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山城热望
肖战在县城火车站出口站了快十分钟。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接他的人没来。
四月的湘西难得放晴,阳光温温软软地铺下来,把长途跋涉的疲惫晒散了几分。车站早已过了春运的热闹,却依然人来人往,扛着蛇皮袋的、拖着拉杆箱的、抱着孩子的,嘈杂的方言裹着叫卖声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肖战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一家人在道别。老人往孩子怀里塞塑料袋,孩子又推回去,推来推去,眼眶都红了。
他忽然想起一些酸涩的画面,下一秒觉得喉咙有点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抬手扶了扶墨镜,把目光移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上一条消息发出去已经十五分钟,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像被人遗忘的角落。
他第三次拨通叶校长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盆水。明明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这个点到,会有人来接。结果人呢?连校长都人间蒸发了。
肖战抿了抿唇,拖着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28寸行李箱,往墙根退了退。箱子沉得要命,装着他从上海带出来的全部家当——或者说,是狼狈逃离那座城市时,能带走的所有东西。
他特意挑了这个连公交都没有的深山村落,图的就是清净。职场上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莫须有的谣言、那些不分性别的骚扰和恶意,他想统统甩在身后。
可站在这个陌生的县城车站里,他忽然不确定了。
周遭的目光三三两两地落在他身上,含蓄又执着。肖战早就习惯了——从初中起,他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太招眼的脸。人们总是先看见这张脸,然后才勉强注意到他的努力。他懒得争辩,也争辩累了。
手机终于震了。
叶文涛的消息跳出来:“肖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在修窗户没听见,山里信号也差。接你的人中午就出发了,按理早该到了,我再联系问问,麻烦你再等等。”
肖战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正犹豫要不要趁这会儿去吃点东西,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路过时顺便看一眼的打量,而是持续的、灼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注视。
他抬起头。
十米外,停着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双腿随意撑在地上,一只手插在衣兜里,隔着全封闭的头盔,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挡风板遮住了那人的脸,可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塑料似的,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肖战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迅速冷下脸,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把那点不自在归结为被冒犯的不悦。
又一条消息进来:“肖老师,他路上遇见熟人要去医院,顺路送了一趟,现在马上就到,再麻烦你一会儿。”
原来是为了帮人。肖战脸色缓和下来,正要回复,余光瞥见那个摩托车手摘下了头盔。
一张清俊的脸露了出来。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五官冷冽又利落,好看得不像这个偏远县城该有的风景。
肖战呼吸顿了半拍。
然后他看见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地,径直朝他走来。
王一博走到面前时,低头对照了一眼手机,随即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隔着半步的距离直直看向肖战,目光里带着确认,也带着某种被压制的热切。开口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干净,像山涧里淌过的清泉,好听得不像是这个偏远县城该有的音色。
“你好,请问你是从上海来田溪小学支教的肖战肖老师吗?”
肖战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兜了这么大一圈,叶校长派来的人,居然是他。
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弧度:“对,我是肖战。”
离得近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眉眼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分明,浅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山野间独有的阳光气息。和上海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精致面孔完全不同,这个人的好看是野生的,是不经雕琢的,像是山风与日光照久了之后自然长成的样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曾经历过,可偏偏在看着肖战的时候,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甚至带着一丝侵略性。那种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紧,让肖战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肖老师,你好,我叫王一博,是叶校长让我来接你的。”王一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语气诚恳起来,“不好意思,路上帮了熟人一个忙,耽搁了,来晚了。”
人家已经道了歉,肖战再计较就显得小气了。只是嘴上客气归客气,那双眼睛里的热度却丝毫没减,看得肖战浑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着,碍于情面,只能继续维持着体面。
“没事,也没等多久。”
“肖老师。”王一博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人跟你说过吗?你说话的声音特别好听。”
肖战在心底腹诽:换作以前,这种主动又轻佻的人,他早就在心里划进“登徒子”那一栏了。
可现在寄人篱下,也只能淡淡地回一句:“是吗?倒没怎么留意过。”
王一博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肖战身后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上,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把人吓跑似的,识趣地转了话题:“肖老师,这箱子是你的吧?”
“嗯。”
“那我们走吧,现在三点多了,回学校差不多要两个小时,再晚就得天黑了。”王一博说着,自然地拉起那只沉重的行李箱,朝摩托车走去。
肖战跟在他身后,看他打开橙色后备箱,抽出一根粗麻绳,动作利落地把行李箱捆扎结实。拎起箱子往摩托车后座放的时候,肖战清晰地瞥见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和那张清秀的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少年气的外表下,藏着十足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量感。
这个认知让肖战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王一博麻利地绑好行李,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略显局促的肖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意外地好看,像四月的阳光落在山野间。
“肖老师,摩托车空间不大,又绑了箱子,一会儿坐可能会挤点,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红色头盔,递到肖战面前。
肖战看着被行李箱占去大半的后座,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坐上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注定会贴在一起。虽说都是男人,不该这么矫情,可一想到王一博刚才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他就觉得后脊背微微发紧。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他接过那头盔戴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跨上了车。
果然,一坐好,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肢体接触,肖战飞快地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塞在自己胸口和王一博的后背之间,勉强隔出一层薄薄的缓冲。
“肖老师,坐好了吗?”王一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拧动了油门。
“嗯,可以走了。”
肖战本想先去填饱肚子——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可面对这个对自己意图明显的人,他只想尽快离开。吃饭的事,到了学校再说吧。
油门收紧,摩托车轰的一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迅速驶离了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