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泽 一
城外,茶肆处,一壶粗茶,几碟干果,往来行脚的商客歇脚时,最爱拿京都那桩大案下饭。
“哎,听说没?二皇子弑君,被鉴查院提司给处死了”。
“可不是?那个快剑谢必安——听说赐了极刑,净身入宫了”。
说话的人压低嗓门,嘿嘿笑了两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现在谁还认他是皇子,九霄黄泉里躺着的人罢了,小范大人——啧,咱们庆国第一权臣,名不虚传呐”。
茶肆角落的屏风后,两个戴斗笠的人始终没有说话。
一只修长的手端起粗瓷茶盏,搁在唇边抿了抿,又放下了。
“这茶”
那人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比我府上当初赏下人的还差些哦”。
对面的人往椅背上一靠,斗笠边缘抬起半寸,露出一双笑意很淡的眼睛:“二殿下金尊玉贵,自然喝不惯,不过如今——该叫你李承泽了”。
李承泽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清瘦许多却依旧干净的脸。他看了范闲一眼,那目光像檐下未化的薄冰,透明,微凉。
“范大人说的是,庶人一个,听几句闲话,喝一盏粗茶,应当的”。
语气平静极了,听不出喜怒。
范闲没接话。
他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本该是三两茶资,剩下二两,他刻意在桌面磕出两声脆响。
两人起身离开。
柳树林外,王启年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
见范闲远远走来,他下意识往自家大人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在三步之后,不紧不慢,像是不肯与任何人并肩。
王启年收回目光,垂手问:“大人,往哪儿走?”
范闲在车前停了一停。他回头看了看李承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承安小楼”。
王启年愣了一瞬,没多问,转身掀开车帘。
马车辘辘启程。
车内燃着安眠香,是鉴查院三处的手笔,气息极淡,不扰人清静。
垫子是江南云锦,坐上去便陷进软里。矮几上摆着洗净的葡萄和几样时令果子,是范闲的规格,提司兼皇子的规格。
李承泽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没有靠在垫子上。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是李承泽先笑了。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范闲脸上,眼底那层薄冰映着窗隙漏进来的光,一时看不出是冷是暖。
“范大人,车内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停了停。
“若是想听一句谢——你也知道,那不是我李承泽会说的话。”
范闲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捏开李承泽的下颌时,对方没有躲——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倏然收紧了,像被触碰的蚌。
葡萄被推进舌尖。
范闲撤回手,往轩窗上一靠,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加了点东西,三处新制的药,冷师兄跟我一道取的名字——绕指柔”。
他顿了顿。
“专门给你备的,四个时辰,求不来解药,你知道会怎样”。
李承泽没有吐出来。
他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偏过头来,对上范闲的目光,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阴影。
“四个时辰”
李承泽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居然带了点赞赏的意味:“到承安小楼,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茶盏里将散未散的水汽。
“如果死在车上,正好省你的事,小范大人”
范闲没有说话。
他从发间取出一根细针,抬手扎进李承泽颈侧一处穴位,动作很稳,稳到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承泽没有动。
只是在针尖刺入的瞬间,他的眼睫颤了颤。
日落时分,马车停在一座院子前。
依山,面水,前后有守卫,却少有人烟。
承安小楼——陈萍萍的手笔,早在一切发生之前,这座院子就备下了。
“大人,承安小楼到了,您跟车里的哪位下车吧”,听到老王的声音,范闲提着衣角,跟着李承泽下了车。
李承泽下车时,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四个字,停了一停。
没有说什么。
范闲在门口对王启年吩咐了几句,老王点头,脸上的神情难得正经,往后退了三步,背过身去。
“任何人,任何声音,不许进来”。
门阖上了。
穿过正厅,绕过回廊,后花园里有几丛将开未开的白莲。
李承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推开寝院的门,自己坐下了——不是主位,是靠窗那把椅子。
范闲跟进来,关门,在他对面落座。
屋内很静。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四个时辰过了”
李承泽抬起手,自己拔下颈侧那根针,搁在桌面上,针尖在烛光里泛着细微的光:“解药藏在针里”。
李承泽带着玩味而又些许痴眷的笑看着范闲,颈部还是微微有些疼的:“跟当年那杯茶比起来”,他慢慢地说:“这回,你没有瞒我到最后”。
范闲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向后擦出短促的声响。
“李承泽”
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叫殿下,没有叫二皇子。
范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老皇帝要你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怒气:“告诉你,姓李的,想把你从这阴勾里拉出来,我想许你一世平安,懂吗”。
李承泽仰起脸看他。
这个角度,他的下颌到颈侧拉出一条很干净的线,那双眼依旧像水,只是水底下压着的东西,没有人能真正看清。
“那是为了什么”他问。
范闲没有回答。
他拽住李承泽的衣襟,将他从椅子里扯起来,两步推到床边,动作是粗的,力道却收着,像是怕真的弄碎什么。
李承泽倒在床褥上,斗笠早已不知落在何处,束起的长发散开几缕,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娇怯。
是克制。
那双眼从手背上方看着范闲,烛光在里面碎成了许多片,眼角有极淡的红色,像是将散未散的晚霞。
范闲俯下身。
他的呼吸落在李承泽指缝间,烫得那只手微微一颤。
“李承泽”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他伸手,一根一根地,把那只挡在唇前的手拿开了:就错这么一回,大不了以后绝口不提就是了”。
时间、气氛二者结合会让人产生别样的欲望:
范闲如猎人般挑探李承泽衣裳,滑而落,只见得巫山窥玉,樱立雪肤之上,李承泽处子之身坦露,他自己还又用手挡着嘴,试图盖着那娇红的脸还有微微透红的眼角。
范闲顺其腰腹,探之道,动幽闻水声潺潺,花非能堪其道,微微弱声。
时已过半,非复忍,刃出鞘而入幽谷,如车撵花之上,车过花颤。
烛火摇了半夜。
园子里的白莲,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范闲走出寝院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王启年还守在门口,一夜没合眼,他看了看自家大人——衣襟微乱,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什么暗爽,什么得意。
是一种很累的平静。
“大人”王启年开口。
范闲摆摆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伸手推开轩窗,往那座院子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晨雾从水面漫上来,将承安小楼的轮廓晕成淡青色的一笔。
他没有说话。
王启年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车内,范闲收回目光,靠在垫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方才起身时,李承泽躺在那里,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
“范闲”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停住。
“我没有谢你”
范闲没有回头。
“我知道”
门在身后阖上了。
马车走远之后,承安小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半扇。
李承泽披着外衣,支着肘,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车辙,晨风吹动他散落的长发,露出颈侧那道针尖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缓缓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