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小雪团子
艾雪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闹钟。她早就把那个该死的闹钟砸了——因为艾克每天早上都会比她先醒,然后关掉闹钟,然后……然后就这样。
像现在这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还没来得及对焦,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目光,是那种专注的、灼热的、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的目光。
艾克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正低头看着她。
他显然已经醒了很久了。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一点额头,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安静——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懂但又本能地觉得危险的东西。
“早。”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低沉的磁性的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艾雪的大脑花了零点五秒完成启动。
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喂圆圆。被艾克看到喂圆圆。艾克学她喂圆圆。艾克叫她“老婆”。艾克说要“检查两边”。后来灯到底关没关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艾克的嘴唇很烫,手指也很烫,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放在阳光下的黄油,一点一点地、不可控制地融化、融化、再融化。
她的脸“腾”地红了。
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从脖子根一路烧上去,烧过脸颊,烧过耳尖,烧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
“你……你盯着我看了多久?”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在哼哼。
“没多久。”艾克说。
艾雪松了口气。
“也就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艾雪的声音拔高了,“你盯着我看了——一个多小时?你没事做吗?你不用睡觉吗?你的眼睛不干吗?”
“不干。”艾克说,“看着你,眼睛不干。”
艾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这个人每天早上都在刷新她对他的认知——以前的艾克会说“睡眠是维持生理机能所必需的”,现在的艾克会说“看着你眼睛不干”。以前的那个艾克去了哪里?能不能把他找回来?这个艾克她真的招架不住。
她伸手去推他的脸,手掌糊在他下巴上,手指碰到他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痒痒的,像摸到了一只没剃毛的刺猬。她想把手缩回来,但艾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让她走。
“别动。”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的手凉。我帮你暖暖。”
“现在是夏天。”
“快乐星球没有四季。”
“那也——那也不冷!”
“我冷。”艾克理直气壮地说,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一起贴在自己脸上,像捂着一个暖手宝。他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微微蹭了蹭,像一只被撸了下巴的大型犬科动物。
艾雪的手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她看着他的脸——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熟悉的、好看的、曾经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此刻正贴在她的手心里,带着清晨的温热和一点点胡茬的粗糙。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放松,很柔软,没有任何防备,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猫。
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每天早上都要这样。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脸红耳热,让她不知所措。而且他显然是故意的。
“艾克。”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该起床了。”
“不想起。”
“你今天有晨会。”
“推掉。”
“艾克哥哥。”
“叫什么都没用。”艾克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来,最后定格在她的脸颊上。
那两坨红扑扑的、软乎乎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脸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但又藏不住的热度,“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像一颗草莓味的棉花糖。”
“什么?”艾雪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
“红红的。”他的拇指从她脸颊上轻轻划过,“软软的。闻起来甜甜的。”
“我没涂任何东西!”
“你自带的。”艾克的拇指停在她嘴角旁边,指腹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她那一小块皮肤,“天生的草莓味。”
艾雪的大脑开始冒烟了。
“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开始四处乱飘,不敢看他。
“什么话?”
“就是……就是什么草莓什么棉花糖什么甜甜的……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艾雪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速度,“因为太奇怪了!你说这种话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不觉得。”艾克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不好意思。”
“哪里是事实了!”
“你的脸是红的。”
“那是——那是刚睡醒血液循环加速!”
“你的脸是热的。”他的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比我的体温高至少一度。”
“那是我——我新陈代谢旺盛!”
“你的脸闻起来是甜的。”他凑近了一点,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草莓。像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一层薄霜的草莓。”
艾雪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鼻尖从她的脸颊蹭到鼻梁,从鼻梁蹭到眉心,从眉心蹭到眼角,又从眼角蹭回来。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的气息,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她的脸。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停下来了。是停在了她的嘴唇前面。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嘴唇上细小的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张开,近到——
“艾克。”她的声音在抖。
“嗯。”他的声音也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忍的抖。他在忍。
“你……你想干什么?”
“想吃你。”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这么直直地砸过来。
艾雪的大脑彻底死机了。蓝屏。黑屏。无限重启中。
“你——你说什么?”
“我说。”艾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想吃你。红通通的草莓味的小雪团子,肯定很好吃。”
艾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泛白,脚趾在被子里蜷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球,整个人从头发丝红到脚趾尖,像一只被放进了微波炉的草莓大福。
“你——你变态!”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嗯。”艾克认了,“你的变态。”
“我没有这种变态!”
“你有。”艾克的手从她腰侧滑过去,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挠了一下,“昨晚你说——”
“没有昨晚!昨晚什么都没有!”艾雪一把捂住他的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昨晚的事你不许再提!今天不许提!明天也不许提!以后永远不许提!”
艾克的嘴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把她的手拉开:“我说——不提可以,但要收封口费。”
“什么封口费?”
艾克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地、慢慢地啄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轻,是带着重量的、有存在感的、像盖章一样的一啄。
“这是今天的封口费。”他说。
然后他又啄了一下。
“这是昨天的。”
又一下。
“这是前天的。”
“你够了!”艾雪用力推开他的脸,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你没有封口权限!我不承认!”
“没关系。”艾克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我帮你承认。”
“艾克!!!”
“圆圆。”艾克忽然叫了一声。
艾雪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不是喊圆圆了吗?”艾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圆圆,我要圆圆’——你说的。”
艾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被子里的时候,确实含混地嘟囔过一句“圆圆,我要圆圆”。她那时候被他亲得脑子发懵,下意识地就去抓那个毛茸茸的、从小到大陪着她睡觉的、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熊猫玩偶。
他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喊了圆圆。
“圆圆在你那边。”艾雪从被子里伸出手,指着艾克身后,“它昨晚掉下去了。你把它捡起来。”
艾克转过头,圆圆正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四脚朝天地、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好像在说“你们继续,我睡得很好”。
艾克弯腰把圆圆捡起来,拍了拍它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递给艾雪。
艾雪一把抢过圆圆,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圆圆毛茸茸的脑袋里。圆圆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不,暖暖的不是圆圆,是她的脸太烫了,把圆圆都捂热了。
“圆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圆圆的毛里传出来,“妈妈想你了。”
圆圆微笑。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圆圆。
圆圆微笑。
“妈妈睡得很好。”她替圆圆回答,“妈妈今天心情也很好。除了有一个坏人一直烦妈妈。”
“坏人”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跟熊猫玩偶对话,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圆圆。”他忽然开口了。
艾雪从圆圆的毛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不许跟圆圆说话。”
“我就说一句。”
“一句也不许说!”
“爸爸昨晚也睡得很好。”艾克说完了。
艾雪把圆圆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整个人藏在圆圆小小的身体后面。圆圆的身体太小了,根本挡不住她的脸——她的脸从圆圆的两只耳朵之间露出来,红扑扑的,像一个躲在月亮后面的太阳。
“你不是爸爸。”她说。
“那谁是爸爸?”
“没有爸爸。圆圆只有一个妈妈。没有爸爸。”
“哦。”艾克点了点头,“那圆圆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无性繁殖?”
“闭嘴!”
艾克笑了。他伸出手,把圆圆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床头柜上。圆圆靠在台灯旁边,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
“圆圆看好了。”艾克说。
“看什么?”艾雪警觉地往后缩了缩。
“看妈妈是怎么被吃掉的。”
“艾克!!!”
艾克扑过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温柔的、给她逃跑时间的扑。是那种快的、准的、狠的、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放松警惕的猎豹一样的扑。艾雪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就被他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被子翻上来,把两个人一起裹住了。
被子下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含混不清的、混合了笑和叫和骂和求饶的声音。
“不要——痒——哈哈哈哈——艾克你咬我——你真的咬——你是狗吗——哈哈哈哈——别——那里不行——”
“草莓味的。”被子下面传来艾克低低的声音,带着满足的笑意,“果然很好吃。”
“圆圆——圆圆救命——圆圆!!!”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台灯,歪着脑袋,微笑着看着那床不断翻滚的、印着星星和月亮的被子。
它看到了。
它什么都看到了。
但它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它是圆圆。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妈妈,你不是说不要吗?
你的手为什么在搂爸爸的脖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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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
艾雪坐在实验室的工作台前,盯着面前的数据板。
数据板上的内容是:能源核心同步信号检测报告(第三版)。第一行写着:检测时间:标准时间08:30。检测人:艾雪。
现在已经08:47了。
也就是说,她在同一个页面上停留了整整十七分钟。
不是因为她遇到了什么技术难题。是因为她的脸太红了,红到她不好意思抬头。红到她觉得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在看她。红到她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自带了一个发光装置,能把方圆十米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艾雪。”多面体从她身后经过,顿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艾雪飞快地说,把数据板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我很好。我没事。我很正常。你不要看我。”
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三分钟后,冰柠檬端着一杯茶从她身边经过。
“哎呀,小雪,你的脸——”
“我是热的。”艾雪抢答,“实验室空调温度太高了。”
冰柠檬抬头看了看墙上恒温22度的温控器,又看了看艾雪那张红得像草莓一样的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哦。”她拖长了声音,“热的。”
“热的。”
“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是。”
“比如,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冰柠檬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艾雪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艾克的味道——薄荷牙膏和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把手心贴在脸颊上,凉的,烫的,凉的,烫的,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交替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另一头。
艾克站在实验台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调试一台仪器。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表情专注而认真,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动作流畅而精准。
他看起来完全正常。
不,比正常还要正常。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动作专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早上刚把一个人按在床上啃了四十分钟”的痕迹。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可以做到?
她的脸现在还红得像猴屁股,他怎么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那里、一脸正经地调仪器?
艾雪咬着嘴唇,低下头,把数据板上的报告翻到了下一页。
能源核心。同步信号。时序偏差。阈值调整。
她的眼睛在看这些字,但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艾克说“草莓味”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艾克说“想吃你”的时候嘴唇的温度,艾克扑过来的时候她嘴上说着“不要”但手却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搂了他的脖子。
她主动搂了他的脖子。
艾雪,你完了。你彻底彻底彻底地完了。
“小雪团子。”
艾雪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艾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工作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喝水。”他说。
“谢谢。”艾雪接过水杯,低着头,不敢看他。
艾克没有走。他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艾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灼热的、专注的、带着早晨那种危险的温度。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走开。”她小声说,“你站在这里我没办法工作。”
“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味道。”艾雪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影响我集中注意力。”
“什么味道?”
“不知道。反正就是味道。”
艾克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是草莓味吗?你身上的。我蹭上的。”
艾雪手里的水杯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艾克直起身,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过,嘴角却有一个小小的、坏坏的、只有她能看到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艾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冰柠檬从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端着茶杯,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多面体说:“今天中午食堂我不去了。我想在实验室吃。”
多面体头也不抬:“你又想看热闹?”
“我是在做田野调查。”冰柠檬一本正经地说,“关于人类亲密行为的观察研究。”
“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也没磕过这么甜的CP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