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你就是定王
水汽氤氲,药香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一博赤着上身沉在浴桶里,深褐色的药汤没过胸口,各种药材在水面浮沉,热气蒸腾中,他的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
小大夫开的药浴格外烈,说是以毒攻毒,起初只是温热,渐渐便有细密的刺痛从毛孔钻进去,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入骨髓。
他攥紧桶沿,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隆起,药性越来越猛,刺痛变成钝痛,钝痛又撕裂成刀割般的锐痛。
王一博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发出任何声响。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小大夫的声音隔着屏风,声色清淡:“还活着吗。”
王一博强撑着平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活着。”
屏风那边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就好,要是死了,我这副药可就白费了。”
等药汤已经凉透了。
王一博撑着桶沿站起来,药液哗啦一声从身上流下,露出湿漉漉的肩背,水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然后没入围在腰间的布巾。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
王一博没回头。
小大夫绕过屏风,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几只青瓷小碗,还有一卷牛皮包着的针具。
他站定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王一博赤裸的脊背上,从上到下,不疾不徐地扫了一遍。
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道清淡的声音响起来,“身材不错。”
王一博没说话,把布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面对他,药汤从他的胸膛上淌下来,沿着腹肌的沟壑一路向下,水痕亮晶晶的。
他看了小大夫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疲惫过后的慵懒。
小大夫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把托盘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几上,然后掀开牛皮卷,露出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针灸之后,再泡药浴,可以将你体内的毒素,从骨头缝里逼出来。”
王一博看着他拈针的手,“刚才不是泡过了吗?”
小大夫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那是第一遍,清的是皮下的淤,真正的毒在骨头里,得针灸开了穴位,再泡第二遍,才能把东西逼出来。”
“当然,第二遍,会比刚才疼得多。”
“来吧。”王一博说着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小大夫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走到王一博身后,指尖按上王一博的左肩,力道不轻不重,在几个穴位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位置。
“可能会有点酸胀。”
银针刺入皮肤的那一瞬,王一博的背脊绷紧了。
小大夫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扎下去,每扎一针,都会用指腹轻轻捻动针尾,调整深浅。
他扎完最后一针,退后一步,“半刻钟,半刻钟后我来起针。”
王一博感觉很疲惫,“嗯。”
小大夫这次也不着急走,目光在王一博身上看了又看,从他的肩头一路落到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身上这么多伤疤,”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难不成是个将军?”
王一博声音有些哑:“也算是。”
“也算是?”小大夫微微歪头,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探究的意味,他打量着王一博,像是在辨认什么,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看到肩背的姿态,最后又落回那张被疼痛削去了几分血色、却依旧清俊的脸上。
“你该不会是,”他放轻了一些,“乾合的定王爷吧?”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王一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抬起那双被水汽氤氲过的眼睛,不避不让地看着小大夫。
小大夫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唇角勾起,“传闻这位大旗异姓王,模样清俊无双,尤其在战场上,银甲黑马,长枪所向,无人敢挡,旗人提起他的名字,小儿不敢夜啼。”
“后来大旗皇室被灭,叛军攻入皇城,满朝文武四散奔逃,无人记得冷宫里还有一个不疼不爱的小皇子。”
“是这位异姓王杀入重围,单枪匹马闯进火海,把那孩子从废墟里捞了出来,据说他冲进去的时候,半边战袍都烧着了,怀里却紧紧护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后来乾合的皇。”
王一博闻言轻笑一声,传闻总是被人添油加醋一番,不过他也不解释,“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小大夫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调侃,“那不还是因为定王足够出名,就连我们九嶷山都知晓你的丰功伟绩。”
王一博微微抬眸,“你是怎么判断出是我的,因为身上的伤疤?”
小大夫目光坦然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自然还有容貌,而且你中的毒不是一般人能给你下的,结合一下定王早年间的经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王一博没有再说话,小大夫也没有继续聊下去。药香在静默中缓缓弥漫,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
等起了针,新的药浴施三已经准备好了,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也将方才那番对话悄然掩在了雾气之后。
王一博重新泡进药浴,眉头瞬间拧紧,药汁浸入肌肤的瞬间,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疼痛如针刺骨髓般蔓延开来,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小大夫站在一旁,语气不咸不淡:“想要逼出毒素,那就运内力,只不过会更疼。”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提醒的意味,“当然,你也可以不运。”
热气蒸腾间,王一博没有接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施三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目光一刻不敢离开药桶中闭目运功的王一博。
小大夫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开口:“看好你家主子,他若是逞能疼晕过去……”话说到一半,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接上,“这药泡久了,可是对肾不好的。”
施三闻言脸色一变,连忙往桶边挪了半步,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王一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