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其实他特别坏!
张哲瀚是在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开始紧张的。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不对,扔开被子去抱龚俊的枕头,抱了一会儿又觉得太软了,索性整个人翻过去趴在龚俊身上。
龚俊被压醒了。
他睁开眼,在晨光里看见一张脸凑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表情又紧张又严肃,像一只如临大敌的小猫。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龚俊,你说我穿什么去你家过年?”
“………”
“西装会不会太正式了?但穿卫衣又太随便了。上次你妈说喜欢看我穿浅色,但我觉得深色显瘦。你爸喜欢什么颜色?你爷爷呢?你奶奶是不是喜欢红色?我有一条红色的围巾,但会不会太艳了——”
“张哲瀚。”龚俊打断他。
“嗯?”
“现在几点?”
张哲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十分。”
“我们是下午三点出发。”
“我知道。但我还没想好穿什么!”
龚俊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把张哲瀚从自己身上捞下来,让他躺在旁边,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两个人在被窝里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
“穿什么都行,”龚俊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龚俊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撮薄荷绿按下去,但它弹了一下,又翘起来了,“我家里人你都见过,不紧张。”
“上次见是上次,这次是过年。过年不一样。过年是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有你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堂哥堂姐、侄子侄女——你们家到底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个?”
张哲瀚的眼睛瞪大了:“二十多个?!”
“算上小孩的话,三十个左右。”
“三十个!!!”张哲瀚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他穿的那件大了一号的睡衣——又是龚俊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肩膀,“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以为就是你们家直系的几个人!你爸你妈你爷爷你奶奶——最多再加一个你叔叔!三十个是什么概念?!三十个人坐在一起吃饭,那得是多大的桌子?!我要是说错话怎么办?我要是叫错人怎么办?我要是——”
“瀚瀚。”龚俊也坐起来,扶着肩膀看着他,“你听我说。”
张哲瀚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家里人你都见过大部分。上次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全来了。你跟他们聊过天,你忘了?”
张哲瀚想了想——结婚那天人太多了,他穿着西装站在酒店大厅里,跟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人握手、微笑、说“谢谢”。那些人笑着恭喜他,夸他长得好看,夸他戏演得好,夸龚俊有福气。他一个都没记住。
“我忘了。”他诚实地说。
“没事,”龚俊说,“他们记得你。他们都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奶奶回家之后一直在夸你,说你长得好看,说话好听,笑起来特别乖。”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真的?”
“真的。她还说你那撮薄荷绿很好看,问我在哪里染的,她也要染。”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奶奶也要染薄荷绿?”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染过头发,绿色的,比你这个还绿。”
张哲瀚笑得前仰后合,紧张的情绪散了一大半。他靠在龚俊肩膀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奶奶太可爱了。”
“你也可爱。”
“我才不可爱。我三十了。”
“三十岁也可以可爱。”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下午三点,两个人准时出门。
张哲瀚最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打理得很认真,那撮薄荷绿从额前的碎发里探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青色。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又照,左转右转,前看后看,确认每一个角度都完美无缺。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龚俊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然后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张哲瀚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龚俊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把张哲瀚的手整个包裹住。
“有我在。”他说。
张哲瀚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翠湖天地,上了高架。大年三十的上海,路上车很少,高架桥空空荡荡的,和平时堵得水泄不通的景象判若两人。张哲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桥梁、广告牌、红绿灯,一切都笼罩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里。
他掏出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林姐,新年快乐。你跟周医生怎么过年?”
林姐秒回:“在他家。他做饭。你呢?”
“去龚俊家过年。三十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你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他们疼你还来不及呢!”
张哲瀚看着“儿媳妇”三个字,耳朵红了一下。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林姐说我是你们家儿媳妇。”他对龚俊说。
“你本来就是。”
张哲瀚没反驳,脸却红了。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张哲瀚看着窗外,心跳开始加速。
“快到了?”他问。
“还有五分钟。”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搓了搓手指——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搓着。龚俊看见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搓了。”
“我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搓手指。”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车子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黑色、白色、深蓝色,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龚俊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着张哲瀚。
那人坐在副驾驶上,手还塞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别墅的大门,表情又紧张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瀚瀚。”
“嗯?”
“到了。”
“我知道。”
“那你下车?”
“等一会儿。”
龚俊没催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过了大概一分钟,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别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小孩在跑。张哲瀚站在门口,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来了来了!俊俊他们来了!”
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大卷,笑容满面。是龚俊的妈妈。
“妈。”龚俊走过去,叫了一声。
“哎,来了就好。”龚妈妈拍了拍儿子的手臂,然后转向张哲瀚,眼睛亮了,“瀚瀚!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张哲瀚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小。龚妈妈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瘦了。是不是拍戏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多吃点,今天做了好多菜。你喜欢的糖醋里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有。”
张哲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俊俊跟我说的。”龚妈妈笑着拉着他往里走,“他说你最近在学做菜,糖醋里脊做得特别好。什么时候做给妈尝尝?”
“好……好的。”
张哲瀚被拉着走进客厅,脑子还没转过弯来。龚俊跟在他后面,嘴角翘着。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上有几个中年人在聊天,茶几旁边有几个小孩在玩玩具,餐桌那边有人在摆碗筷。张哲瀚走进去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他僵了一下。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脸上全是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和蔼。
“这就是瀚瀚吧?”她拉住张哲瀚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哎哟,比照片上还好看。俊俊有福气。”
“奶奶好。”张哲瀚乖乖地叫了一声。
“好好好。来,坐奶奶旁边。”龚奶奶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然后开始给他介绍人,“这是你大伯,这是你大伯母。这是你二叔,这是你二婶。这是你姑姑,这是你姑父——”
张哲瀚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叫到最后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大伯、二叔、姑姑、堂哥、堂姐、表弟、表妹——他一个都没记住。但他记住了每一个人都在笑,每一个人都在说“欢迎回家”,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温暖。
他坐在龚奶奶旁边,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茶,膝盖上被放了一盘瓜子水果。龚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问他拍戏累不累,问他最近休息得好不好,问他那撮薄荷绿在哪里染的。
“我也想染一个,”龚奶奶认真地说,“你觉得我染什么颜色好?”
张哲瀚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认真地想了想:“奶奶,您染个酒红色吧。显白,又好看。”
“酒红色?”龚奶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酒红色很衬您的气质。”
龚奶奶高兴得直拍他的手:“好,那我过完年就去染。就听你的。”
旁边龚俊的妈妈听见了,凑过来说:“妈,您别闹了。您都八十多了,还染头发?”
“八十多怎么了?八十多就不能好看了?”龚奶奶瞪了她一眼,“瀚瀚说的,酒红色显白。你不懂。”
龚妈妈无奈地笑了笑,看了张哲瀚一眼。张哲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晚饭是在别墅的餐厅里吃的。一张大圆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还有小孩在旁边的小桌上吃。张哲瀚坐在龚俊旁边,另一边是龚奶奶。桌上摆满了菜——糖醋里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红烧蹄髈、白切鸡、酱牛肉、凉拌海蜇、酸辣白菜、排骨莲藕汤……满满一大桌,热气腾腾的。
张哲瀚看着这桌菜,眼睛都亮了。他在剧组吃了三个月的盒饭,回家之后虽然自己做菜,但一个人吃饭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周围全是人,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饭菜的香味——这才是过年的味道。
“来,瀚瀚,尝尝这个。”龚奶奶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谢谢奶奶。”
“这个排骨也好吃,你尝尝。”龚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妈。”
“瀚瀚,这个鱼很鲜,你试试。”旁边的堂姐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谢谢姐。”
张哲瀚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菜,像一座小山。他低头吃了一口糖醋里脊——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很好吃。但他觉得没有自己做的好吃。
“好吃吗?”龚奶奶问。
“好吃。”他笑着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哲瀚笑了笑,继续吃。
吃着吃着,堂哥举起了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
所有人举起杯子。张哲瀚也举起来,杯子里是龚俊帮他倒的红酒。他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洋洋的。
“瀚瀚,”堂哥隔着桌子看着他,“你酒量怎么样?”
“还行吧……”张哲瀚说。
“那多喝点。今天过年,高兴!”
堂哥走过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张哲瀚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看着他,嘴角翘着,没有要拦的意思。
“你别喝太多。”张哲瀚小声对他说。
“我没喝。”
“那你看着我点。”
“好。”
张哲瀚放心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很好喝。他又喝了一口,还是甜的。他又喝了一口——
“瀚瀚,你跟俊俊怎么认识的?”堂姐凑过来,八卦地问。
张哲瀚放下酒杯,想了想:“相亲。”
“相亲?!”堂姐瞪大了眼睛,“你们还相亲?”
“嗯。我妈安排的。”
“那你第一次看见俊俊的时候,什么感觉?”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就……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
“然后呢?”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就没然后了。”
“什么叫没然后了?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在一起了。但是……”他又喝了一口,“但是过程很曲折。”
“怎么曲折?”旁边表弟也凑过来了。
张哲瀚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他喝了酒,脑子有点晕,说话也开始飘了。
“就是……我被他骗了。”他说。
“骗了?!”堂姐惊呼。
“嗯。他表面上看起来特别正经,特别稳重,特别君子。但其实——”
“其实什么?”
张哲瀚又喝了一口酒,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其实他特别坏。”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堂哥笑得拍桌子,堂姐笑得捂嘴,表弟笑得前仰后合。龚奶奶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拍着张哲瀚的手说:“瀚瀚喝多了。”
“我没喝多!”张哲瀚严肃地说,但他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很坏。他——他第一次见我就——”
“就什么?”堂姐追问。
张哲瀚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把嘴闭上了。但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尖都快滴血了。
龚俊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茶,嘴角翘着,表情无辜极了。但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俊俊,”堂哥转头看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龚俊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开会,“他喝多了,胡说的。”
“我没胡说!”张哲瀚抗议,“你——你明明就——”
“就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那人的表情无辜极了,眼神清澈,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正人君子。但他知道这个人的把戏。他见过这个表情太多次了。每次他做出这个表情,接下来就会——
他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算了。不说了。”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龚妈妈笑着站起来,给大家添茶。龚爸爸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张哲瀚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龚俊,那人正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冬天的阳光。他心一软,把手放下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瀚瀚,你少喝点。”龚俊终于开口了。
“你管我!”张哲瀚瞪他一眼,但语气一点也不凶,反而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糯,“今天过年,高兴。多喝点怎么了?”
“就是!”堂哥帮腔,“过年高兴,多喝点。来,瀚瀚,我敬你一杯。”
张哲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但他觉得很舒服。头有点晕,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菜,傻笑了一下。
“瀚瀚,你笑什么?”堂姐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他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龚俊,“高兴嫁给他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龚奶奶笑得直拍大腿,龚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堂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龚俊坐在旁边,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耳朵红了。
“瀚瀚,你说什么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笑意。
“我说实话。”张哲瀚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红扑扑的,嘴唇被酒液润得水光光的,“龚俊,你知道吗,我特别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是我老公。”
龚俊的耳朵更红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但嘴角翘得太高了,根本藏不住。
桌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堂哥拍着桌子说:“俊俊,你老婆太可爱了!”
“就是!”堂姐附和,“比你说的还可爱!”
张哲瀚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龚俊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他们笑我…”
“你活该。”龚俊说,但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