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我哪儿都没去
走出雨林，大片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不是谷里那种被树冠筛过的、碎成一片一片的、温柔的金蓝色，也不是雨林深处那种被层层绿叶过滤之后剩下的、暧昧的、像在水底一样的绿色光线。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砸下来的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的，像有人在他面前点燃了一颗镁光弹，把他的视网膜烧出了一大片白色的、久久不散的残影。
肖战仰着头，试图用强烈的光，灼烧的热扫去心头沉重的阴霾。
“这只狗……”接应的人问肖战。
他们要带肖战去市里医院做全身检查，但肖战怀里还有一只狗。小奶狗，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
肖战低下头看小狗。刚被阳光晒过，肖战盯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身上都是斑驳的黑影。
“这是我刚捡的。”肖战抱着小狗上了等候多时的越野车。
靠在座椅上，肖战偏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
车在一条土路上行驶着，路的两边是逐渐变得稀疏的树木和逐渐变得开阔的天空。雨林在他的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像一幅被慢慢合拢的画卷，眼前正在被一种他更熟悉的、更接近“正常”的景色取代。
农田、房屋、电线杆、普通的衣服、熟悉的交通工具……
车开了很久，土路变成柏油路，柏油路变成高速路，高速路又变成城市。
肖战看到了更为熟悉的东西，广告牌、红绿灯、斑马线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行道上五颜六色的车辆。
肖战恍惚着，不断确认着，他回来了，回到了他可以理解的世界，可以用知识和经验从容应对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规则，有逻辑，有因果关系。不用好奇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用绞尽脑汁思考基础物种不存在的合理性，不用在睡觉前特意留出一半空间……
这个世界没有王一博。
真的只有一个月吗？
肖战开始思考。如果只有一个月，脑海中缱绻的思念，无尽的担忧是什么？来源于什么？
萍水相逢，只不过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不该有这么深刻的触动。
肖战伸出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刺的疼。
到了医院，最先迎接肖战的不是医生，不是父母，而是一群身穿深蓝色制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人。
他们把肖战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设备很多。
穿着制服的人沉默、训练有素地拿出仪器、手套、剪刀……他们没有问肖战任何关于身体的问题，也不在乎肖战的意愿，两个人负责架着肖战的胳膊，其他人开始进行早就分配好的工作。
有人抽血，有人测血压，有人剪肖战衣服，有人提取肖战的毛发……还有心电图、X光……
肖战像个试验品乖乖配合。
“一会儿换上病号服，我们会把你的所有衣物带走。”领头的人对肖战说道。
“随便。”肖战无所谓。
终于做完一些列检查，肖战被送到了特护病房。
肖战只是洗了个澡，等他出来，又有人等着他。两男一女，人倒是不多。
只不过这些人依然没有征求肖战的意见，直接就这么进来了，门都不敲。
一个身着白衬衫，戴着银边眼睛的男人开了口。
“肖战，我是乔韩，任职749局特殊事物管理处。”
说完这句话，自称乔韩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他在等肖战的反应。但肖战只是认真听着，反应平淡，甚至749局这个名头也没在肖战脸上掀起一丝涟漪。
乔韩没有因为肖战的沉默和平淡，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肖战一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么迷茫、迟钝的状态。
乔韩继续道：“我同时也是你这次参与的‘T行动’的负责人。”
“嗯。”肖战点头，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累。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上床躺一下是不是不合适。
“我跟你父亲是好友，你参与这次行动我很感激你以及你的家庭做出的牺牲和贡献。因为你，‘T行动’有了重大突破。”乔韩终于抬了下手。“辛苦了，躺下来，我们慢慢聊。”
肖战没客气，靠坐在病床上。
“如果可以，我想睡一觉再聊。”肖战说道。
乔韩没想到肖战会来这么一句，短暂停顿之后，道：“很快，我们先简短沟通一下。”
乔韩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直奔主题。
“在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之前，我先跟你介绍一下‘T行动’。简单来说，我们在你消失区域发现了一条异常空间通道，我们研究和观察了五年，终于发现了一些规律。我们的目标是顺利通过那条通道，采集有效信息，甚至使通道稳定……这件长期计划被称为‘T行动’。在你之前，我们在一个半月内先后共派了7名跟你一样有特殊异能的志愿者，以及两只智商相当于十岁小孩儿的动物进入该通道。”
乔韩倾着身子，声音里多了一种更私密的，像是分享一个秘密的质感：“你是唯一回来的。”
这七个字从乔韩嘴里说出来，除了私密，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不幸的是”，没有“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万幸的是”。干干净净的几个字，就这么把前面9条生命当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
有些人顶着科学家的名号，实际上就是一群疯子。
“我有一些问题问你，代表国家，代表749局。”乔韩眼中闪动着急切、激动。
“一，到了那边，你第一眼看到了什么？”
“二，那边有生命存在吗？任何生命形式。”
“三，如果有，那边的物种跟我们这边有什么不同？”
“四，那边有人类吗？或者可以沟通的灵长类动物。”
“五，那边适合人类居住吗？”
“六，你观察过日月星辰吗？跟我们这边有没有不同？我的意思是我们处于同一个太阳系吗？”
“……”
乔韩确实急切地想了解关于那个未知世界的事，一问就没完没了。
肖战平淡地看着乔韩。他把那些问题在脑子过了一遍后，开口。
“哪边？”肖战问。
乔韩皱起眉，跟同来的同事对视一眼。
“你去的那边。”
“我去了哪里？我明明哪儿都没去，只是睡了一觉，醒了之后发现跟我一起的同学都不见了。只是这一觉很累，脑子里像是挤满了东西，似乎又没有。”
乔韩眉头皱得更紧。
“你再想想，怎么会只是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