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就救了个场
子时三刻,清秋苑枯井下。
血池里的晶石已经黯淡无光,表面蛛网般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踏雪蹲在池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晶石,全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最后一道禁制了,”幕鹰泽蹲在它旁边,手里捏着三张金色的符纸——这是他压箱底的“破禁符”,用一滴心头血画的,能用三次,“我喊到三,你喷本命魔气,我贴符。”
“一。”
踏雪前爪微屈,身体弓起。
“二。”
晶石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边缘,血池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血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魂魄被灼烧的气息。
“三!”
踏雪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气。黑气撞在晶石上,晶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几乎同时,幕鹰泽手中三张破禁符飞出,精准贴在晶石三个裂痕最密集的点。
轰!
晶石炸了。
不是碎片四溅那种炸,而是无声地化作一捧黑色粉末,簌簌落入血池。粉末入池,血水瞬间凝固,从沸腾的液态变成胶状的暗红块状物,然后快速干涸、龟裂,最后碎成一地暗红色的砂砾。
禁制破了。
但幕鹰泽脸色没松,反而更凝重了。他伸手在血池上方虚抓一把,掌心凝聚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是晶石核心残留的最后一缕魔气。
“是‘血魔引’,”他低声说,“而且是改良过的,加了追踪标记。禁制一破,施术者立刻就能感知到位置。”
踏雪跳到他肩上:“那还不走?”
“走不了,”幕鹰泽摇头,“标记已经沾上了。现在离开,施术者能顺着标记追到碎月轩。得在这儿解决。”
“怎么解决?”
“等。”幕鹰泽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开始绕着血池贴。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符,是“幻象符”“混淆符”“误导符”,层层叠叠贴了四十九张,布成个简易的“乱神阵”。
“等他来,”他布完阵,拉着踏雪退到地道拐角,又往身上拍了三张敛息符,“然后送他一份大礼。”
踏雪歪头:“你确定他会亲自来?”
“会,”幕鹰泽笃定,“晶石里封了他一缕分魂,禁制被破,分魂受损,他本体也会受伤。这种伤势需要及时处理,否则会留下隐患。而且……”
他顿了顿,笑了:“而且这种人,最是多疑。分魂被灭,他肯定要亲自来看看,是谁干的,怎么干的。不弄清楚,他睡不着。”
踏雪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等多久?”
“不会太久,”幕鹰泽看了眼罗盘,“分魂受损,一个时辰内必须处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地道入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显然修为不低,至少金丹。但其中一人的气息有些不稳,呼吸略显急促——是受伤了。
幕鹰泽和踏雪屏息凝神,缩在拐角阴影里。
三个人走进石窟。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须发皆白,但面容红润,看起来五十来岁。他左手托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指针正疯狂转动,最后指向血池方向。
正是晶石所在的位置。
老者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胖一瘦,都穿着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两人进来后立刻一左一右守住洞口,动作熟练,显然是做惯了护卫。
“就是这儿了。”老者盯着干涸的血池,脸色阴沉。他走到池边,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暗红砂砾,放在鼻尖嗅了嗅。
“禁制被强行破除,”他缓缓道,“用的是……高阶破禁符,而且不止一张。出手的人,符道造诣不低。”
胖护卫皱眉:“大人,会不会是国师那边的人?”
“不像,”老者摇头,“国师擅长阵法和星术,符道非他所长。而且他若发现此地,不会偷偷摸摸破禁,只会带人强攻。”
“那会是谁?”瘦护卫问。
“不管是谁,”老者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敢动我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阿福,阿贵,搜!这地道里肯定还藏着老鼠!”
“是!”
两个护卫立刻开始搜查。他们搜得很仔细,墙壁、地面、甚至头顶,一寸一寸检查。很快,胖护卫阿福发现了幕鹰泽和踏雪藏身的拐角。
“大人,这里!”
老者快步走来,看到拐角处空无一人,但地上有几道很浅的爪印——是踏雪刚才紧张时留下的。
“猫?”老者皱眉。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阿贵低声道,“属下听说,有些修士会驯养灵兽,专门用来探路、破禁。”
老者眼神一凝,立刻看向罗盘。罗盘指针又开始转动,这次不是指向血池,而是指向……他们来时的地道入口。
“不好!”老者脸色大变,“调虎离山!快回去!”
但已经晚了。
他们刚才进来的地道入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金光上密密麻麻全是符纹,层层叠叠,至少十七重。最外面一层,赫然是“封禁符”。
“什么时候……”阿福惊骇。
老者却冷静下来。他盯着那层金光,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缓缓道,“先用幻象符、混淆符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有‘老鼠’藏在这里。等我们分散搜查,再悄悄绕到后面,布下封禁阵,把我们困住。好算计。”
他转身,看向空无一人的石窟:“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躲在暗处,可不是英雄所为。”
无人回应。
只有地道的风,呜咽着吹过。
老者也不急,他走到金光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金光上。指尖与金光接触的刹那,金光猛地一颤,符纹流转,但很快稳定下来。
“符阵造诣确实不错,”老者点头,“不过……”
他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个血色的漩涡。漩涡旋转,散发出浓郁的魔气,与金光上的符纹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金光开始黯淡。
但就在这时,地道顶上,忽然落下十几张符纸。
不是攻击符,是“增灵符”“固阵符”“反弹符”。符纸贴在金光上,原本黯淡的金光瞬间大盛,甚至比之前更亮。老者掌心血色漩涡与金光碰撞,不但没腐蚀掉金光,反而被反弹回来一部分魔气,震得他后退半步。
“什么?!”老者脸色终于变了。
这符阵,居然能反弹攻击?
而且反弹的不是灵力,是魔气——这说明布阵的人,对魔气有极深的了解,甚至能模拟魔气的运转轨迹,将其原路送回。
“朋友到底是哪位?”老者沉声道,“如此手段,何必藏头露尾?报上名来,或许我们还能交个朋友。”
依旧无人回应。
但地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老者眼神一厉,抬手就是一掌拍向声音来源。掌风如刀,切开空气,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飘落的灰尘。
“大人,”阿贵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又失了先机。不如先破阵离开,从长计议。”
老者盯着那层金光,沉默片刻,点头:“好。阿福,阿贵,联手破阵。用‘血煞破’。”
“是!”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到老者身后,三人呈品字形。老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个血色符文。阿福、阿贵也同时喷出精血,三人的精血融合,符文光芒大盛,缓缓印向金光。
这是魔道秘术“血煞破”,以精血为引,强行破开阵法禁制。代价不小,但威力巨大,寻常阵法一击可破。
血色符文撞上金光。
轰!
整个地道都在震颤。金光剧烈闪烁,符纹明灭不定,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但就在即将破碎的瞬间,裂纹处忽然亮起新的符纹——不是金色,是银色,层层叠叠,像一张大网,将血色符文兜住。
然后,银网收紧。
血色符文被硬生生“捏”碎,化作点点血光,消散在空气中。
“噗!”老者三人同时喷出一口血,脸色惨白。精血被破,反噬不小。
“这……这怎么可能?”阿福惊骇。
老者死死盯着那些银色符纹,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这是……‘天网符’?你是玄符宗的人?!”
玄符宗,符道祖庭,天下符修圣地。其镇宗绝学“天罗地网符阵”,号称可困诸天,可封万法。眼前这银色符网,虽只是简化版,但确确实实是天网符的气息。
“玄符宗……”老者咬牙,“我血煞宗与你玄符宗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与我作对?”
地道深处,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听不出男女,也辨不出年纪:“你动了我的人。”
老者一愣:“什么人?”
“那些被你抓来,种了噬魂引的百姓。”那声音道,“他们中,有一个是我远房表侄。虽然血缘淡了,但终究是亲戚。你动他,就是动我。”
老者:“……”
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为这个?就为一个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远房表侄,玄符宗的高人亲自出手,布下这么大阵仗?
“朋友,”老者强压怒火,“此事是我不对。那些百姓,我可以放了,还可以赔偿。你要多少灵石,开个价。”
“灵石?”那声音笑了,“你觉得,我缺灵石?”
老者一滞。也是,玄符宗的人,怎么可能缺灵石。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那声音淡淡道,“你,和你背后的人。告诉我,谁指使你在这里养魔?那些‘血食’,最后要送到哪里?用来做什么?”
老者眼神闪烁:“朋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死人的。”
“哦?”那声音似乎很感兴趣,“那你觉得,是知道太多会死,还是不知道会死?”
话音未落,银色符网忽然收紧,将老者三人牢牢困住。符网越收越紧,像无数根细线勒进肉里,痛得阿福阿贵惨叫出声。
老者咬牙,身上魔气翻涌,想挣脱符网。但符网专克魔气,他越挣扎,勒得越紧。
“我说!”他终于撑不住了,“是……是三皇子!”
“三皇子幕天麟?”
“是!”老者喘着粗气,“他半年前找到我,说需要一批‘听话’的魔仆,帮他做点事。报酬很丰厚,我……我就接了。那些血食,一部分用来喂养食尸魔,培养魔仆;另一部分……另一部分要送到一个地方,炼成‘血丹’。”
“血丹?”那声音顿了顿,“你们要炼‘万魂血丹’?”
老者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万魂血丹,魔道禁丹,需以万人生魂为引,辅以皇族血脉,可炼制出能短暂提升一个大境界的邪丹。但此丹有伤天和,炼制者必遭天谴,已经失传数百年。
“果然,”那声音冷了下来,“三皇子要这血丹,是想强行突破,争夺太子之位?”
“是……”老者点头,“他说,只要炼成血丹,他就能在秋猎大典上一鸣惊人,压过太子,得到陛下青睐……”
“愚蠢。”那声音毫不客气,“万魂血丹虽能短暂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服用者三年内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他这是饮鸩止渴。”
老者苦笑:“我也劝过,但他不听。他说,只要坐上太子之位,自有办法解决反噬。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说,他有靠山。”老者低声道,“天剑宗里,有人支持他。那人承诺,只要他炼成血丹,突破到元婴,就收他为亲传弟子,传他无上剑道。到时候,反噬自然可解。”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那声音问:“天剑宗里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三皇子没说,只说是位大人物,在天剑宗地位很高。但……但我猜,可能是某位长老,甚至……是宗主一脉。”
又是沉默。
然后,符网忽然松开了一些。
“今日我不杀你,”那声音道,“你回去告诉三皇子,他的事,我管了。那些百姓,立刻放了。血丹,不许再炼。若再让我发现他祸害百姓……”
符网猛地一紧,勒得老者三人惨叫。
“我不介意,替天行道。”
说完,符网彻底松开,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中。那层封禁金光也同时消失,地道入口恢复原状。
老者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大人,我们……”阿福颤声问。
“走,”老者咬牙站起来,“先离开这儿。回去……如实禀报。”
三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离开地道。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地道拐角,幕鹰泽和踏雪才现出身形。
“你信他说的?”踏雪跳上他肩膀。
“半信半疑,”幕鹰泽看着地道入口,“三皇子炼血丹,有可能。但天剑宗有人支持他……这倒是没想到。不过,如果是真的,那就有意思了。”
“怎么说?”
“天剑宗是正道魁首,门规森严,严禁与魔道勾结。”幕鹰泽眯起眼,“如果真有长老甚至宗主一脉的人,暗中支持三皇子炼血丹,那这事儿就大了。捅出去,天剑宗名声扫地,甚至可能引发内乱。”
踏雪眼睛亮了:“你想捅出去?”
“不急,”幕鹰泽摇头,“没证据。那老家伙空口无凭,说了也没人信。得找到实锤。”
“怎么找?”
“等。”幕鹰泽转身,往地道深处走,“三皇子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放弃血丹计划,要么……加快进度。我们等着就行。”
“等多久?”
“不会太久,”幕鹰泽笑了,“秋猎大典还有一个月。他若真想靠血丹一鸣惊人,这一个月内,必有动作。”
一人一猫回到血池边。池子已经干涸,只剩一地砂砾。幕鹰泽蹲下身,在砂砾里扒拉片刻,找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是晶石核心残留的,没完全碎掉。
“这上面有那老家伙的神魂烙印,”他收起碎片,“留着,说不定有用。”
踏雪打了个哈欠:“完事儿了?能回家睡觉了吗?我饿了。”
“回。”幕鹰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给你加两条鱼。”
“四条。”
“……行,四条。”
接下来的几天,皇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三皇子府依旧禁闭,但出入的人明显多了。幕鹰泽让踏雪去盯了几次,发现进出的多是生面孔,修为不低,而且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是经常见血的人。
太子那边也没闲着。借着“血食”案,太子党在朝堂上频频发难,弹劾三皇子党羽贪墨、结党、甚至与魔道有染。虽然没明指三皇子,但字字句句都往他身上引。老皇帝幕渊不置可否,只让“查”,查来查去,抓了几个小鱼小虾,大事化小。
国师那边则安静得诡异。那晚清秋苑的事,他肯定知道了,但没任何动作。幕鹰泽让踏雪去国师府“逛”了一圈,发现国师这几天一直在观星台,几乎没下来过。踏雪还偷听到他和心腹的对话,似乎是在推演什么“天机”,但结果不太好,国师脸色很难看。
云瑶倒是来过碎月轩一次,名义上是“借阅符道典籍”,实则是试探。幕鹰泽装傻充愣,拿几本最低阶的符书糊弄过去。云瑶也没深究,只留下句“小心三皇子”,就走了。
幕鹰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七天后,宫里传出消息:为庆贺五皇子幕天青病情好转,陛下特在御花园设宴,邀所有皇子公主、朝中重臣、以及天剑宗贵客共聚。
宴设三日后的黄昏。
消息传到碎月轩时,幕鹰泽正在院里喂踏雪吃第五天条鱼。听完李忠的禀报,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喂猫。
等李忠退下,踏雪才开口:“鸿门宴?”
“差不多。”幕鹰泽擦了擦手,“五哥病情‘好转’,是国师用丹药强行吊着,实际上魂魄损伤还没恢复。这时候设宴,名义上是庆贺,实则是要‘验货’——看看五哥到底怎么样了,能不能继续当棋子。”
“也是试探你的好机会,”踏雪舔着爪子,“你救五哥那次,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肯定有人怀疑。这次宴上,少不了试探。”
“我知道。”幕鹰泽起身,回屋。他从床底拖出那个木箱,开始翻找。
这次他没挑杂役服,也没挑夜行衣,而是挑了身月白色的文士袍,料子是普通的云锦,不显眼也不寒酸。又找了支白玉簪,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山水,很普通,但胜在雅致。
“你要干嘛?”踏雪跳上箱子。
“赴宴啊。”幕鹰泽对镜整理衣冠,“这种场合,穿得太寒酸,反而引人注目。不如大大方方,做个普通的、不受宠的皇子。”
踏雪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穿白的,比你穿青的好看。”
“是吗?”幕鹰泽挑眉,“那我以后多穿穿。”
“别,”踏雪立刻改口,“还是青的吧,白的太招眼。你现在需要低调。”
幕鹰泽笑了,没接话。他整理好衣袍,又从箱底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淡金色的丹药,吞了下去。
“这是什么?”
“敛息丹,”幕鹰泽解释,“我自己炼的,能暂时将气息压制到炼气五层,持续六个时辰。比敛息符方便,也更隐蔽。”
踏雪点头:“准备得挺周全。”
“保险点,保险点。”幕鹰泽说着,又往袖子里塞了十几张符纸,都是最低阶的,但种类齐全。最后,他把凡尘剑变成的猫形玉佩挂在腰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装饰,无人能想到这是把剑。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也近了黄昏。
幕鹰泽抱着踏雪,慢悠悠往御花园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侍卫,见他这身打扮,都愣了愣——七殿下平时朴素惯了,突然穿得这么“正经”,倒有些不习惯。
御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皇子公主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朝臣们则按品级分坐,天剑宗的人坐在上首,云瑶也在其中,依旧是白衣胜雪,清冷如霜。
幕鹰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把玩折扇,一副“我不存在”的样子。
但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七弟今日这身,倒是俊俏。”三皇子幕天麟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幕鹰泽抬头,看到幕天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暗紫蟒袍,气色不错,完全看不出被禁足的颓丧。只是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三哥说笑了,”幕鹰泽起身行礼,“我就是随便穿穿,比不得三哥威仪。”
“诶,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幕天麟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听说你前几日,夜里常出门?”
幕鹰泽心里一凛,脸上却茫然:“三哥说什么?我这几日都在院里画符,没出门啊。”
“是吗?”幕天麟盯着他,“可我的人说,在冷宫附近,见过一个身形很像你的人。还带着只猫。”
幕鹰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三哥,您是不是看错了?冷宫那边闹鬼,我哪敢去。猫……我是养了只,但就是普通狸花猫,不值钱。”
他说着,把踏雪从怀里抱出来。踏雪很配合地“喵”了一声,懒洋洋地舔爪子,一副“我很普通”的样子。
幕天麟盯着踏雪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移开目光:“可能真是我看错了。不过七弟,听三哥一句劝,夜里少出门,不安全。尤其是……月圆之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意有所指。
幕鹰泽点头如捣蒜:“三哥说得是,我记住了。”
幕天麟这才满意,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五弟等会儿会来。你们兄弟情深,多陪他说说话。”
“是。”
等幕天麟走远,幕鹰泽才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他在试探你。”踏雪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幕鹰泽点头,“他怀疑那晚是我,但没证据。今天这场宴,怕是不好过。”
正说着,远处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
老皇帝幕渊在国师、太子的陪同下,缓步走来。他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疲惫。在他身后,两个太监搀扶着一个青衣男子——正是五皇子幕天青。
幕天青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但至少能自己走了。他看到幕鹰泽,眼睛亮了一下,想过来,被太监轻轻按住。
幕鹰泽心里一酸,低下头。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宫女们穿梭上菜,乐师奏着雅乐,一派祥和。但席间暗流涌动,皇子们互相敬酒,话里有话;朝臣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幕鹰泽低头吃菜,不参与任何话题。踏雪蹲在他腿上,小口小口吃着专门给它准备的鱼——是幕鹰泽从御膳房“顺”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太子幕天宸起身,举杯道:“今日五弟病情好转,实乃大喜。儿臣提议,请五弟说几句,也让诸位放心。”
众人附和。
幕天青被扶起来,他端着酒杯,手有些抖。他看着满场宾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急得脸涨红,额角冒汗。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幕天宸皱眉,正要解围,三皇子幕天麟忽然开口:“五弟大病初愈,不宜多言。不如……让七弟代劳?他们兄弟感情最好,七弟定能说出五弟的心声。”
矛头又指向幕鹰泽。
幕鹰泽心里骂娘,脸上却堆起笑:“三哥说笑了,我嘴笨,哪会说话。还是让五哥好生休息吧。”
“诶,七弟不必过谦。”幕天麟不依不饶,“谁不知道,五弟最疼你这个弟弟。你代他说几句,也是应当。”
所有人都看向幕鹰泽。
幕鹰泽知道,躲不过了。他放下筷子,起身,端着酒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背《孝经》。
没错,就是《孝经》。从头背,一字不差,声音平稳,表情虔诚。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从“开宗明义”背到“纪孝行”,还在继续。
席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包括老皇帝幕渊,都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幕天麟嘴角抽搐,想打断,又找不到借口——人家背的是圣贤书,你能说不对?
终于,在背到“丧亲章”时,老皇帝忍不住了,抬手:“行了。”
幕鹰泽立刻停下,躬身:“儿臣失礼。只是想起母妃生前常教导,要孝悌忠信。五哥病中,儿臣无以为报,只能以圣人之言,祈愿五哥早日康复。”
他说得诚恳,眼圈微红,演技浑然天成。
老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摆了摆手:“你有心了,坐吧。”
幕鹰泽坐下,低头,继续吃菜。踏雪在他腿上一阵乱颤——是憋笑憋的。
“你……你真是个人才。”踏雪在脑海里说,声音都笑岔了。
幕鹰泽淡定地夹了块鱼肉塞它嘴里:“吃饭,别说话。”
经过这一出,席间气氛诡异。没人再敢招惹幕鹰泽——万一这位爷又开始背《论语》《孟子》,这宴还开不开了?
宴席继续,但很快,又出事了。
一个宫女上菜时,脚下忽然一滑,整盘热汤朝五皇子幕天青泼去!幕天青本就虚弱,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烫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
是云瑶。
她不知何时已到幕天青身边,袖袍一拂,一股柔劲将热汤荡开。汤水泼在地上,滋滋作响,竟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有毒!
“护驾!”禁卫统领赵虎大喝,带人冲上,将老皇帝和众皇子护在中间。
场面大乱。
宫女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不、不是我……有人推我……”
话没说完,她七窍流血,倒地身亡。是灭口。
幕天麟霍然起身,指着云瑶:“云瑶仙子,你离五弟最近,莫非……”
“三殿下慎言。”云瑶冷冷打断,“若是我下的毒,何必出手救人?”
“那可不一定,”幕天麟冷笑,“苦肉计,也不是不可能。”
“够了。”老皇帝幕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嘈杂。他看向国师:“国师,你怎么看?”
国师一直在闭目感应,此刻睁眼,眼中星芒一闪:“毒是‘蚀骨散’,见血封喉。下毒者……还在场内。”
所有人脸色大变,互相戒备。
国师缓缓起身,手中星盘亮起,星光如流水般扫过全场。被星光扫到的人,身上会浮现淡淡的光芒——修为越高,光芒越亮。
这是“照灵术”,可探查隐藏修为,也可感应异常气息。
星光扫过太子、三皇子、众朝臣……都很正常。扫到天剑宗众人时,云瑶身上亮起纯净的白光,是正统剑修的气息。她身后几个年轻剑修也正常。
最后,星光扫到角落。
幕鹰泽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炼气五层,很正常。
但国师眼神一凝,因为星光扫过幕鹰泽腰间那块猫形玉佩时,玉佩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魔气!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是魔气。
“七殿下,”国师缓缓开口,“你腰间玉佩,从何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幕鹰泽身上。
幕鹰泽心里一沉。
他知道玉佩上有魔气残留——是踏雪吞食食尸魔时沾染的,虽然被踏雪处理过,但终究没彻底清除。他本以为这点残留无伤大雅,没想到国师的照灵术如此敏锐。
“这玉佩……”他站起身,一脸茫然,“是我在御花园捡的。觉得好看,就戴着了。国师,这玉佩……有问题?”
“有问题。”国师盯着玉佩,“上面有魔气残留。虽然很淡,但确确实实是魔气。”
席间哗然。
幕天麟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道:“父皇!儿臣早就怀疑七弟与魔族有染!如今证据确凿,请父皇明察!”
老皇帝幕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幕鹰泽,眼神深邃。
幕鹰泽额头冒汗,但脑子飞快转动。他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全盘否认。国师既然看出魔气,肯定有办法验证。得想个合理的解释……
“陛下,”云瑶忽然开口,“可否让晚辈看看那玉佩?”
老皇帝点头。
云瑶走到幕鹰泽面前,伸手。幕鹰泽解下玉佩,递给她。云瑶接过,仔细感应片刻,又看向幕鹰泽:“七殿下,你说这玉佩是在御花园捡的?”
“是。”
“具体何处?”
“就……就在观澜亭附近的假山边。”幕鹰泽胡乱编了个地方。
云瑶点头,将玉佩还给国师:“国师,这上面的魔气,不是佩戴者沾染的,是玉佩本身材质所带。这玉佩的玉料,产自北原黑玉矿,那矿脉靠近魔族地界,玉石自带一丝魔气,并不奇怪。”
国师一愣,重新感应,果然发现魔气是从玉石内部透出,而非表面沾染。他皱眉:“北原黑玉?那等矿料,怎会流入皇宫?”
“这就不得而知了。”云瑶淡淡道,“或许是前朝遗物,或许是哪位娘娘的赏赐,流入御花园,被七殿下捡到。总之,与七殿下无关。”
她这话,是在为幕鹰泽开脱。
幕天麟急了:“云瑶仙子,你怎知不是他故意佩戴魔玉,以魔气遮掩自身?”
“因为没必要。”云瑶看向他,眼神清冷,“若七殿下真与魔族有染,大可将魔玉藏于怀中,何必戴在明处,引人怀疑?而且,这魔气极淡,若非国师照灵术,根本察觉不到。用它遮掩,毫无意义。”
她说得有理有据,幕天麟一时语塞。
老皇帝看了云瑶一眼,又看了幕鹰泽一眼,最终摆手:“罢了,一块玉佩,说明不了什么。国师,继续查下毒者。”
“是。”
风波暂时平息。幕鹰泽坐下,后背全是冷汗。他看了眼云瑶,后者已回到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踏雪在他腿上一阵乱动:“这女人在帮你。”
“我知道。”幕鹰泽低声道,“但她为什么帮我?”
“谁知道,”踏雪舔舔爪子,“也许她看上你了?”
“……吃饭。”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下毒者没找到,所有人都心不在焉。老皇帝坐了片刻,便借口乏了,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宴席也就散了。
幕鹰泽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云瑶身边时,她忽然低声说:“玉佩收好,别再戴了。”
幕鹰泽脚步一顿,点头:“多谢仙子。”
云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回碎月轩的路上,幕鹰泽一直沉默。踏雪蹲在他肩上,也不说话。
直到进了屋,关上门,幕鹰泽才长长吐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今天差点栽了。”他揉着眉心。
“是挺险,”踏雪跳上桌子,“不过那云瑶,倒是帮了你大忙。她为什么要帮你?”
幕鹰泽摇头:“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是单纯好心。她在试探我,也在观察我。今天这一出,与其说是帮我,不如说是在……保护她的‘猎物’。”
“猎物?”
“嗯,”幕鹰泽眼神深邃,“她可能把我当成某个‘局’的关键棋子,在弄清楚我之前,不想让我这颗棋子提前出局。”
踏雪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等。”幕鹰泽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下毒的事,不会这么算了。国师在查,太子和三皇子也在查。很快,就会有结果。而那个结果,会决定……这场戏,往哪个方向演。”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结果出来前,我们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幕鹰泽转身,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比如,给那个下毒的仁兄,留点‘礼物’。”
踏雪眼睛亮了:“你又想坑谁?”
“谁跳出来,就坑谁。”幕鹰泽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晶石碎片,“这上面,可有那位阵法师老兄的神魂烙印。你说,如果这碎片,出现在下毒者的房间里……”
踏雪懂了,猫脸上露出坏笑:
“那就有好戏看了。”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