的纹路,记得他心跳的频率,记得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有些听清了,有些没听清,但每一句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记忆里。
“老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等你发现,等你开口,等你说你喜欢我。”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说,你呢?你也不说。”
“但没关系,你不说我也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从第一天起,你就骗不了我。”
张哲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得他小小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龚俊吻掉了他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别哭。”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老婆,别哭。”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伸手搂住了龚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又哑又软:“我没哭。”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张哲瀚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他收紧了搂着张哲瀚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龚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老婆,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走进了你家的花房。”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在他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也是。”他说。
第二天,张哲瀚又没起来。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满床。他试图翻个身,然后发现自己的腰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得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想抬起手臂看看几点了,发现手臂也不听使唤了,软得像一根煮熟的面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来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帧一帧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哀嚎。
枕头上还有龚俊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然后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都这样了,居然还在闻人家的枕头。
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颗冰糖和两片润喉糖。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龚俊那手好看得不像话的字:“老婆,我去上班了。早饭在保温壶里。王阿姨会照顾孩子。你今天别起来了,好好休息。给你炖了红枣银耳汤,在厨房。晚上我早点回来。——老公”
张哲瀚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到最后整张脸上全是笑意,怎么都收不住。他把便签纸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应该是龚俊后来加上去的:“那件睡衣我收起来了。以后想穿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拿。”
张哲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把便签纸扣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把润喉糖含在嘴里,然后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他想,黎黎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穿上那件睡衣往龚俊面前一站,确实有惊喜。
至于是惊喜还是惊吓,大概只有张哲瀚的腰知道了。
他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龚俊发了一条:“醒了?腰疼不疼?”
张哲瀚看着“腰疼不疼”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疼。”
龚俊回得很快:“对不起。”
张哲瀚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龚俊这个人,道歉的时候永远只有这两个字,但每一次都说得真心实意的,让你没法不原谅他。
“你下次轻点。”张哲瀚打字过去。
“好。”
“你说好说了很多次了,哪次做到了?”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出来的心虚和笑意:“下次一定。”
张哲瀚听着那四个字,觉得“下次一定”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话了。但他还是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但刚闭上眼,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黎黎发来的消息:“瀚瀚,昨晚怎么样?睡衣穿了没有?你家龚行长什么反应?”
张哲瀚看着这三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你管我!”
黎黎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你穿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张哲瀚你终于开窍了!!!”
张哲瀚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穿了。他也没有承认,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承认了太丢人。他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弯着嘴角,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中午。王阿姨来敲了两次门,第一次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不吃;第二次问他吃不吃午饭,他说再睡一会儿。等到他真正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扶着腰慢慢地坐起来,每动一下就伴随着一声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哼。他穿上拖鞋,扶着墙慢慢地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像平时那样苍白,大概是昨晚被亲得太多次了,血液循环都变好了。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痕迹。
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张哲瀚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又羞又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高领的围巾围上,才敢走出卧室。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看到他下来,笑着站起来:“太太醒了?我去把午饭热一下。”
“谢谢王阿姨。”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垫里一缩,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王阿姨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的时候,看了张哲瀚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围着的围巾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饭菜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太太慢用”,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关上厨房门之后,张哲瀚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隐忍的笑。
张哲瀚把脸埋进靠垫里,又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下午两点多,张哲瀚正在客厅里喝红枣银耳汤,手机响了。是龚俊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龚俊的脸——他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些,但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老婆。”龚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嗯。”张哲瀚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支在茶几上,端着银耳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腰还疼吗?”
张哲瀚差点被银耳汤呛到。他咳了两声,瞪了屏幕里的龚俊一眼,压低声音说:“王阿姨在家呢,你别乱说话!”
龚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看出来的得意。他换了个话题:“饼干很好吃。我带了一些到单位,同事们都说好。”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带了多少?”
“大半罐。”
“那是我给你做的!”张哲瀚急了,“不是给你同事做的!”
龚俊看着屏幕上张哲瀚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我明天让他们还回来。”
张哲瀚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觉得气不过。他在巴黎的时候,每天给龚俊发消息,这个人回得永远不咸不淡的,他还以为他不在乎呢。结果呢?饼干带了大半罐去单位,还分给同事吃——这不就是炫耀吗?炫耀他老婆会做点心,炫耀他有人疼?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跟同事炫耀了?”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根红了。张哲瀚盯着那两片红色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被我说中了吧?”张哲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调皮的味道,“龚行长,原来你也会跟人炫耀啊?”
龚俊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没有。”
“你耳根红了。”
龚俊放下咖啡杯,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然后看到屏幕里张哲瀚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那种往两边弯的、淡淡的笑容,而是往上弯的、眼睛里有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的笑容。
“老婆。”他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买。”
张哲瀚想了想,说了一个菜名:“糖醋小排。陈记的。”
“好。”龚俊说完,又加了一句,“还想吃什么?”
“你定就好。”
这四个字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张哲瀚说不出来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候,就会说“你定就好”,而龚俊每次都能选到他爱吃的,从来没有失手过。九年的婚姻,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一个人不用说他想要什么,另一个人就知道该给什么。
挂了视频通话,张哲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午后阳光是金黄色的,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玻璃顶棚照下来的,落在那些兰花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落在他正在浇的那盆花上。
他想起龚俊站在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九年后他才明白,那个眼神里装着的,是爱情。
不是责任,不是习惯,不是搭伙过日子,是爱情。是一种他不认识、不确定、不敢相信、花了九年时间才终于确认的东西。
张哲瀚把围巾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围巾底下,他的嘴角往两边弯了一下,不是往上弯的。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晚上早点回来。”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龚俊的手掌贴在他脸颊上的温度。
他想,这样的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