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话梅
高台之上,只剩下白衣蒙眼的苏止负手站立着,带着内力的声音不大,精确传入台下众人的耳中。
“今日不讲杀术。”
被当杀手培养,在炼炉学了三年基础搏杀的少年们齐齐一愣。
“讲剑。”
“看清楚了,我只教一遍。”
话音落下,苏止缓缓抬起右手。
高台侧畔,一柄悬于架上的铁剑骤然轻颤。
一股沉凝内敛的吸力自他掌心散开。
铁剑脱鞘而出,破空无声,笔直地飞至他手中,被他稳稳握住。
剑身微震,发出一声清冽的低鸣声。
不过简简单单一个持剑姿势,却让整座训练场的气息,都随之一肃。
苏止并没有急着出招,他轻轻拂过剑身。
“剑之一道,盲者能见,明者反盲。”
“眼所见,不过光影。”
“心所透,才是真形。”
话音落,他脚下轻轻一点。
下一刻,剑动。
没有炫目的剑光,也没有使用内力。苏止挽手翻转间,使出剑招,那柄铁剑竟然如灵蛇般游走。
剑尖所过,坚硬地青石地面竟被削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浅痕,却不见半片尘土飞扬。
他是在以剑画地,动到极致便是静。
“这一剑,名为‘定’。”
苏止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众人耳中。
“心不定,剑则乱。剑乱,人则亡。”
剑影倏然一动。
陡然升起,直刺天际。
那一瞬,他仿佛化作了一道笔直的脊梁,剑随身走,身随心动。没有千军万马的声势,却让所有人都觉得,此刻天地间,便只剩这一剑的端正。
快得无影无踪,却也稳得无可撼动。
剑归鞘的那一刻,众人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这便是高级剑术吗 ! 跟三年所学的基础剑术果然不能相提并论 !
“自行散开练习。”
少年们各自散开依招试剑,训练场里只剩剑风轻响。有人笨拙模仿,有人凝神拆解,角落里的七十九号也低着头,慢腾腾挥着手里的木剑,动作散漫不见锋芒,混在人群里,依旧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一个。
苏喆倚在倚着沿着岩壁修建的游廊栏边上,手中握着那根乌木烟杆,铜烟锅里泛着红光。
从腰间摸出个精致的小匣子,从里面捻起一枚话梅含嘴里,再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轻雾,嘴角勾起的弧度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笑意。
看来苏瞎子很满意十七号,竟然先教了这一招。
看底下的六十三号与十七号,练习了片刻。
他这才将烟杆往腰间一插,拎着法杖缓缓走下高台。
墨色衣摆扫过石阶,他没有惊扰任何人,只沿着角落慢悠悠巡视。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紧绷青涩的脸,最终,在六十三号身前停住。
苏喆垂眸,伸出手指了指少年腰间,那柄短小锋利的暗刃,随意道:“耍耍 ?”
六十三号闻言,非但不紧张,反倒干脆利落丢掉长剑,慢悠悠将暗刃抽出来。刃身短小锋利,他手指灵活地转了几个旋。
下一刻,身形骤然一凝。
刺、点、削、弹,招招刁钻,快如电闪,尽显阴狠灵动。
明明只是一套基础招式,被他使得如臂驱使,桀骜狠辣全藏在招式里。
一套使完,他收势而立,手中依旧不停转动把玩着暗刃,抬眼看向苏喆,唇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如何?”
苏喆含着话梅,慢悠悠嚼了两口,腮帮微微鼓着,烟味混着酸甜气漫开。
“招式够快,够狠,够刁钻,系块天生吃杀手饭的料。”
“跟着苏瞎子学长剑浪费了,跟窝学杀人术再练练更好。”
他自顾自抽出腰间的烟杆,点燃后浅抽了一口,烟气淡淡散开。
又低头打开那个装着话梅的小匣子,随手递到六十三号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自家晚辈:
“小子,来一颗?”
六十三号也不客气,抬手便从木盒里取了一颗,丢进嘴里。
话梅的酸甜在舌尖散开,他指尖一转,将暗刃轻巧收回腰间,神色散漫,没半分对暗河高层的敬畏。
苏喆看着他这股劲儿,像自家哥哥年轻的时候,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倒系个敞亮小子嘛。合窝胃口。”
苏喆又偏过头,朝一旁看似专心练剑的,实在分心注意这边好一会的十七号,抬了抬下巴,木盒依旧敞着,语气随意的招呼到:“那边的小子嘛,也来一颗 ?”
十七号收了剑势,微微一怔,随即缓步走上前。
他不像六十三号那般肆意洒脱,却也没有拘谨推拒,只是安静地行完礼才伸出手,取了一颗话梅,低声道谢:“多谢师范。”
苏喆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烟杆在指尖抖抖,语调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瞎子那套剑,里看懂了几分 ?”
十七号指尖还沾着话梅微酸的甜意,闻言微微垂眼。“只看懂一点皮毛。”
苏喆唇角弯了弯,慢悠悠合上小木盒:“哦?一点系几分?”
十七号沉默一瞬,抬眼时谦虚道:“师范的剑,招式我大致能跟上,只是其中深意,还未能完全悟透。”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
“我只看懂了……心要静,剑才能正。
苏喆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烟气从唇角漫开。
“苏瞎子那一套,里系天生就懂的人。”
他顿了顿,换上官话,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郑重,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但你记住,在暗河,剑正,不一定能活。”
十七号垂眸,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苏喆转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六十三号,指尖敲了敲烟杆:
“你跟他不一样。
他是剑,你是刺。
剑要正,刺要狠。”
“你们两个,一个走正路,一个走绝路。可在暗河,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是绝路里爬出来的那个。”
说完,他不再多讲,只挥了挥手:
“继续练吧。
下次,窝可就不只系看里们耍剑了。”
六十三号站在一旁听着,本来无聊转着暗刃玩的动作停住。
苏喆那句“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是绝路里爬出来的那个”,他听进去了,却半点不赞同。
少年垂着眼挡住眼神里的晦暗不明,他没有开口反驳,心里只有一个不容置疑的念头。
他活着,十七号就一定活着。
要想杀十七号,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喆眼角余光瞥到他那瞬间沉下来的神情,没点破满意一笑。
有时护短,往往能激发意想不到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