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前路漫漫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便穿过县城的喧嚣，开始沿着山路爬坡。路况比想象中好一些，颠簸感不算强烈。

这么近的距离，肖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王一博的肩背上。他发现王一博的肩膀比自己宽出不少，身形虽不显得臃肿，可后背结实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外套若隐若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肖战的心跳却渐渐有些发烫。幸好戴着头盔，才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连忙别开视线，朝后方望去。随着摩托车不断攀升，整个县城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块。

转过几个弯道后，县城彻底消失了。道路两旁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茂密的林木，和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四月的湘西，路边开满了紫色的鸢尾花，被雨水冲刷过后又被阳光照耀，明艳得像要滴出水来。

车子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离开县城之后，沿途便再无人家。马路两侧荒草丛生，连耕地都少见。两个人一路沉默，肖战只能紧紧攥着怀里的背包，假装专注地看风景。可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摩托车的后视镜——说不清是想确认对方的心思，还是单纯想再看一眼那张清俊的脸。

行至一个急弯处，对面突然驶来一辆小货车。王一博迅速减速避让，突如其来的惯性让肖战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额头轻轻撞在王一博的后颈上。

他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坐直身子躲开。

可就是那一瞬间，一股清冽的气息钻进了鼻腔。那不是烟味，也不是汗味，像是干净的洗衣粉清香，又夹杂着一丝山野草木的淡香。独特，好闻，让人莫名想再靠近一点。

肖战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时，王一博率先开口了，声音透过头盔传来，闷闷的却很清晰：“肖老师，我们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肖战撇了撇嘴——他明明没问。

但还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王一博的车技很稳，一路骑得十分平顺，遇到坑洼路段也能灵巧地避开。摩托车沿着盘山公路继续盘旋而上，地势愈发险峻，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裹挟着湿气与草木清香呼啸而过，吹得肖战的冲锋衣猎猎作响。

许是察觉到肖战的疏离，向来话少的王一博难得主动找起了话题，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县城到学校有八十多公里，平时可以坐船，只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周末有两趟船，上午八点一趟，中午12点一趟。平日只有中午一趟。今天周一，你下午三点才到，错过了船，只能骑摩托车进山。”

肖战淡淡“嗯”了一声。

“山路不好走，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慢点骑。”

“没事。”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努力填满这段沉默的路程：“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我没出去，留在村里帮忙。叶校长有事，常找我搭把手。”

肖战依旧是敷衍地应着。他的思绪始终飘在上海那些糟糕的过往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像一条被冲进漩涡的船，根本无暇顾及岸上的人说了什么。

所以他没有听见王一博后半句话。

那句轻声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叮嘱——

“以后你在这儿有事，也可以找我。”

而肖战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快抵达学校。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和任何人产生过多的牵绊——他逃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车子骑行约莫一个半小时，上坡路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下坡，像是终于翻过了几重山头，顺着山势一路向下滑行。

接连几个下坡过后，成片的耕地缓缓映入眼帘。夕阳斜斜地沉向山边，余晖洒在田垄间，开过盛期的油菜花早已结了青绿的菜籽。肖战望着这片田地，脑海里已然能勾勒出半月前漫山遍野金黄花海肆意盛放的盛景——那般风光，定是美得动人心魄。

又拐过四五个连续的急弯，道路两旁零星出现了几户人家，房屋零零散散地散落着。有崭新的两三层现代小楼，瓷砖墙面在夕阳下泛着浅光。

也有尚未拆除、少有人居住的吊脚楼，大多木柱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这种现代与古老交织的建筑景致，是他在别处从未见过的——比起那些充斥着商业气息的古城，少了刻意雕琢的匠气，多了几分原生的、未经打扰的烟火韵味。

来之前，肖战简单做过功课，知晓这里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以土家族和苗族为主。他本就对这些神秘的少数民族文化满心好奇，挑选支教地点时便对这片山野多了几分莫名的好感。心里暗暗想着，等日后得空，一定要走遍这里的山山水水。此刻亲眼见到这般独特的风光，那份急切的期待，更是按捺不住地涌了上来。

王一博不经意间透过后视镜瞥见了肖战眼底藏不住的兴奋。那点光亮落在他眼里，竟让他指尖微微顿了顿，下意识松了松油门，车速缓缓放慢了些。他的语气也比先前柔了几分，像是不忍心打破什么：“肖老师，你要是早来半个月，这里的油菜花开得正好，漫山都是金黄。”

“没关系，今年看不着，明年还有机会。”肖战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轻缓。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已然藏了几分对这里的留恋——他只是觉得，这样说最得体，最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肖老师，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王一博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可语气里的急切却藏不住。此前来过不少支教老师，大多待满一年便匆匆离去，如今学校里支教老师只剩寥寥四人。他打心底里期待肖战能在这里留得久一些，连带着车速都又慢了半拍。

“说不好。”肖战听出了他话里的期许，却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打算。他来到这偏远山村，本就是为了寻一份远离尘嚣的平静。可王一博方才那直白的眼神，还有此刻刻意放慢的车速，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想要的安稳日子或许没那么容易如愿——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王一博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握着车把。风拂过脸颊，心里却悄悄笃定：只要肖老师愿意留下来，总有慢慢靠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