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我的圆圆
艾雪今天下班的速度创造了个人历史纪录。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她就已经把数据板关好、抽屉锁好、水杯洗好、外套穿好,整个人像一颗上了膛的子弹一样,蹲在工位旁边,只等时钟跳到底。
六点整。
实验室的灯光从冷白色切换成暖黄色的那一瞬间,艾雪弹射起步。
她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冲向门口,步子快得像脚底抹了油,数据板差点从包里甩出来她都顾不上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实验室,跑过走廊,跑进自己的——不对,没有自己的宿舍了。跑进那个该死的、被合并了的、属于艾克也属于她的房间,抱起圆圆,躺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然后——
然后能躲多久躲多久。
哪怕多躲一分钟也是赚的。
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门把手,用力往下压,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往外挤——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那只手臂撑在门板上,就在她耳朵旁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臂上散发的体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点实验室里特有的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去哪?”身后传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慵懒。
艾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没回头。她不想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艾克那张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的脸,那种“你跑啊你跑得掉吗”的欠揍的表情。
“下班了。”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回房间。”
“嗯,一起。”
“不用一起。我自己认得路。”
“我刚好也要回去。”
“那各走各的。”
“不顺路吗?”
“……顺路。”艾雪咬着牙承认了。废话,他们现在住同一个房间,路当然顺。顺得不能再顺,顺到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重叠的。
“那就一起。”艾克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像一只爪子抓住了自己的猎物,“走吧。”
艾雪被他半搂半推地带出了实验室,走过走廊,走过植物培育区,走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一路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步子迈得飞快,试图用速度来缩短这段羞耻的路程。但艾克的步子比她大得多,她走两步他才需要迈一步,所以他走得悠闲极了,甚至还跟路过的巡逻机器人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艾克首席。”机器人礼貌地回应,传感器扫过他和艾雪,“祝您和艾雪助手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艾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连机器人都知道了?
连机器人都知道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小跑往前走。艾克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满足的、像偷吃了鱼干的猫一样的微笑。
终于到了。
门识别到艾克的生物特征,自动亮起蓝光,无声地滑开。
艾雪冲了进去。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飞速扫描——床上。圆圆在床上。圆圆靠在那两个叠放的枕头上,歪着脑袋,用那双永远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圆——圆——”艾雪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圆圆!我的圆圆!”
她扑了过去。
不是跑过去的,是扑过去的。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床里,被子被她压出一个大坑,枕头飞了一个到地上,但她顾不上那些。她伸出手,一把把圆圆捞进怀里,紧紧地、死死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把圆圆搂在胸口。
“圆圆……”她的声音闷在圆圆的毛里,软软的,带着鼻音,像一只找到了妈妈的小猫在哼哼,“圆圆圆圆圆圆……”
她把脸埋进圆圆柔软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圆圆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丝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属于她旧房间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那个味道从小陪着她,陪她度过了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每一个做噩梦的凌晨,每一个被艾克气哭的下午。
圆圆不会说话。圆圆不会亲她。圆圆不会把她按在枕头上啃。圆圆不会叫她“小雪团子”然后说“草莓味”。圆圆只会安静地待在她怀里,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个永恒的微笑告诉她: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圆圆,”艾雪把圆圆举到面前,鼻子顶着圆圆的鼻子,“妈妈今天好累。”
圆圆微笑。
“不是身体累,”艾雪说,声音闷闷的,“是心累。有一个坏人,他每天都欺负妈妈。今天早上他——”她顿了顿,耳朵尖红了一下,“算了,不说了。反正他就是欺负妈妈。”
圆圆微笑。
“妈妈想你了。”艾雪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圆圆的头顶上,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卷成一个球的刺猬,“圆圆,你不要离开妈妈。你是妈妈唯一的小宝贝。那个坏人说要当爸爸,妈妈没同意。你不要听他的。你只有一个妈妈,没有爸爸。记住了吗?”
圆圆微笑。圆圆记住了。虽然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但它的记忆是永恒的——只要艾雪不说“忘掉”,它就永远不会忘。
艾雪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圆圆举到空中,让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旋转。圆圆的肚子圆滚滚的,四肢短嘟嘟的,黑白分明的毛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它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来转去,像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可爱的舞蹈演员。
“圆圆,”艾雪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你说,妈妈是不是有点奇怪?”
圆圆在天花板的影子里微笑。
“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艾雪把圆圆放下来,抱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妈妈以前是一个很酷的人。艾克以前也是一个很酷的人。我们以前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工作。数据、参数、能源核心、防御系统——那些东西很简单,比人简单多了。”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好复杂。”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看我一眼,我的心就乱。他说一句话,我的脸就红。他碰我一下,我的脑子就……”她用手指在脑袋旁边画了一个爆炸的圈,“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
圆圆趴在她胸口,两只短小的胳膊搭在她的锁骨上,脑袋搁在她的下巴下面,微笑地看着她。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
她没有说完。不是不敢说,是不好意思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太甜的糖,含在嘴里化不开,咽下去又舍不得。
“算了。”她翻了个身,把圆圆抱在怀里,侧躺着,面对着墙,“圆圆,给妈妈唱个歌。”
圆圆不会唱歌。它连嘴都没有。
“好吧,那妈妈给你唱。”艾雪闭上眼睛,轻轻拍着圆圆的后背,声音软得像一团融化的棉花糖,“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快要汇入睡眠的海洋。
门开了。
艾克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艾雪侧躺着,怀里抱着圆圆,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显然还没睡着,但已经在入睡的边缘了。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一路小跑的热度还没退,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艾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他的小雪团子。他的十八岁的、智商一百六的、快乐星球防御系统首席科学家的第一助手艾雪。此刻正抱着一只熊猫玩偶,侧躺在床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想一口吃掉。
他弯下腰,伸手把圆圆从她怀里抽出来。
艾雪的手立刻攥紧了,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圆……圆……我的……”
“圆圆在。”艾克低声说,把圆圆放在她枕头旁边,靠在她脸边上,“你看,它在这。”
艾雪的手摸到了圆圆的耳朵,攥住了,这才安心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艾克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软乎乎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颗等人采摘的、熟透了的草莓。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小雪团子,圆圆是你的。你是我的人。”
艾雪在睡梦中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在做梦。
圆圆靠在她的枕头旁边,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艾克,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
艾克看了圆圆一眼。
“看什么看。”他低声说,“你也是我的了。妈妈是你的,爸爸是你的,整个房间都是你的。满意了?”
圆圆微笑。
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