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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蓝湛素来是心湖沉静、眸底无波的性子,可此刻,那双清寒如冰、从未泛起过半点涟漪的眼眸里,竟盛满了极致的震惊,仿佛平生从未见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场景。

心底固守多年的世俗规条与认知,在顷刻间被彻底击碎,仿若猝然推开了一扇全然陌生的新世界大门,他就那样怔怔立在原地,望着帐中紧紧相拥相吻的两人,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胸腔里只剩翻涌的震撼与手足无措,连指尖都下意识攥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成冰,连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疾冲浑身剧烈一僵,如遭雷击般猛地推开怀中之人,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惶恐与慌乱。

他怕这段不容于世俗的隐秘被撞破,怕军中流言四起,毁了自己身为主帅的威仪与尊严,双手慌乱地拢着凌乱的衣襟,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神躲闪不定,根本不敢与蓝湛的目光相接,满心都是被撞破私情的仓皇与恐慌,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谢允却与他截然相反,私情被人撞破,他非但没有半分窘迫与慌乱,反倒愈发显得得意张扬。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指腹擦过唇角,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嚣张又带着挑衅的笑意

。

径直迎上蓝湛震惊的目光,还故意往疾冲身侧靠了靠,明目张胆地宣示着自己的占有欲,丝毫不在意秘密败露,反倒觉得这是将心意公之于众的最好时机。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瞬间,帐外骤然传来魏婴清亮的呼喊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轻快的期盼,清晰地飘进帐中:“蓝湛!”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在蓝湛耳畔,猛地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震惊的神色里瞬间添了几分急切与慌乱,他丝毫不敢耽搁,指尖微颤着飞快放下帐帘,死死掩住帐内不堪的场景,转身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一把拉住魏婴,掌心都沁出薄汗,不由分说便拽着人往反方向快步离开,全程低着头,额发遮住眼底尚未散去的震惊与异样,不敢让魏婴瞧见分毫,更不敢回头再看主帅帐一眼,生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魏婴察觉自己心底的翻涌。

帐帘被风拂得晃动不止,疾冲积压在心底的羞愤与恐惧瞬间爆发,彻底恼羞成怒。

他二话不说,扬手便对着谢允拳打脚踢,面色铁青,怒意滔天,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恼恨:“滚出去!”

谢允猝不及防挨了几下,却半点不躲不避,只噙着笑意任由疾冲推搡打骂,眉眼间满是纵容,最终被疾冲连推带踹,狼狈地赶出了主帅帐。

蓝湛拉着魏婴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整个人依旧处于呆愣失神的状态,指尖还残留着拉着魏婴手腕的温度,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着方才看到的画面,挥之不去。

魏婴见早已过了歇息时辰,蓝湛却迟迟未归,特意出门去寻,刚走到将军帐外喊了一声,就被神色异样、脚步仓促的蓝湛匆匆拉回营帐。

此刻蓝湛又安静得一言不发,背脊坐得笔直,眉宇间藏着难以察觉的恍惚与慌乱,连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都有些飘移,让一向心细的魏婴不免心生担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蓝湛,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蓝湛从纷乱的思绪中缓缓回神,望着魏婴一脸真切的关切,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对自己的在意,心头猛地一软,随即又被浓浓的心虚淹没。

几番斟酌,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言说,若是说出所见场景,未免唐突,最终只化为一句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沙哑的话语:“没事,别担心,早点歇息吧。”

他刻意避开魏婴的目光,语气轻得像羽毛。

许是白日撞破的画面太过震撼,太过深刻,又或是心底潜藏的情愫被骤然唤醒,入夜后,蓝湛竟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浅眠入梦,梦中却再次重现了主帅帐内的那一幕。谢允压着疾冲,紧紧相拥相吻。

可忽而耳畔传来魏婴温柔的叫唤,那声音清软熟悉,直直钻进心底,他再定睛看去,帐中拥吻的人,竟瞬间变成了自己与魏婴。

魏婴眉眼含情,脸颊泛红,平日里灵动俏皮的模样尽是温柔缱绻,低吟浅语落在他耳畔。

双手轻轻勾着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亲昵地亲着、吻着、抱着,动作温柔又依赖,如痴如醉。

那触感真实得可怕,温软的触感,清晰的呼吸,尽数萦绕在他周身,让他心神俱震。

蓝湛顿感身心一热,周身血液都仿佛涌向一处,骤然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大口喘着气,眸底还残留着梦中的慌乱与迷离,借着营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不远处还在熟睡的魏婴。

魏婴睡得安稳,侧脸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轻浅均匀,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嘴角,此刻也微微上扬,模样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

蓝湛就那样静静看着,目光久久无法移开,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悸动,有贪恋,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惶恐与自责。

他与魏婴自幼相识,一同长大,是生死与共的挚友,是并肩同行的知己,他怎可对魏婴生出这般逾矩的、不堪的念想?这般心思,若是被魏婴知晓,怕是连这份情谊都要荡然无存。

他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斩断这份杂念,可方才梦中的温存,却愈发清晰,让他根本无法自控。

天光未明,天边还染着沉沉的墨色,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营帐外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蓝湛不敢再停留,生怕再多看魏婴一眼,就会沉沦下去,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换下被冷汗与异样浸湿的衣物,紧紧攥在手里,匆匆走出营帐。

趁着无人之际拿去浆洗,反复揉搓,像是要将心底的杂念也一并洗去,生怕被魏婴发现,徒增彼此的尴尬。

魏婴晨起时,便见蓝湛一身晨露寒气从外面回来,衣衫还有些微湿,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往日晨起时的清润全然不同,心中不免奇怪,轻声问道:“今日怎醒得如此早?天还没完全亮呢。”

蓝湛没有答话,只是强迫自己收回落在魏婴身上的目光,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意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闪躲,连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

魏婴心大,也并未再多追问,只是隐隐觉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蓝湛看他的眼神变了,周身的氛围也悄悄变了,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只当是他昨夜没歇息好。

自昨日撞破私情后,疾冲和蓝湛之间的氛围变得异常诡异,连一向大大咧咧、不甚在意细节的魏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尴尬与疏离,却又摸不透缘由,只能暂且静观其变。

可疾冲根本不给魏婴探寻的机会,直接寻了个巡营的由头,匆匆打发他离开,帐内徒留蓝湛一人,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蓝湛一眼便看出疾冲眼底的无措,与表面强装的镇定,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带着几分安抚,也像是在借此平复自己心底的纷乱:“将军,昨日之事,便如往日一般,我从未看见,也不会对外提及,你不必挂心。”

疾冲万万没有想到,蓝湛会如此直接地开诚布公,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会守口如瓶,当做一切都未曾发生。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此前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显得那般多余,自己这般瞻前顾后,反倒不如年纪尚轻的蓝湛坦荡。

沉默片刻,疾冲索性直言,不再遮掩:“你既已撞见,我也不必自欺欺人。如你所见,我与谢允,确有私情,这份感情,本就不被世俗容忍,终究是不会长久的。”

蓝湛惊讶于疾冲的坦然,却并不认同他的退缩与认命,眉头微蹙,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魏婴的脸庞。

他认真看着疾冲,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为何要被世俗眼光束缚?世人的看法,终究抵不过自己心底的心意。将军,你心中,可是真的在意谢大夫,可是爱他?”

疾冲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爱,谢允次次深情贴近,唇齿相依,他从未真正拒绝,那些亲密无间的接触早已发生,他甚至在不经意间享受过那份温存。

说不爱,可每次心底泛起的短暂心动,都被他亲手扼杀在摇篮里,次次对谢允冷言拒绝,至今从未给过对方一个明确的名分,从未坦诚过自己的心意。

蓝湛深知,感情一事,最为复杂难解,而他自己的感情,还尚不明确。

白日那场荒唐的梦,朝夕相处的点滴陪伴,魏婴的笑,魏婴的闹,魏婴对他的好,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自己此番心意,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兄弟情谊,可他不敢承认,更不敢表露,但他也在想,魏婴会不会......。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刻骨铭心的爱,还是年少相伴的深厚情谊,只知道,这份念想,暂时还不能让魏婴知晓。

他望着疾冲,语气诚恳又坚定,像是在劝疾冲,也像是在暗暗告诫自己,若是有机会,切莫留遗憾:“将军,人生在世,爱一时,恨一时,爱之深便会恨之切,与其这般瞻前顾后、苦苦煎熬,被世俗规条绑住手脚,不如放手一搏,只求此生逍遥快乐,不负自己,不负心意。哪怕日后真的被千夫所指,不被世人接纳,我亦会真心祝福你们,守口如瓶。”

这番话,说的是疾冲与谢允,可蓝湛心底,也满是对自己的鼓励,万一呢。

疾冲闻言,不觉眼眶微微温热,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瞬间疏解大半。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谢允也曾表露心意,可那份情意里带着强势的占有,只会让他愈发恐惧退缩,可今日蓝湛这番话,平淡却有力量,反倒让他彻底松快了许多,对蓝湛的欣赏与感激,也更深了一分。

他望着蓝湛,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郑重道:“蓝湛,谢谢你。”

蓝湛轻轻摇头,目光不自觉飘向魏婴巡营离去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温柔与落寞,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心底那道因魏婴而起的涟漪,从此再也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