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
夜色如墨,泼洒在诸暨老城区的一栋独栋别墅上。
别墅二楼的卧室里,暖黄的壁灯晕开柔和的光圈。苏砚泽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皮肤白皙得透光,下颌线却在柔和的灯光下隐约透着英挺的骨相。
那是一双极罕见的、通透的冰蓝色眼眸,像揉碎了冬日里的阿尔卑斯雪山。
若是在旁人眼中,这绝对是个娇俏到犯规的绝色少女。
但只有苏砚泽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一个被欺骗了十七年的灵魂。
他抬手,解开了领口处那枚精致的珍珠纽扣,露出了底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镜子里的“少女”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这是安谧给他选的身份——苏颜,安谧的女儿。
直到那场冲天的火光吞噬了安谧,连骨灰都未曾留下,苏砚泽才在安谧留下的旧物箱底,翻到了那张真正的出生证明。
【苏砚泽,男。】甚至就连母亲那一栏填的都不是安谧的名字。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整整十几年
父亲苏振宏对此一无所知,他只当女儿是受了刺激性情大变,依旧宠得如同掌上明珠。只有苏砚泽清楚,他穿的每一条裙子,留的每一缕长发,都是安谧编织的牢笼。
而安谧,那个在他记忆里温柔如水的女人,才是幕后真正的魔鬼。
是她设计陷害唐诗,让她含冤入狱;是她伪造证据,让薄夜对唐诗恨之入骨;也是她,用一个虚假的“女儿”身份,将自己困在这具名为“苏颜”的躯壳里十几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苏砚泽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点,会来的人只有一个。
唐唯。
唐诗和薄夜的儿子,也是这世上最厌恶“安谧之女”这个名号的人。
门被推开,少年逆着光走了进来。黑色的连帽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眉眼生得极好看,却偏偏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硬。他手里拎着个棒球棍,进门后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梳妆台前的那个身影。
“呵,”唐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的刀子,“我还以为苏大小姐今晚打算躲在房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苏砚泽缓缓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准的、柔弱的“苏颜”表情。他站起身,因为常年穿女装,身形保持得纤细,微微仰头看着唐唯时,眼神里带着点无措:“唐、唐唯?你怎么……进来了?”
“进来?”唐唯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视线像扫描仪一样在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蓝眼睛上,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苏颜,你顶着这张脸,顶着安谧那个贱人的名头,还有脸活得这么自在?”
“我……”苏砚泽咬了咬唇,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唐唯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苏砚泽疼得闷哼了一声。他强迫苏砚泽抬头,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语气阴鸷,“唐诗在监狱里受的苦,安谧那个女人在牢里炸得尸骨无存,这都是事实。苏颜,你是她的种,流着她的血,你就该跟她一样,下地狱去给我妈赎罪!”
“我不是……”苏砚泽挣扎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是伪装的泪水,可心底的酸涩却是真实的,……”他想说自己不是但没人信
“不是,猛地松开手,苏砚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上苏颜跌坐椅子上。
看着苏颜这副泫然欲泣、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模样,唐唯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却莫名涌了上来。
他讨厌苏颜。
讨厌的不是这个具体的人,而是“安谧之女”这个标签。这个标签代表着他母亲蒙受的不白之冤,代表着那个家支离破碎的开端。
可眼前这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安谧那样满身算计。
唐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情绪,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苏颜,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
“苏颜,我警告你。离我远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顶着这副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无辜,我照样让你尝尝我母亲在监狱里受过的所有苦。”
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苏砚泽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泪痕早已擦干,那双原本盛满怯懦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喃喃:
“唐唯,你看,我连哭都哭得这么像你讨厌的样子。”
“可我不是苏颜。”
“我是苏砚泽。”
而安谧留下的这出戏,也该落幕了。
等他真正以苏砚泽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时,他倒要看看,这个恨了“安谧之女”的少年,要如何面对这张和“苏颜”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让他在意的脸。
窗外,月光正好。
属于苏颜的戏,结束了。
属于苏砚泽的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