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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苏止

训练的时光飞快流逝,转眼间这是他们在暗河炼炉训练的第三个年头了。

这一天,武训时间,高龄组训练广场的高台上,除了总教习慕子蜇,辅助训练高龄组无名者的谢衡与毒训慕家慕幽茶在。

高台上还多出了两道从未见过的身影,其中一身墨色劲装绣着暗纹,手持一根约莫人高的金色法杖。法杖上悬挂的金环在动作磕碰间叮铛作响——

年近四十的样子,身形挺拔不显颓态,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历经杀伐的沧桑,左眉骨下还有一道浅疤,此刻正拿着一截乌木烟杆在抽。——这正是苏喆。

另外一道,身穿白色宽袖锦袍,双眼蒙着一条黑色的布条,竟然是个瞎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周身不见半分杀手的狠厉,身上更没有一柄武器,更像是一位教书先生——此人便是苏止。

高台上,慕子蜇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无名者,开口宣布:

“从今日起,由苏喆师范教授你们上等杀人术。”

“苏止师范教授你们上等剑术。”

众人心中充满了诧异,瞎子教剑术 ?满场皆是无声的惊疑,少年们空洞麻木的脸上,也不禁掠过一丝不解与打量。

苏喆缓步上前,嘴里还在抽着那一截乌木烟杆,桐制的烟锅微亮。

吞云吐雾间,金色的法杖轻轻一点地面。青石铸成的牢固高台竟然被仗尖轻轻一触,就剧烈震颤起来。

高台之下的众人被这一手震慑住,那些藏在眼底的疑惑打量,在这一瞬被尽数碾碎。

苏喆没有像别的教习一样严厉呵斥,甚至神情气场比任何一位暗河高管都要亲和。

也没有半分内力外放,仅凭一次仗尖触地的震颤,便让这群在炼炉里摸爬滚打三年的无名者,真切的感受到何为深不可测。

众人心中一凛,清晰认知到,这一位高手中的高手。

他看着底下一群神情麻木的少年们,开口便是大着舌头的口音:“莫紧张咧,往后一段日子,里们这帮小子的杀人术,由窝来教。好好练,有窝在,死不了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带着几分温和,又沉得像山,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

“在窝手下练杀人术,只守三样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

“一,窝讲的,里们听。

二,窝做的,里们学。

三,不该问的,莫多嘴。”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把口音换回官话:“进了介里,命就不系里们自己的。能练出来,里们才有命活。练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手掌微微一抬,法杖上悬挂的金环叮铛作响。

这一个细微动作,却让全场气息骤然一紧。有些答案,不必明说,在暗河炼炉里,人人都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钉在他身上,敬畏、惊惧,不敢乱时。

一直静立在旁、蒙眼白袍的苏止,才缓缓向前半步。

他依旧没有拿剑,双手拢在宽大衣袖中,一双眼睛被黑布蒙的严严实实,明明是个瞎子,方向却稳得如同能视物一般。

每一步都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停在高台边缘,微微侧耳,似在听下方少年们紊乱的呼吸、压抑的心跳。

有反应慢得仍旧在心底暗忖:

一个瞎子,真能教剑?真能在暗河立足?疑惑还没在心底散开——

苏止忽然抬起一只手。

没有持剑,只有空空一掌,指尖轻抬,对着下方人群随意一引。

嗡——

一股无形的剑意,凭空从他指尖炸开。

没有杀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剑息。

台下武器台上所有的长剑,忽然不受控制地自行出鞘半截,剑身在半空轻轻颤鸣,如同在朝拜,如同在俯首。

甚至那些长刀,短刃,各类武器也齐齐微微震动,发出细碎嗡响。

无剑胜有剑。

盲眼可观心。

少年们脸色骤变,刚才那点残存的惊疑、不解、轻视,在这一瞬被苏止露的这一手斩得干干净净。

苏止这才缓缓收回手,声音温和清润,像书院先生讲课,却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静气:

“剑术一道,不在眼,在心。

心若不明 ,我替你们明。

剑若不稳,我教你们定。”

他微微偏过头,黑布遮目无风微动,却仿佛真的已经将全场的每一张脸、每一道气息,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我手下,只守一条——

心定,剑才定。

心乱,剑先亡。”

话音落时,震颤的兵器,齐齐归鞘静止,再无半分声响。

全场死寂。

无人再敢怀疑,这位苏止师范是何等恐怖的剑道高人。

人群之中,六十三号眼睛唰地亮了。好架势,够气派,回头他也要学,比这人还出风头。

十七号抬眼,静静望向高台上那道负手而立的白衣蒙眼身影。

那双素来沉静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真切的渴望。

这是自他父亲之后,他遇见的最正统的用剑之人。

苏止那句“不在眼,在心”,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柄重剑,沉沉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十七号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剑道之心,在这一刻悄然燃亮。

高台上的苏止似是穿透了层层人影,精准捕捉到了这缕尚且稚嫩的剑心。

他蒙眼的面庞微微侧转,对着十七号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这是剑者对剑者的认可。

这一幕落被善于观察的六十三号看进眼底。

六十三号望着十七号微微绷紧的侧脸,望着他眼底那簇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虽理解不了十七号此刻的心情,但懂他胸腔里翻涌的向往,懂他对正统剑道的执念,懂他藏在温和之下、近乎偏执的渴望。

他们在炼炉里熬了整整三年,学的全是如何更快、更隐蔽地杀人。

刀是阴的,剑是冷的,招招都是取命的杀术。

可高台上那位苏止师范的剑,不一样。

那是有“正道”的剑。

这是十七号藏在心底、从骨子透出来炼炉都消不灭的东西。

六十三号沉默地收回目光,轻轻往十七号身边靠了半步,用自己的方式,安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