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园的梦
艾雪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草莓园里,一眼望不到头。草莓藤蔓爬满了地面,叶子绿油油的,每一片叶子下面都挂着一颗红通通的、饱满的、散发着甜香的草莓。空气里弥漫着草莓的味道,甜甜的,酸酸的,像夏天午后刚榨出来的草莓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上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糯米团子,白白胖胖的,软软糯糯的,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草莓粉,粉红色的,好看极了。
“好香。”她闻了闻那个糯米团子,草莓的甜味混着糯米的清香,钻进了鼻子里。她忍不住咬了一口——不对,她没咬。她还没张嘴,糯米团子就自己少了一块。
她愣了愣,又看了看手里的团子。
团子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牙印。不是她的牙印。
“谁咬了我的团子?”她抬头四处张望。
草莓园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和草莓成熟后从藤蔓上坠落的、轻轻的“噗”声。
她低头继续看团子。团子上的牙印又大了一圈。
“到底谁在咬!”她有点急了,把团子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盯着看。
然后她看到了。
团子上面有一张嘴。不是团子的嘴——糯米团子没有嘴。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薄薄的、嘴唇线条分明的嘴。那张嘴正一口一口地、不紧不慢地、像品尝什么珍馐一样地,咬着她手里的草莓糯米团子。
那张嘴她认识。那是艾克的嘴。
“艾克!”她在梦里喊了一声,“你出来!不要躲在团子后面!”
没有人回答。但那张嘴没有停。它咬了一口团子,又凑过来,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痒痒的。像被一只小动物轻轻地啃了一口。
然后那张嘴说话了。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团子里面传出来的:“草莓味的。好吃。”
“你——你在吃我手里的团子!”
“不是团子。”那张嘴说,“是你。你是草莓味的糯米团子。小雪团子。我在吃你。”
艾雪低头一看——手里的糯米团子不见了。她的双手空空荡荡的,白色的裙子上印着的草莓图案正在一颗一颗地消失,像被人一颗一颗地摘走了。她的脸红了,她的脖子红了,她的手臂也红了,整个人从头到脚变成了草莓一样的红色。
“不要吃我!”她转身就跑。
但她跑不动。她的脚像是被草莓藤蔓缠住了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身后的那张嘴追了上来,轻轻地、慢慢地、从她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品尝。
“甜的。”那张嘴说。
“不要——”
“软的。”
“艾克!”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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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雪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哗”地一下从梦境里弹了出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在擂鼓。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艾克的嘴唇在她的肩膀上、脖子上、锁骨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力度。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梦。是梦。
太好了。是梦。
她翻了个身,准备把圆圆捞过来抱一抱,安抚一下自己被梦吓到的小心脏。圆圆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枕头旁边,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个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小身体。
她的手伸了出去。
枕头旁边是空的。
圆圆不在。
她的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两下,又摸了摸床头柜,又摸了摸被子里面。没有。圆圆不在。圆圆不见了。
她的心“咯噔”一下。
“圆圆?”她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人回答。圆圆不会说话,但它通常会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不在。哪儿都不在。
然后她感觉到了。
她的胸前有东西。
不是圆圆。圆圆没有那么大。圆圆也没有那么重。圆圆更不会——不会吸。
艾雪低下头。
暖黄色的夜灯光芒下,她看到了一颗脑袋。深灰色的短发,发丝柔软地贴着她的皮肤,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下方,睫毛很长,闭着眼睛,嘴唇——
嘴唇含着她。
艾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完全、百分之百地宕机了。
不是梦。
梦里那张嘴是真的。梦里那个品尝、那个吸吮、那个“草莓味的”——不是梦。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艾克在睡梦中把她当成了——当成了——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燃烧,火焰以光速蔓延到脸颊、耳朵、额头、发际线,整张脸红得像一颗刚从地里摘出来的、被太阳晒透了的、熟得快要裂开的草莓。
“艾——艾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寒冷的早晨艰难启动,“你——你醒醒——”
艾克没有醒。
他含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高兴的梦,又像是在吃一个很好吃的东西但吃得太慢、着急。他的嘴唇动了动,换了一个角度,含得更深了一点,然后轻轻地、像婴儿吸奶一样地——吸了一下。
艾雪整个人弹了起来。
不是她主动弹的,是身体自己弹的。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猛地弹了一下,又落回床上,把被子都掀起来了一角。
“艾克!!!”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这个声音了。
艾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被人打扰了,不高兴。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她,又吸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用力,带着一种“别吵我吃东西”的理直气壮。
艾雪要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急的、羞的、慌的、不知所措的哭。她的眼眶红了,鼻头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伸出手,去推艾克的脑袋。他的头发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软软的,滑滑的,像一个巨大的、固执的、怎么推都推不动的毛球。
“你松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松开我——艾克——艾克哥哥——求你了——你醒醒——”
艾克终于动了。
不是醒。是换了一个姿势。他把脸从她胸口移开了一点,嘴唇蹭到了她的锁骨上,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窝里,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种吃饱了之后的满足感。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像偷吃了鱼干的猫一样的微笑。
他在梦里笑。
他在梦里笑!!!
艾雪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微笑,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人真的在睡觉吗?还是装的?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他的睫毛没有抖,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着,整张脸放松而柔软,确实是一副熟睡的样子。但那个微笑——那个微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艾克。”她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艾克哥哥。”
没有反应。
“你装睡。”
没有反应。
“你要是装睡我就——我就——”
艾克的嘴角又弯了一点点。非常小的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艾雪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发现。
“你装睡!!!”艾雪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艾克的脑袋歪到了枕头上,他“嗯”了一声,皱了皱眉,像是被人从美梦中粗暴地叫醒了,然后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的,瞳孔还没对焦,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他看着艾雪,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睡意,“做噩梦了?”
“你——你还问我做噩梦了?!”艾雪的声音又尖又抖,“你刚才——你刚才在干什么!”
艾克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目光从艾雪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了她的脖子上,锁骨上,然后——
他的目光定住了。
艾雪低头一看,自己睡衣的领口大敞着,扣子开了两颗——不知道是睡着的时候蹭开的,还是刚才被他用嘴解开的。她的锁骨下面、胸口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红红的印记,像一颗小小的草莓印在白色的奶油上。
艾克的目光在那个印记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刚才,”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沙哑里多了一种别的东西,低低的,沉沉的,像地底下流动的岩浆,“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在吃草莓。”他说,目光从那个印记上移开,看向她的眼睛,“很甜。很软。很好吃。”
艾雪的大脑又开始冒烟了。
“你——你不是做梦!你真的——你真的在——你把我当成——当成——”
“当成什么?”艾克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困意从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清醒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当成奶嘴!”艾雪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的脸更红了,红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你——你像一个婴儿一样——含着——吸——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抱胸,把睡衣的领口攥得紧紧的,像守城门的士兵死死地关着城门。她的脸红透了,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慌,像一只被抢走了小鱼干的、炸了毛的小猫。
“圆圆。”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软,“我要圆圆。圆圆——圆圆在哪里——”
她四处张望,目光在房间里慌乱地扫来扫去。床上没有,枕头上没有,床头柜上没有,被子下面也没有。
“你把圆圆藏哪了!”她瞪着艾克。
艾克伸手,从自己枕头下面把圆圆抽了出来。
圆圆被压得扁扁的,毛都压塌了一块,但它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它被艾克拎着一只耳朵,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像一个被从睡梦中吵醒的、脾气很好的小动物。
“圆圆!”艾雪一把抢过圆圆,紧紧地搂在怀里。圆圆的身体暖暖的——被艾克的体温捂暖的。她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艾克。
“你以后不许碰圆圆。”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圆圆今晚跟我睡。圆圆是妈妈的小宝贝。你不许抢。”
“我没抢。”艾克说,“它刚才自己滚到我枕头下面的。”
“圆圆不会滚!圆圆从来不会滚!是你把它塞进去的!”
“它自己滚的。”
“它没有脚!”
“它有四个脚。”
“那是装饰!!!”
艾克看着她——他的小雪团子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被压扁了的圆圆,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的眼睛,像一只躲在树洞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小松鼠。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圆圆有四个装饰性的脚。圆圆不会自己滚。是我把它塞到枕头下面的。行了吧?”
“本来就——就是!”艾雪把圆圆举到眼前,检查了一遍,“你看你,你把圆圆压扁了!它的毛都塌了!它的肚子不圆了!”
“明天就好了。”
“不好怎么办!”
“不好我赔你一个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个圆圆!这个圆圆是独一无二的!是从小就陪着我的!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艾雪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气的。是想爸爸妈妈了。
她的亲生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快乐星球,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来。留给她的只有这只熊猫玩偶,和一张全息照片,照片里爸爸妈妈抱着还是婴儿的她,圆圆被塞在她的襁褓旁边,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她、圆圆——笑得很开心。
艾克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看着艾雪红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地把她和圆圆一起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和戏谑,“我不该压圆圆。”
艾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圆圆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像一个被两片面包夹住的花生酱三明治。
“圆圆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艾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最重要的就是圆圆。你不能欺负圆圆。”
“好。不欺负圆圆。”
“也不能把圆圆塞到枕头下面。”
“好。不塞。”
“也不能把圆圆当枕头。”
“好。”
“也不能——也不能在圆圆面前做奇怪的事。”
“哪些事算奇怪的事?”
“就是——就是——”艾雪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就是那种事。”
“哪种?”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艾克!!!”
“嗯。”艾克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笑意,“不做了。等圆圆睡着了再做。”
“艾克!!!”
圆圆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着肚子,塌着毛,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
它听到了。
它什么都听到了。
但它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它是圆圆。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了。
圆圆不疼。
圆圆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