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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没脸见人了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在抖。从大腿到小腿,从手指到肩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咬了咬嘴唇,把脸别到一边。

龚俊抬起头,看着他。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那撮薄荷绿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被他咬着的下嘴唇红得像要滴血。

“好看吗?”张哲瀚小声问。

“好看。”龚俊说,声音低哑,“特别好看。”

然后他继续。

张哲瀚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他只记得自己叫了很多声“老公”,声音从开始的害羞变成后来的不管不顾。

“疼吗?”龚俊停下来。

“不疼。”张哲瀚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就是……太想你了。”

龚俊的手收紧了一点。

“老公……”

“嗯?”

“你知道吗,在青岛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做一样的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一片薄荷地里,穿着白衬衫,阳光照在你身上。我跑过去,牵住你的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消失了。每次都是。我站在薄荷地里,到处找你,找不到。然后我就醒了。”

龚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不想说。说了你会担心。”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但是现在不用做梦了。你就在我旁边。”

龚俊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

“我哪儿都不去。”

“你说的。”

“我说的。”

张哲瀚笑了,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那天凌晨,龚俊要了他两次。

第二次结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张哲瀚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手指头都懒得动。龚俊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帮他揉着后腰。

“疼吗?”龚俊问。

“你说呢?”张哲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帮你揉揉。”

“你揉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每次说揉揉,最后都会变成——”

“变成什么?”

张哲瀚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龚俊笑了,手从他的腰上移开,老老实实地帮他按摩。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张哲瀚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龚俊。”

“嗯?”

“几点了?”

龚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

“天亮了……”

“嗯。”

“我一整个晚上没睡。”

“我也是。”

张哲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晨光里,龚俊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嘴唇微微翘着。看起来很累,但很满足。

“你笑什么?”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说,“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你在我旁边。”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哭了。”

“那就哭。”

“不要。今天大年初一,哭了不吉利。”

“那就不哭。”

张哲瀚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

“龚俊。”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今年也请多指教。”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请多指教。”

两个人在晨光里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窗外的上海还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张哲瀚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他只记得龚俊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进来,暖烘烘的,像冬天的太阳。

第二天——不对,是当天上午,张哲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腰酸,腿软,嗓子疼,连眼皮都重得像灌了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继续睡。

但鞭炮声太响了,一阵接一阵的,像在耳边炸开一样。

“几点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十点。”龚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醒得像已经起床很久了。

“十点了?!”张哲瀚猛地坐起来,然后“嘶”了一声——腰疼。

“慢点。”龚俊伸手扶住他。

“你怎么不叫我?今天大年初一,要早起给长辈拜年的——”

“我叫了。你没醒。”

“你什么时候叫的?”

“八点。九点。九点半。”

张哲瀚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那怎么办?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爸妈知道我们昨晚睡得晚,不着急。”

张哲瀚的脸“唰”地红了。“睡得晚”——这三个字从龚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你——你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说什么?”

“说我们……睡得晚。”

“就说‘瀚瀚昨晚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张哲瀚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肯定想歪了!”

“想歪什么?”

“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张哲瀚从手指缝里看着他——表情无辜,眼神清澈,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正人君子。但张哲瀚的腰在疼,腿在软,嗓子在哑——这个人,昨晚——

“龚俊,”他严肃地说,“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让我喝多。你故意不拦着我。你故意——”

“我没让你喝多。是你自己喝的。”

“但你也没拦着!”

“你说‘你管我’。我就没管。”

“你——你——”张哲瀚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枕头砸过去。龚俊接住枕头,笑了。

“好了,别生气了。起床吧,下去给长辈拜年。”

张哲瀚瞪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龚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张哲瀚推开他的手,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在抖。又走了两步——腰在酸。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那撮薄荷绿翘得老高,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肿,脖子上有——

他凑近镜子,看了看脖子侧面。有一个红印。浅浅的,但很明显。

“龚俊!!!”他指着脖子上的红印,“这是什么!”

龚俊走过来,看了一眼:“蚊子咬的。”

“冬天哪来的蚊子!”

“那就是……”龚俊想了想,“过敏。”

“过敏?!你对什么过敏?”

“你。”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抓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

“龚俊!!!你是不是想让我今天没法见人!!!”

龚俊笑着接住枕头,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他。

“围上。看不出来。”

张哲瀚接过围巾,在脖子上围了两圈。红印被遮住了,但他的脸还是红的。

“龚俊,”他严肃地说,“我昨晚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什么不该说的话?”

“就是……在饭桌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丢人的话?”

龚俊想了想:“你说你被我骗了。说我特别坏。说——”

“够了够了!”张哲瀚打断他,“还有呢?”

“你说你特别高兴嫁给我。”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

“还有呢?”

“你说我长得特别好看,好看到你想亲我。”

张哲瀚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呻吟。

“我完了,”他闷声说,“我这辈子没脸见你们家人了。”

“不会的,”龚俊笑着说,“他们觉得你特别可爱。”

“可爱什么!我三十了!三十岁的人喝醉了在饭桌上胡言乱语——这叫可爱?!”

“叫。”

“不叫!”

“叫。”

“龚俊!!!”

龚俊笑着把他拉进怀里。张哲瀚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他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闷闷地说:“我昨晚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真的?”

“真的。你喝醉了就话多,特别可爱。”

“我才不可爱……”

“你可爱。特别可爱。你喝醉了就搂着我的脖子说‘龚俊你知道吗你长得真好看’。说了好几遍。”

张哲瀚把脸埋得更深了。

“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好了,别钻了。下去拜年吧。我奶奶一直在等你。”

张哲瀚从他怀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你奶奶真的觉得我可爱?”

“真的。她说你是我们家最可爱的儿媳妇。”

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走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围巾围好,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还是乱的,他用手捋了两下,那撮薄荷绿翘着,怎么都按不下去。

“算了,”他说,“就这样吧!”

两个人走出房间,下楼。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龚奶奶、龚爸爸、龚妈妈、大伯、二叔、姑姑、堂哥、堂姐、表弟、表妹,还有几个小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张哲瀚的脸微微红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乖乖地站好。

“爷爷奶奶,新年快乐。祝您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龚奶奶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他,一个给龚俊,“来,拿着。”

张哲瀚接过红包,愣了一下:“奶奶,我也有?”

“当然有。你是我们家的媳妇儿,当然有。”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红包收好,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然后转向龚爸爸和龚妈妈:“爸、妈,新年快乐。祝您们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龚妈妈笑着给了他一个红包,龚爸爸也给了。然后是龚俊的大伯、二叔、姑姑……张哲瀚一个一个地拜过去,每拜一个就收一个红包。他的手很快就拿不下了,龚俊在旁边帮他拿着,嘴角翘着。

拜完年,张哲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膝盖上放着一堆红包。他低头看着这些红包,心里暖洋洋的。

“瀚瀚,”堂姐凑过来,“你昨晚睡得好吗?”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还……挺好的。”

“那就好。你昨晚喝了不少酒,我还怕你头疼呢。”

“不疼。就是……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今天没什么事,就在家待着。”

“好。”

堂姐走了。张哲瀚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很好喝。

“瀚瀚,”龚奶奶叫他,“过来坐奶奶旁边。”

张哲瀚走过去,在龚奶奶旁边坐下。龚奶奶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气色比昨晚好多了。昨晚你脸红红的,我还怕你喝多了不舒服呢!”

“没有。就是有点晕。”

“那就好。以后少喝点,伤身体。”

“好。听奶奶的。”

龚奶奶高兴得直拍他的手:“真乖。俊俊有福气。”

张哲瀚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站在窗边,跟堂哥说话。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转回头,假装在喝茶。

中午,龚妈妈做了一大桌菜。张哲瀚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昨晚喝了太多酒,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又睡过了头,饿得前胸贴后背。

“瀚瀚,多吃点。”龚妈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谢谢妈。”

“这个鱼也好吃,你尝尝。”龚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谢谢妈。”

“还有这个虾——”

“妈,”龚俊开口了,“您让他自己吃。他碗里都堆不下了。”

龚妈妈低头一看,张哲瀚的碗里确实堆成了一座小山。她笑了:“好好好,你自己吃。不够再夹。”

张哲瀚笑着点点头,低头吃饭。他吃了一块排骨,又吃了一口鱼,又吃了一只虾——每一样都很好吃,但他觉得没有自己做的糖醋里脊好吃。

“瀚瀚,”堂哥从桌子对面看着他,“你昨晚说你做的糖醋里脊特别好吃。什么时候做给我们尝尝?”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我昨晚说了吗?”

“说了。你说‘我做的好吃,比餐厅的还好吃’。”

张哲瀚把脸埋进碗里,闷闷地说:“我那是喝多了胡说的……”

“别谦虚啊!”堂姐笑着说,“俊俊说你做的菜可好吃了。我们都很想尝尝。”

张哲瀚抬起头,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平静,但嘴角翘着。

“那……明天吧!”张哲瀚说,“明天我做几个菜给大家尝尝。”

“好!”堂哥拍手,“明天就等你的糖醋里脊了!”

桌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张哲瀚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心里暖暖的——这些人在笑,在闹,在期待他做的菜。他们没把他当外人。他们是他的家人。

下午,张哲瀚窝在沙发上,跟龚奶奶一起看春晚重播。龚奶奶看着电视里的歌舞节目,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裙子好看”“这个歌唱得不行,高音没上去”“这个主持人换人了?以前那个呢?”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偶尔应两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困了?”龚奶奶问。

“有一点……”他揉了揉眼睛。

“那去睡一会儿。昨晚没睡好吧?”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还行……”

龚奶奶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去吧!晚饭叫你。”

张哲瀚站起来,走上楼,推开卧室的门。龚俊正坐在书桌前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

“怎么了?”

“困了。睡一会儿。”

他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是凉的,他缩了一下,把自己裹成一团。龚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帮他把被子掖好。

“睡吧!”

“你不睡?”

“我不困。”

“那你陪我。”

龚俊看着他——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那撮薄荷绿翘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好。”他脱了鞋,躺到他旁边。

张哲瀚立刻滚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龚俊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慢慢地拍着。

“龚俊。”

“嗯?”

“今天初几?”

“初一。”

“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到初七?”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你呢?”

“我也住。”

“你不用上班?”

“初七才上班。”

“那你这几天干嘛?”

“陪你。”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龚俊。”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不喜欢过年。”

“为什么?”

“因为过年的时候,别人都是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我一个人在剧组过的年,大年三十那天还在拍戏,收工之后回酒店,叫了一份外卖,吃完就睡了。”

龚俊的手收紧了一点。

“今年不一样了。”张哲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今年有你了。有你爸你妈,有你奶奶,有你堂哥堂姐,有好多好多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看春晚,一起放烟花。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就是家的感觉。”

龚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这就是你的家。”

张哲瀚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

“嗯。我的家。”

他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龚家的院子里,周围全是人——龚俊、龚奶奶、龚爸爸、龚妈妈、堂哥、堂姐、表弟、表妹——所有人都在笑。龚俊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天空中有烟花在绽放,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像一朵朵巨大的花。他转头看着龚俊,那人也看着他,笑了。

他在梦里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灯光,暖暖的。龚俊还躺在他旁边,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

张哲瀚没动,就躺在那儿,看着那人的脸。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痣。

龚俊没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张哲瀚笑了。

他在心里说:新年快乐,老公。今年也请多指教。

然后他凑过去,在龚俊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在睡梦中。

张哲瀚看着那个翘起的弧度,心里软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花。他把脸埋进龚俊的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在庆祝什么。

他在心里想:是啊,该庆祝。

庆祝三十岁的这一年,他不再是一个人。

庆祝有一个家,有一个会等他回家的人,有一群把他当家人的人。

庆祝那撮薄荷绿还在,那个会帮他兜着一切的人也还在。

庆祝今年,明年,后年,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在这个人的怀里醒来。

他笑了,在龚俊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做梦。

因为最好的梦,已经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