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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往昔

整整一日未曾进食,宛尘却半点不觉饥饿。他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天边朝阳破开晨雾,金红的霞光漫过天际,洒下细碎的暖意。

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沉默良久,终究轻轻轻叹——或许,他该为失忆后的戚宛,书写戚宛未曾经历的过往,戚宛还是宛尘,无论是谁,他们的过往都不该尽数掩埋。

片刻之后,宛尘垂着眼眸,安静端坐在书桌前。指尖攥住笔杆,手腕轻转,浓黑的墨汁便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晕开,一笔一划,皆是过往云烟,也是戚宛未曾经历过的,那段难得安稳和乐的岁月。

——

永安帝将彻底失忆的戚宛捡回了皇宫,昔日风光无限的学宫榜首、戚怀远引以为傲的独子,竟沦为了连基本起居都无法自理的人,事事都需宫人照料,看着十分孱弱无助。

好在刻在骨血里的聪慧从未消散,戚宛终究不是寻常人。

他耗费了一年半的时光,跌跌撞撞,才重新学会了站立、行走与奔跑;熬过第二年的新春,不久后,也终于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几句简单的字句,慢慢找回了与人沟通的能力。

十七岁时,戚宛低着头,指尖攥着笔杆,笨拙地在纸上描摹字迹,因字迹拙劣不堪,被永安帝冷着脸反复训斥,最终被迫临摹了半年字帖。而那些字帖,字字笔锋遒劲,皆是永安帝亲手所写。

太子楚沅却对这位突然入宫的少年毫无排斥之意,大抵是初见时,戚宛与楚念并肩而立的清隽模样,让他多了几分好感。

即便失了所有记忆,戚宛的心智依旧聪慧,十八岁半的他,学起东西来依旧事半功倍,速度远超常人。待到十九岁那年,便已经能伴在太子楚沅身侧,一同商议、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朝政事务,虽无实权,却也渐渐在宫中站稳了脚跟。

……

“阿宛,明日便是你的及冠生辰,孤早已为你备好了生辰礼。”太子楚沅缓步走到戚宛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关照。

戚宛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手中的书卷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楚沅,语气平淡无波:“多谢殿下。”

好在楚沅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没良心的模样,心中并无半分不悦,也庆幸自己素来脾气温和,从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楚沅嘴角微微勾起,忽然想起父皇近日的催促,眸光一转,笑着开口问道:“阿宛,你如今也已到及冠之年,老大不小了,可有心仪之人?”这话,原是永安帝催他成家的话语,他顺势便转问给了戚宛。

戚宛闻言猛地一怔,脑海中似有一道残影飞速掠过,根本未经思索,便下意识脱口而出:“有。”

话音落下,戚宛自己先愣在了原地,眸中满是茫然。这回答全然是无意识的本能,根本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在眉心处,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仿佛在眉心处失去了什么东西。

楚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惊得一愣,他皱起眉,上下审视着戚宛,嘴里忍不住低声喃喃:“不应该啊……你入宫之后,深居简出,根本没接触过多少女子,怎会有心仪之人?难道是……”思绪瞬间天马行空,忍不住胡乱揣测起来。

戚宛一时语塞,只能慌忙遮掩,沉声道:“不是,臣方才只是口误,殿下莫要瞎想。”

楚沅见状,也不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圆场道:“孤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不必紧张。孤听父皇说,四弟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等你及冠礼结束,父皇便会命孤带你去喻洲小住一段时日,散散心。”

“四皇子?”戚宛微微蹙眉,在脑海中仔细回想,自己入宫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四皇子,就连二皇子也只闻其名,未曾谋面,只听说,二皇子早已受封离王了。

“正是孤的四弟,生得眉目俊朗,性情也颇为……温和。”楚沅说这话有点艰难,特别是‘温和’两个字。他还故意卖了个关子,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哦对了,届时还会有一位故人到访。”

次日天刚蒙蒙亮,戚宛便被永安帝的圣旨传召,匆匆赶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缭绕,永安帝端坐于桌案之后,一身玄色龙袍,袍上五爪真龙绣纹气势磅礴,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场。

今日是及冠之日,戚宛身着一身红色烫金纹衣,身姿挺拔如青竹,少年英姿飒爽,似傲雪寒梅,又若凌霜孤松。

他躬身跪地,永安帝冷淡的眸子缓缓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既来之,则安之,往后便在宫中安心待着。”

顿了顿,永安帝指尖轻叩桌面,低声呢喃:“一朝忘言成妄言……”他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脑海中闪过戚怀远的身影:“以后,你的表字便是妄言,虚妄的妄。”

……

戚宛身形骤然一僵,沉默不过一瞬,心脏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本能的排斥这两个字,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垂着眸子,声音微哑地叩首:“谢陛下。”

“戚府,那是你的原本的家,你可要回去看一看?”永安帝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要回来——别再回来了!”

刹那间,一道凄厉至极的嘶吼仿佛在耳畔骤然炸开,一道无形的执念死死攀附在他的肩头,歇斯底里地哀嚎、抗拒,一遍遍地重复着,让他千万不要再踏入戚府半步。

戚宛浑身猛地一颤,抬头时,语气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谢陛下,臣意已决,绝不会回戚府。”

永安帝望着他决绝的模样,沉默了良久,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也好,不回去便不回去吧,往事不必再提。明日太子会带着你前往喻洲,小住半个月,你们皆是年少意气,也该出去走走,看看宫外风光,莫要辜负了这肆意张狂的年少岁月。”

“臣,谢陛下。”

“嗯,退下吧。”

戚宛躬身告退,刚走出御书房,便一眼望见了立在廊下等候的太子楚沅,连忙上前见礼:“臣见过殿下。”

楚沅平淡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迈步前行,语气依旧温柔:“走吧,你的及冠宴,诸位宾客都已等候多时了。”戚宛沉默不语,默默跟在楚沅身后。

行走间,楚沅忽然随口问道:“话说,父皇赐了你什么表字?”

“妄言。”戚宛低声回应。

楚沅停下脚步,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妄言……这两个字,听着便满是苦楚与遗憾。”

“臣不知。”戚宛垂眸,语气平淡。

楚沅轻笑两声,上前一步,温声宽慰道:“都过去了,过去的伤痛与不堪,本就该随风散去。阿宛,你聪慧过人,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从今往后,你并非孤身一人。”

戚宛闻言猛地一怔,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一句模糊的话语,温柔缱绻,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声音太过模糊,却带着直击心底的暖意,让他瞬间失神。

“别发呆了,该走了。”楚沅见他愣神,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一双清浅的眸子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关照。

戚宛的及冠礼并不算热闹,他失忆后入宫,无亲无故,身边连一个真心相交的朋友都没有,当然,除了太子殿下。

戚宛沉默地坐在席位上,看着周遭同龄的少年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穿梭,试图寻找一个身影,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谁,只清晰地知道,那个人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是刻在心底的牵挂。

寻而不得的急躁与茫然,在心底疯狂蔓延,让他坐立难安。为什么没有?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翌日清晨,戚宛在晨光中悠悠转醒。他安静地坐在床榻上,望着床顶的纱幔,久久没有动弹。永安帝与楚沅说得没错,他已然及冠了,老大不小了,可当真的直面这份成长与未知,依旧难免手足无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日行完及冠礼,即便夜里做了那般荒诞的梦,心底也没有生出太多负罪感。

戚宛陷入了沉思,看着床榻上的痕迹,眉头紧锁。昨夜的梦境太过清晰,却又格外模糊,他始终看不清梦中人的脸庞,只能依稀记得,梦中的内容并无太过不堪之处,只是那人的性别……倒是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可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梦中少年的怀抱格外温暖,像是能容纳他所有的不安与茫然,让他不由自主地放下所有戒备,心头的空旷与孤寂,都被那抹暖意填满。

他拼命地想要凑近,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想要抓住更多记忆,却被那人轻轻按在怀中,不许动弹。他努力眯起双眼,试图透过缝隙看清对方的容颜,可双眼却被那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紧接着,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柔吻,缓缓落在了他的眉心处,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眷恋。

戚宛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癖好,也有可能跟失忆有关,或许自己失忆前就对男性感兴趣?

“阿宛!”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猛地打断了戚宛的思绪,将他从梦中拉回现实。

戚宛心头一惊,瞬间回过神来,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薄红,连忙扬声喊道:“等会!先别进来!”

门外的楚沅闻言一愣,满是疑惑:“你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殿下在外面稍等片刻,我起晚了,还未曾穿衣服。”戚宛咬着牙,仓促编了个理由,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约莫过了一刻钟,屋内终于传来动静。

戚宛沉着一张脸,面色略显不自然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随手撩过身后垂落的长发,抬眸看向楚沅,语气幽幽:“殿下如此急切,可是有急事?”

楚沅还是头一次见到戚宛这般模样,耳尖泛红,神色别扭,活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

楚沅挑了挑眉,也不戳破,笑着开口:“并非急事,只是我们该出发前往喻洲了,再迟便要误了行程。”

喻洲?

戚宛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昨日的对话,这才恍然想起,今日正是启程前往喻洲的日子,被昨夜的梦境搅得心烦意乱,竟险些将此事忘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