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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阿清,何必走到这一步?你本可以全身而退,恣意过完这一生的……”戚怀远端坐于火光照映的床榻之上,发丝以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一身赤红锦袍,与窗外冲天烈焰交相辉映。他双臂收紧,将身着同色红衣的陈清紧紧拥在怀中,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酸涩。

“你会后悔的。”戚怀远闭着眼,下颌轻轻蹭着陈清的发顶,语调低沉又怅然。

陈清却只是笑而不语,微微仰起头,抬手揽住他的脖颈,轻柔地吻上他的侧脸。戚怀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懂她这个无声的回应——她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丝悔意。

“阿清,是我亏欠你……”

话音未落,陈清便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赴死,不必对我说半句抱歉。你我真正亏欠的,只有阿宛。”

一提起儿子,两人眼底瞬间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担忧,陈清的眼眶渐渐泛红,泪珠在眸底打转,声音微微发颤:“阿宛才十五岁,连及冠之礼都未行,我若是苟活……我身为他的母亲,根本没法装作无事发生,那样的日子,比死更折磨人。”

“永安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他的野心,早已容不下整个戚府。”窜动的火苗悄然攀上戚怀远的衣摆,灼烧着布料,他疼得眉头微蹙,却依旧不愿松开怀中之人,只低声央求,“阿清,有点疼,再亲亲我好不好?”

陈清含泪笑出声,眼尾的泪滴坠入脚下熊熊火海,转瞬便化为虚无。她嗔怪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终究还是俯身,轻轻吻住了他。

“永安帝一心想要掌控足智多谋的人为他所用,阿宛性子太纯粹,日后在他手中,定然不会好过……疼,阿清,我心里好难受。你看,你就像火里涅槃的凤凰,好看极了。”

“油嘴滑舌,到了此刻还不消停。”陈清轻声应着,泪珠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两人相拥在火海之中,将彼此最后的温度,牢牢留在对方身上。

大火肆意吞噬着亭台楼阁,将偌大的戚府烧得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宛尘僵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着眼,耳畔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入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这场覆灭一切的大火,从来都不是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火海依旧汹涌,天边渐渐泛起熹微的晨光,眼前的场景,与他失忆后最初的记忆完全重合。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惊慌的呼喊,紧接着人声鼎沸,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鬼祟的身影从火海边缘匆匆掠过,慌乱间,还狠狠踹了他一脚。

又过了片刻,一道熟悉的苍老声音响起,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陛下,此人尚有气息,是……是戚丞相的独子,戚宛。”

宛尘瞬间认出,这是太医馆邹太医的声音。

恍惚之间,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那人身着玄色龙袍,袍身五爪真龙绣纹金线流转,气势磅礴,尽显帝王威仪,正是永安帝楚奕。此时的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者,眉眼间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冷冽与威严。

宛尘躺在地上,心彻底沉入谷底——若他的听觉没有出错,这场让他家破人亡的大火,始作俑者,竟是从小对他照拂有加、待他如亲侄的永安帝。

永安帝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侧头对身旁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邹太医连忙躬身上前,蹲下身,指尖搭在宛尘手腕上探脉。确认他还活着的瞬间,邹太医先是松了口气,可不过一瞬,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不祥的预感。

他怔愣片刻,连忙起身退至永安帝身侧,压低声音恭敬回禀:“启禀陛下,公子并未身亡,只是身中奇毒,依脉象来看,醒后大概率会记忆全失。”说罢,他再度放低声音,“陛下,请您移步,臣有要事密报。”

永安帝俯身听完全部,良久沉默不语,周身气压骤降,面色冷得如同淬了寒冰,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戚怀远这只老狐狸,死了都要留一手,朕幼时被他算计的次数还少吗?如今他彻底覆灭,朕总算能心安了。”

他低声轻笑几声,转瞬便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帝王的肃穆冷硬,转头沉声下令:“将人带下去,仔细清理干净,妥善照料。朕早有耳闻,戚宛是学宫百年难遇的榜首,倒要看看,没了过往记忆,他还能有几分本事。”

邹太医垂首立在一旁,双唇紧抿,始终沉默无言,未曾接话。

迷离的声音越来越远。

沉痛打骨钉重重的穿过骨髓。

他终于知道了……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死死缠上周身,宛尘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耳畔戚怀远与陈清最后的低语、烈火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宫人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永安帝那冷得刺骨的话语,尽数揉在一起,砸得他心口发疼。

他分明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困在这场梦里,可四肢百骸却蔓延着戚宛当年的痛楚。

那场泪是明白是非的绝望。

那是被至亲抛下的茫然,是被宿命扼住喉咙的绝望,是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连过往都要被彻底抹去的惶恐。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焦黑的泥土,他想嘶吼,想质问,想爬起来冲进火海,想去寻找那个不可一世的丞相,可身体却重如千斤,只能眼睁睁看着戚府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看着那个十五岁的戚宛,被人抬着,彻底告别了过去。

“记忆全失……”

永安帝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宛尘终于彻底明晰。

哪是什么莫名失忆,哪是什么机缘巧合被接入宫中,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戚怀远与陈清以一场大火,焚尽了戚府的一切,用自身的消亡,换了他一条生路。

而永安帝,那个他尊为长辈、仰仗多年的帝王,明知一切真相,却顺水推舟,将失去记忆的他留在身边,说是养护,实则是软禁,是试探,是将他牢牢攥在掌心。

原来贺琛与戚怀远的共谋,原来日记里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原来楚念远赴喻洲的别离,所有的扑朔迷离,在这场大火的梦境里,终于有了答案。

他是戚宛,是戚府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与楚念许下白首之约的人,是被父母拼尽一切护下来的孩子。

可他又不全是戚宛。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痛彻心扉的别离、灭门焚宅的伤痛,他都只是在日记里、在梦境中窥见一二,未曾亲身经历。

如今的他,是顶着戚宛的皮囊,带着宛尘的意识,活在皇宫深院里的人,一半是过往的执念,一半是现世的安稳。

梦境里的火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将所有场景尽数吞噬。

“唔……”

宛尘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浸湿了前额的碎发。

他怔怔地望着床幔,鼻尖残留这梦中的烟火与血腥的味道,良久才反应过来,天这是亮了?他从那场跨越五年的旧梦惊醒了?

宛尘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再次轻轻抚上日录的封面。封面被岁月磨得粗糙,上面还残留着当年戚宛写下狂乱字迹时,渗透纸背的力道,那是藏不住的绝望与挣扎。

他想起自己在日录空白处写下的字句,想起梦里戚怀远那句充满愧疚的“对不起”,想起陈清红着眼眶说“我们对不起阿宛”,心头堵得厉害。

父母以命相护,为他铺就了一条苟活的路,却也让他从此成了没有过往的人,在陌生的皇宫里,以“宛尘”的身份,浑浑噩噩过了五年。

他该恨吗?恨永安帝的野心勃勃,恨命运的不公,恨父母狠心抛下他,还是恨那个失忆后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自己?

可恨意终究化作了满心的酸涩。

他懂戚怀远与陈清的无奈,在永安帝的滔天野心之下,丞相府早已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不放手,怕是全府上下,无一人能活。他们以自我牺牲,换他一线生机,已是倾尽所有。

他也懂当年戚宛的彷徨,失去记忆,不知身世,不辨亲疏,活着却如同无根的浮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种迷茫与无措,足以压垮一个少年。

宛尘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原来他日夜探寻的真相,竟如此残酷,又如此沉重。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远处宫墙巍峨,红墙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困住了他五年,也藏着他所有被掩埋的过往。楚念远赴喻洲,五年杳无音信,当年那句“等我娶你”的誓言,随着他的失忆,随着戚府的覆灭,早已尘封在岁月里。

不知为何,想起日记里那个病骨支离,却依旧满眼坚定对他许下承诺的少年,宛尘的心口,再次泛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可惜。

他忘了,可戚宛没忘。

他现在不是戚宛,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许下誓言、绝不妄言的戚宛。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宛尘望着远方,眼底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懒散与迷茫,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管是戚宛,还是宛尘,他都是他自己。

过往的伤痛无法抹去,父母的恩情不能辜负,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被辜负的誓言,不该就此深埋。

永安帝的算计,戚府大火的隐情,还有远在喻洲、不知生死的楚念……这一切,他都要慢慢弄清楚。

他不再是那个对过往一无所知、任人摆布的棋子,从今往后,他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守住父母用命换来的余生,也守住当年戚宛与楚念,未曾兑现的约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日录,轻轻将其收好。

这是戚宛的过往,是他的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再丢弃。

晨曦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过往如尘,却终会归宛,这场被掩埋五年的棋局,从此刻起,该由他亲手揭开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