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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有树番外——薛冉冉篇

序章 薛家村

薛家村的炊烟在黄昏时分升起来了。

薛冉冉蹲在灶台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掀开锅盖——一锅白米饭蒸得刚刚好,米香四溢。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去切菜。砧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青菜,她刀工不行,切得大小不一,但她不在乎,反正又不是去参加什么厨艺大赛。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邻家大婶的声音:“冉冉!你又在偷懒吗?”

薛冉冉探头出去,笑嘻嘻地回道:“我哪有偷懒,我在做饭呢!”

“你这个点才做饭?太阳都快下山了!”

“晚点吃又不会死。”

大婶无语地摇摇头走了。薛冉冉继续切菜,切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串名为“凌霄”的手链。手链上的珠子已经暗淡了许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发着幽幽的光。

她皱了皱眉。

这串手链是她从小戴到大的,她不记得是谁给的,只知道戴上了就摘不下来。小时候这手链会发光,夜里能照亮整个房间,可现在它越来越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

“凌霄啊凌霄,”薛冉冉对手链说话,语气像在哄孩子,“你是不是要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可是我唯一的陪嫁了。”

手链当然不会回答。

薛冉冉叹了口气,继续切菜。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听说的书。说书先生又讲起了那个故事——西山女魔头沐清歌,盗走灵泉祸乱人间,最终被自己的徒弟苏易水所杀。

她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不对劲。

说书先生说沐清歌是个大魔头,可她总觉得这个故事有问题。一个真正的大魔头,怎么会到死都不还手?说书先生说苏易水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可她总觉得那个白发苍苍、满脸伤疤的男人不像什么英雄,倒像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巴巴的狗。

当然,她没有见过苏易水本人。这些印象完全来自于说书先生的口述和她自己的脑补。

“管他们呢,”薛冉冉自言自语,“反正跟我没关系。”

她把菜倒进锅里,锅铲翻飞,油花四溅。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薛冉冉,二十岁,薛家村最普通不过的姑娘。她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餐馆,每天买菜做饭刷碗,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

但她不讨厌这样的日子。

她有时候会做梦,梦见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上结着一颗金色的果子。她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颗果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像是等待,又像是告别。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也懒得去想。

反正人生那么短,想太多也没用。

第一章 凌霄

凌霄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薛冉冉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发现的。她半夜被噩梦惊醒,习惯性地去看手腕上的手链,发现它已经完全黯淡无光,像一串普通的、廉价的石头珠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慌张,这手链除了会发光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她就是觉得不能让它熄灭。仿佛手链上的光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如果光灭了,她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村口找算命的张半仙。

“半仙半仙,你帮我看看这手链是怎么回事!”薛冉冉把手腕伸过去,急得直跺脚。

张半仙眯着眼看了看,掐指一算,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薛冉冉紧张地问。

“这手链……”张半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手链不是凡物,它里面封存了一股灵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股灵力正在消散。”

“消散是什么意思?它会死?”

“对,会死。”张半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而且……这手链一旦彻底熄灭,你的灵台也会随之崩塌。”

薛冉冉眨眨眼:“灵台是什么?”

“就是你的修仙根基。”

“我又不修仙。”

张半仙无语地看着她:“姑娘,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

薛冉冉确实什么都不懂。她从小到大最大的追求就是吃饱喝足、睡个好觉,修仙什么的离她太远了。可张半仙说,如果手链熄灭,她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可能会死。

这她就懂了。

“那我怎么办?”她问。

“找到灵力来源,重新注入,”张半仙说,“可我道行浅,看不出这股灵力的源头在哪。”

薛冉冉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去绝山。

绝山是附近最高的山,山顶有一棵传说中的神树,据说那棵树可以转生魂魄,是整个玄门最神秘的地方。薛冉冉不知道手链和那棵树有没有关系,但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山上。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上几个馒头,天没亮就出发了。

薛家村到绝山的路不算远,但山路难走,薛冉冉又是个不常运动的姑娘,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她找了个石头坐下来,啃着馒头喝口水,看着远处的山峰发呆。

“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她自言自语,“希望不是什么怪物。”

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就算是怪物也没关系,我跑得快。”

歇够了继续往上爬。越往上走,树木越茂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悸的味道。薛冉冉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可她的好奇心更强烈。

她终于爬到了山顶。

然后她愣住了。

山顶上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枝干参天,树冠遮天蔽日,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语言。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叹息。

薛冉冉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棵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棵树让她觉得熟悉,觉得亲切,觉得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她的手链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虚弱的光,而是刺目的、耀眼的光芒,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光芒从手链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全身,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薛冉冉惊呆了。

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手链涌进她的身体,流经她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她的灵台处。有什么东西在灵台里苏醒了——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很久的种子,终于被浇了水,开始生根发芽。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山门前,面对着数百人的围攻,衣袂翻飞,眼神坚定。

一个少年跪在人群之外,满脸泪痕,嘴唇翕动,无声地叫着“师父”。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一棵小树苗前,小心翼翼地把一颗金色的果子挂在树枝上。

薛冉冉猛地睁开眼,那些画面瞬间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刚刚那是……”她捂着胸口,心脏跳得厉害。

手链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之前的暗淡。薛冉冉低头看着手链,发现它虽然还是暗淡的,但没有再继续熄灭的趋势。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涌起更多的疑问。

那些画面里的人是谁?为什么她看到他们会想哭?那棵树——为什么她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熟悉的朋友?

“薛冉冉啊薛冉冉,”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你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准备下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

“谢谢你,”她对着树说,语气认真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帮我续命。”

风忽然大了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薛冉冉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章 师父

苏易水出现在薛冉冉面前的那一天,薛冉冉正在跟客人吵架。

“你这菜咸了!”

“咸了你多喝点水。”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爱吃不吃。”

客人气得脸都绿了,摔了筷子就要走。薛冉冉也不拦,反正她店里客人不多,少一个不少。她端起那盘被嫌弃的菜,正准备倒掉,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

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白发、面容冷峻的男人。

薛冉冉愣了一瞬。不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真人——而是因为她手腕上的手链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待已久的东西。

“你是谁?”薛冉冉警惕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问一句,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叫薛冉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跟我走。”

薛冉冉:“……”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上来就要她跟他走,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

“不跟。”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端起盘子就要回厨房。

“你灵台碎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不修复,你活不过两年。”

薛冉冉的脚步一顿。

张半仙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盘子端得没那么稳了。

“我可以修复你的灵台,”男人说,“但你必须拜我为师。”

薛冉冉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个白衣白发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谁啊?”她问。

“苏易水。”

薛冉冉瞪大了眼睛。

苏易水——就是那个杀了自己师父的苏易水?就是那个被说书先生说成英雄的苏易水?就是那个满脸伤疤的苏易水?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脸上确实有伤疤,但那些伤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又迷人的气质。

薛冉冉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你真的是苏易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

“那个杀了自己师父的苏易水?”

苏易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薛冉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虽然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那个人的反应分明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苏易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薛冉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手链上的光芒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不追上去,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喂!你等等!”她追了出去。

苏易水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薛冉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冷淡到近乎无情的脸,咬了咬牙,说:“我拜你为师。”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薛冉冉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死。”

这个理由简单直接,毫无修饰,却让苏易水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躺着一枚玉碟。

“把血滴上去。”他说。

薛冉冉犹豫了一下,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在指尖扎了一下。血珠落在玉碟上,玉碟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随即暗淡下去。

苏易水收回玉碟,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血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冉冉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

薛冉冉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

她没有多想,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苏易水行了一个拜师礼。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苏易水看着她弯下去的腰,看着她圆圆的脑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看着她手腕上那串暗淡的手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章 西山

西山的日子和薛冉冉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修仙就是每天打坐修炼、吸收天地灵气、追求长生不老,可苏易水让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种树。

“种树?”薛冉冉以为自己听错了。

“种树,”苏易水面无表情地重复,“先种活一棵树,再谈修炼。”

薛冉冉看着院子里那个光秃秃的花圃,又看了看苏易水那张严肃的脸,觉得自己可能拜了一个假师父。

但她没有抱怨。

她蹲在花圃边,把土翻开,撒下种子,浇水,施肥,每天蹲在花圃边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盼着它发芽。

苏易水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她,不说话,只是看。

薛冉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时候会抬起头朝他笑一笑,说一句“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把树种活”。苏易水每次都不回应,转身就走,可薛冉冉注意到他的耳根会微微泛红。

她觉得这个师父挺有意思的。

表面上看是个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冰块脸,可实际上脸皮薄得很,一被看穿就会恼羞成怒。她有一次不小心说了一句“师父你长得真好看”,苏易水当场脸就黑了,整整三天没跟她说一句话。

薛冉冉觉得委屈:“夸你好看你还不高兴?”

白柏山——她的师兄,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说:“小师妹,师父他……不习惯被人夸。”

“为什么?”

白柏山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薛冉冉没有追问,但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苏易水的过去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他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孤寂,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却还在拼命寻找的人。

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看她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徒弟,更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极其珍贵的、不敢触碰的东西。

这种让她浑身不自在,又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种子发芽的那天,薛冉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蹲在花圃边,看着那两片嫩绿的叶子从泥土里钻出来,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师父师父师父你快来看!”她跑去找苏易水,拉着他来到花圃边,“发芽了!我的树发芽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那两片嫩叶,沉默了许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摸一个易碎的梦。

薛冉冉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触嫩叶的温柔,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很喜欢树?”

苏易水的动作一顿,收回手,语气冷淡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薛冉冉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苏易水转身走了,“继续种。”

薛冉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第四章 疑心

薛冉冉不是傻子。

她在西山住了三个月,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第一,苏易水对她的好,超出了正常师徒的范围。

他教她修炼的时候特别耐心,比教其他弟子要耐心得多。白柏山犯错会被罚站,她犯错只会被淡淡地说一句“下次注意”。白柏山问她为什么师父对她这么好,她也不知道。

第二,苏易水看她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师父看徒弟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太深太重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感情。薛冉冉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师父应该对徒弟有的东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做的梦越来越清晰了。

以前她梦见一棵大树,现在她梦见更多的东西。她梦见一个女人站在山门前,梦见一个少年跪在人群之外,梦见一颗金色的果子挂在树上,梦见一个白发男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颗果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那个女人脸上每一个表情,能看清那个少年眼睛里每一滴眼泪。

那个女人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薛冉冉慌了。

她去找白柏山,拉着他问:“师兄,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以前的事?”

白柏山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的,”薛冉冉紧盯着他,“告诉我。”

白柏山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小声说:“师父他……以前有一个师父。”

“沐清歌?”

白柏山点点头:“沐清歌师祖当年被四大玄门围攻,最后……战死了。师父为了复活她,找到了转生树,把她的魂魄结了在树上。”

薛冉冉的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十八年后,师祖转生了,”白柏山看着她,眼神复杂,“转生成了一个凡人女子。”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女子,”白柏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你。”

世界忽然安静了。

薛冉冉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是沐清歌的转世。

那个被四大玄门围攻致死的女魔头,那个苏易水的师父,那个在梦里对她微笑的女人——是她。是她!

她想起来了,不是全部,而是一瞬间——那棵树下,她把手里的种子放在一个少年的手心里,笑着说了一句话。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那是她说的话。

薛冉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沐清歌哭,还是在为自己哭。她只知道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沉睡中醒来,撞得她胸口生疼。

白柏山看她哭了,手忙脚乱地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说一句:“小师妹,你别哭啊。”

薛冉冉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让白柏山摸不着头脑的话:“他是不是一直把我当成她?”

白柏山愣住了:“谁?”

“师父,”薛冉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收我为徒,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是沐清歌的转世?”

白柏山张了张嘴,想否认,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薛冉冉说的是事实。

苏易水对薛冉冉的好,确实是因为她是沐清歌的转世。他等了十八年,就是为了等她回来。他收她为徒,教她修炼,护她周全,都是为了完成对沐清歌的承诺。

薛冉冉从白柏山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练功,没有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后山的转生树下,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她想起苏易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小心翼翼触碰树叶的样子,想起他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时的声音。她曾经为那些东西感动过,可现在她只觉得苦涩。

他看的不是她,是沐清歌。

他碰的不是她的手,是沐清歌的手。

他说的家,是沐清歌的家。

而她薛冉冉,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替身。

第五章 自问

薛冉冉在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可她脑子里的念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她是谁?

她是薛冉冉。薛家村的薛冉冉,开餐馆的薛冉冉,笨手笨脚种树的薛冉冉。她不是沐清歌,她甚至不记得沐清歌的任何事情。她是独立的、完整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薛冉冉。

第二,苏易水爱的是谁?

他爱的是沐清歌。那个十八年前为他赴死的女人,那个用一生护着他的师父,那个在他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的人。他爱沐清歌,从头到尾都只有沐清歌。

第三,她想要什么?

薛冉冉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惊讶的答案——她想要苏易水看到她。不是透过沐清歌的影子,不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前世替身,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薛冉冉这个人。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深吸一口气,朝着苏易水的院子走去。

苏易水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来了,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他站起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薛冉冉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师父,”她说,“我是谁?”

苏易水怔住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薛冉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是沐清歌的转世,对不对?”

苏易水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薛冉冉等了很久,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收我为徒,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沐清歌,对不对?”

苏易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冉冉——”

“你只需要回答对还是不对。”

苏易水沉默了。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薛冉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稳。可她咬紧牙关,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师父,我不会再问了。”

她转身要走。

“冉冉,”苏易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站住。”

薛冉冉没有停。

“薛冉冉!”苏易水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说——”

“说什么?”薛冉冉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涌上了泪水,“说我不是替身?说你没有把我当成她?师父,你连你自己都骗不了。”

苏易水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冉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沉重的东西——是心疼。

她心疼他。

心疼他等了一个人十八年,心疼他把所有的爱都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心疼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承诺。

“师父,”她轻声说,“你好好想想,你爱的到底是谁。是沐清歌,还是薛冉冉?”

她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了。

苏易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他的白发和衣袂,吹得那棵转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六章 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薛冉冉没有离开西山,也没有再提那件事。

她照常修炼,照常种树,照常跟白柏山和丘喜儿说说笑笑。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苏易水知道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那种崇拜和仰慕,而是一种淡淡的、温和的疏离。

她不再叫他师父的时候偷偷脸红,不再偷看他练功,不再在他面前说一些不着调的话逗他。她变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像一个标准的、合格的弟子。

苏易水的心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他发现自己受不了她这样。他宁愿她冲他发脾气、质问他、甚至骂他,也不要她这样客客气气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师父。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收她为徒,确实是因为她是沐清歌的转世。他对她的好,确实带着前世的亏欠和愧疚。他看她的时候,确实常常分不清自己在看谁。

他以为自己等了她十八年,等的是沐清歌。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站在树下、笑嘻嘻地喊他“师父”的姑娘,已经悄悄地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分不清了。

是沐清歌还是薛冉冉?是前世的爱还是今生的情?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想失去她。

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了。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薛冉冉在院子里种花,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炸开。她抱着头蹲下来,疼得浑身发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山门前数百人的围攻。

少年绝望的嘶吼。

斩仙台上刺目的天雷。

转生树上金色的果子。

白发男人站在树下,日复一日地仰头望着那颗果子,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温柔。

薛冉冉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然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易水赶到的时候,看见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声音发颤:“冉冉!冉冉你看着我!”

薛冉冉睁开眼,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恐惧的脸。

她忽然笑了。

“苏易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想起来了。”

苏易水的身体僵住了。

“我不是沐清歌,”薛冉冉说,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是薛冉冉。可我记得她的一切。我记得我当年是怎么收你为徒的,我记得你是怎么跟我赌气的,我记得你是怎么会喝酒的,我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师父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我记得你为我找转生树的样子,”薛冉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记得你在树下等我的样子。苏易水,我记得你。”

苏易水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薛冉冉伸手抱住他,像抱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师父,”她轻声说,“我不是沐清歌,可我记得你。你爱的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替你回答吧——你爱的是沐清歌,也爱薛冉冉。你从来就没有分不清过,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苏易水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冉冉,”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我爱的是你。不是因为她是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薛冉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想说“你终于肯说了”,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他那颗跳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

那棵树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微笑。

第七章 承担

苏易水在斩仙台上灰飞烟灭的那一天,薛冉冉没有哭。

她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苏申,站在斩仙台下,看着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看着苏易水的身体在天雷中一点一点地消散,看着他的魂魄化作一缕金光飞进了她带回来的那盆小树苗里。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她不难过,而是因为她知道,苏易水没有死。他就在那棵小树苗里,和当年沐清歌的魂魄结在转生树上一样,他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她要做的事情不是哭,而是等。

等那棵小树苗长大,等那颗果子成熟,等他从树上掉下来。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薛冉冉一个人带着苏申,一个人打理院子里的花圃,一个人对着那棵从花盆移栽到院子里的大树说话。

她每天给树浇水,每天在树下坐一会儿,每天对着树上那颗金色的果子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发生的事。

“苏易水,苏申今天学会叫爹爹了,虽然他不知道爹爹是谁。”

“苏易水,我今天种的牡丹开花了,你不是说要帮我种花的吗?你倒是说话啊。”

“苏易水,魏纠又来了,他说他要娶我,要给苏申当后爸。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的要嫁给他了。”

树上的果子晃了晃。

薛冉冉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果子又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说你是不是傻?当年你为了我在斩仙台上挡天雷,现在你又为了我去仙台受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为自己活一次?”

果子又晃了晃,这次晃得更厉害了。

薛冉冉终于确定了——苏易水在树上听得见她说话。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

“你快点回来,”她说,“不然我真的要嫁给魏纠了。”

果子的晃动变成了剧烈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破壳而出。薛冉冉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从那两半果壳里,滚出来一个浑身是土、白发散乱、狼狈到极点的男人。

苏易水。

薛冉冉愣愣地看着他,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六年!整整六年!”

苏易水被她扑得往后一仰,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浑身都是泥巴。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不是要嫁给魏纠吗?”

“谁要嫁给他!我吓你的!”

苏易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他在笑。

“你笑什么笑!”薛冉冉哭得更凶了,“你知不知道我等得有多辛苦!”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远处,苏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两个泥人在院子里抱成一团,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亲,这是谁呀?”

薛冉冉从苏易水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说:“你爹。”

苏申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是泥的白发男人,忽然咧嘴笑了:“爹爹!”

苏易水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儿子,看着他肉嘟嘟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苏申的脑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苏申。”

苏申扑进他的怀里,三个人在泥地里滚成了一团。

薛冉冉看着苏易水笨拙地抱着儿子、不知道怎么安放手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六年的等待值了。

第八章 圆满

苏易水从树上掉下来之后的日子,是薛冉冉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每天早上醒来,身边都躺着那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呼吸均匀,睫毛轻颤,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有时候会偷偷地看很久,看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偶尔在睡梦中呢喃她名字的样子。

“冉冉……”

“在呢,”她轻声应道,“一直都在呢。”

苏易水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薛冉冉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悄悄起床去做早饭。

厨房里,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苏易水喜欢吃她做的桂花糕,虽然她做得并没有多好吃,可每次他都会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她一边和面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在做什么?”

苏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穿着白色的寝衣,白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薛冉冉看着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觉得好笑——这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西山宗主吗?这分明就是一个懒散的、不爱收拾的普通男人。

“桂花糕,”薛冉冉说,“你不是爱吃吗?”

苏易水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想吃桂花糕。”

“那你想吃什么?”

“吃你。”

薛冉冉的脸一下子红了,拿沾着面粉的手肘推他:“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苏易水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饿了六年。”

薛冉冉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手忙脚乱地把面团揉好,转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渴望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好了,饿不死你了。”

苏易水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面粉从案板上飞起来,落满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像下了一场雪。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啊啊啊啊——”白柏山捂着眼睛,脸色涨得通红,“师父小师妹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跑了。

薛冉冉埋在苏易水怀里,笑得浑身发抖。

苏易水的耳根红得能滴血,咬牙切齿地说:“白柏山。”

“别骂他了,”薛冉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里都是笑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苏易水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辈子能这样看着她笑,就足够了。

尾声 一生

西山脚下的那片桃林,如今已经是十里花海了。

薛冉冉和苏易水在这里盖了几间木屋,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苏申已经长成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少年,每天在桃林里上蹿下跳,追鸡撵狗,没一刻消停。

苏念比哥哥乖巧一些,扎着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蹲在花圃边看花,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薛冉冉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她从一个薛家村开餐馆的普通姑娘,变成了西山派的弟子,变成了苏易水的徒弟,变成了苏易水的妻子,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人生轨迹曲折离奇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她从来不后悔。

每一个转折,每一次选择,每一滴眼泪,每一分等待,都是值得的。

“在想什么?”

苏易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头发上沾着一片桃花瓣。薛冉冉伸手把那片花瓣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笑了笑。

“在想我这一辈子。”

“怎么样?”

“挺好的,”薛冉冉说,“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结局是好的。”

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来,把桂花糕放在两人之间,侧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和满树的桃花。

“冉冉,”他忽然说,“你后悔过吗?”

薛冉冉想了想,摇了摇头。

“后悔什么?后悔拜你为师?后悔爱上你?后悔等你六年?都没有。”

“可你吃了很多苦。”

“那又怎样?”薛冉冉笑了,“你吃的苦不比我少。我们两个都是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的,正因为吃了那么多苦,才知道现在的甜有多珍贵。”

苏易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愿意等我。”

薛冉冉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苏易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沐清歌的替身,是她的影子。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就是我自己。沐清歌也好,薛冉冉也罢,都是一个人。只是她走了弯路,而我……找到了你。”

苏易水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是我找到了你。”他说。

远处,苏申和苏念在桃林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苏申在前面跑,苏念在后面追,兄妹俩追着追着就摔在了一起,在草地上滚成一团,笑得更欢了。

魏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个别扭又欣慰的笑。

“行了行了,”他拍了拍手,“别腻歪了,饭好了没?我饿了。”

薛冉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笑着骂道:“谁让你来了?”

“我来看我干儿子,”魏纠理直气壮地说,朝苏申招手,“苏申过来,干爹给你带了糖葫芦!”

苏申立刻扔下妹妹跑了过来,一头扎进魏纠怀里:“干爹!”

苏念不甘示弱,也跑过来抱住魏纠的腿:“我也要!我也要!”

魏纠被两个孩子缠得手忙脚乱,嘴里喊着“别拽我衣服别拽我衣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易水站起来,走到魏纠面前,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说:“别闹了,吃饭。”

魏纠看着他,忽然笑了:“苏易水,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让我来给你当免费保姆?”

苏易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魏纠大咧咧地往院子里走,“我干儿子在这呢。”

薛冉冉看着他们拌嘴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身去厨房端菜,路过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就是当年苏易水从树上掉下来时砸烂了花圃的那棵树,现在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轻地笑着。

薛冉冉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轻声说:“谢谢你。”

树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它听见了。

因为这棵树见证了她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喜悦和所有的圆满。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这句话,她用了两辈子才真正懂。

但没关系,懂的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桃林,也洒在那几间木屋上。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薛冉冉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看见苏易水正蹲在院子里,教苏念认字。苏念坐在他膝盖上,小手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苏申在一边吃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魏纠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

薛冉冉把菜放在桌子上,拍了拍手。

“吃饭了!”

一家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

“娘亲我要吃肉!”

“爹爹抱!”

薛冉冉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薛家村那个小小的餐馆里,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吃饭。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人生——一个人吃饱,一个人睡好,一个人过完一辈子就够了。

可现在她知道,人生不是一个人。

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等六年,是有一棵树见证你所有的悲欢离合,是有两个孩子在你膝下吵闹,是有一个总是蹭饭的魏纠,是有一片开满花的桃林,是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是一个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家。

“冉冉?”

苏易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冉冉转过头,看见他抱着苏念、牵着苏申走过来,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了一幅金色的画。

“愣着干什么?吃饭了。”他说。

薛冉冉笑了。

“来了。”

她走过去,接过苏念,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苏申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苏念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去夹肉,结果肉掉在了桌上,委屈得直撇嘴。

苏易水夹了一块肉放进苏念的碗里,动作笨拙却温柔。

魏纠举着酒杯,朝苏易水晃了晃:“来,苏易水,喝一个。”

苏易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为你的后半生干杯,”魏纠笑嘻嘻地说,“好好对冉冉,不然我随时来当后爸。”

“滚。”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说。

魏纠哈哈大笑。

薛冉冉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的桃花酿,闻着那股淡淡的甜香,轻声说了一句话。

“苏易水,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苏易水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已经悄悄爬上了树梢,照在他的白发上,像是在他头顶撒了一把银色的碎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属于薛冉冉的、独一无二的笑容。

“好。”他说。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飞,像是无数颗星星在天空中跳舞。

那棵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轻地、轻轻地唱着歌。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而这里,就是她永远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