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圆圆的用餐时间
艾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冒着热气。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淡蓝色睡衣的肩头洇出一个个小圆点。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嘴唇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灵灵的蜜桃。
艾克不在房间里。
她飞快地环顾了一圈——书桌前没人,衣柜前没人,洗手间里隐约传来水声。艾克在洗澡。
太好了。
艾雪松了一口气,抱着圆圆一个箭步冲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然后整个人往床头一靠,把圆圆举到面前。
“圆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妈妈想你了!”
圆圆歪着脑袋,用那双永远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艾雪把圆圆搂进怀里,脸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又蹭。熊猫玩偶的毛发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她旧房间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奶香味。
“你今天受苦了。”艾雪把圆圆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被艾克那个坏人从咱们家搬走,一路上肯定吓坏了吧?他有没有把你摔着?有没有磕着碰着?”
圆圆微笑。
“没有就好。”艾雪把它翻回来,正对着自己,两只手托着它的腋下,让它坐在自己腿上,“圆圆,妈妈跟你说个事。”
圆圆微笑。
“妈妈现在跟那个坏人住在一起了。”艾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就是艾克。你认识的。就是那个小时候老抢你、说你‘没有科学价值’的那个坏人。”
圆圆微笑。如果它有记忆,它大概会记得艾克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在艾雪八岁的时候,她把圆圆带到实验室,艾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一个填充了聚酯纤维的布偶,没有任何科学价值。”艾雪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艾克被老顽童爷爷罚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那是艾克人生中唯一一次写检讨。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圆圆的坏话。不是因为觉得圆圆有科学价值了,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艾雪哭。
“但是呢……”艾雪的声音小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圆圆的肚子上画着圈圈,一圈,又一圈,“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圆圆微笑。
“他今天给我热牛奶了。”艾雪说,声音轻轻的,“加了蜂蜜的那种。三分甜。他知道我只喝三分甜的。”
圆圆微笑。
“他还给我喂饭了。”艾雪说到这里,耳朵尖红了一下,“虽然我不想让他喂,但他非要喂。鸡翅烤得很好吃,蜂蜜放得刚刚好。”
圆圆微笑。
“而且他把你的被子也搬过来了。”艾雪把圆圆举起来,让它看了看身下那床印着星星和月亮的淡蓝色被子,“你看,还是咱们原来的被子。他没有换。他知道我认被子。”
圆圆低头看了看被子,依然微笑。
艾雪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上,安静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像很远很远的雨声。
“圆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圆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艾雪还是在等它的回答。等了大概两秒钟。
“你也觉得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她替圆圆回答了,“我就知道。”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缩在星星月亮的被子里,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忽然想到了什么。
“圆圆,你饿了吧?”她摸了摸圆圆的肚子,“今天搬了一天家,肯定累坏了。妈妈给你弄点吃的。”
她左右看了看,床头柜上只有一杯水和一个数据板,没有可以给熊猫玩偶吃的东西。但她并不在意——因为圆圆需要的不是真正的食物,圆圆需要的是妈妈的爱。
艾雪把圆圆竖起来,让它靠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它的脸往自己胸前按了按。
“来,圆圆,喝奶奶了。”她的声音变了调,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奶声奶气的、专门用来跟圆圆说话的声音,“啊——张嘴——妈妈喂你喝奶奶——”
圆圆的脸贴在她胸前,嘴巴的位置刚好对着她睡衣的领口。她一边按着圆圆的脸,一边轻轻拍着它的后背,嘴里还发出“啧啧啧”的、模仿小动物喝奶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她给自己的配音非常敬业,“慢点喝,别呛着,圆圆乖,喝奶奶长高高——”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圆圆正“喝”得“专心致志”。它的黑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吃饱了奶的、心满意足的婴儿。
“饱了吗?”艾雪把圆圆举起来,让它的小肚子对着自己,然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肚子鼓鼓的,饱了。嗝~打一个嗝给妈妈听?”
她把圆圆的嘴巴对准自己的脸,自己替它发出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嗝”声。
“乖宝宝。”她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脸贴着它的脸,蹭了又蹭,“妈妈最爱你了。你是妈妈的小宝贝。比那个坏人好一百倍。不,一万倍。”
她完全沉浸在这个只有她和圆圆的、温暖的、幼稚的、充满爱的小世界里。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忘了这个房间不是她一个人的房间,忘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忘了。
彻底忘了。
“圆圆,妈妈给你唱个歌好不好?”她抱着圆圆,身体轻轻摇晃着,像摇一个婴儿,“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唱了两句,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圆圆。
“你不想睡觉?那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从前有一只小熊猫,它叫圆圆,它住在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星球上,那个星球叫快乐星球。它有一个妈妈,妈妈很漂亮很聪明很可爱,还有一个爸爸——”
她顿了顿。
“爸爸是个坏人。”她补充道,“但是妈妈喜欢那个坏人。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圆圆微笑。
“好,我们的秘密。”艾雪伸出小拇指,勾了勾圆圆短短的小爪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完成了这套完整的、复杂的、一人分饰两角的过家家仪式之后,终于心满意足了。她把圆圆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它趴着,两只小手搭在她的锁骨上,脑袋搁在她的下巴下面,然后她闭上眼睛,轻轻拍着它的后背。
“圆圆乖,圆圆乖,妈妈的小圆圆最乖——”
“所以。”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艾雪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圆圆从她胸口滚落下去,在被子上一颠一颠地弹了两下,最后仰面朝天躺在星星月亮的被子上,四脚朝天地、依然微笑地看着天花板。
艾雪猛地转过头。
艾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澡,站在床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落在锁骨上。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是艾雪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克制的、若隐若现的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眼睛里有星星在跳舞的笑。他的嘴巴咧开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露出了上排牙齿,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的眉毛高高地挑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因为他在拼命忍住不笑出声来。
他忍得很辛苦。肩膀在抖,嘴角在抽,连呼吸都变得一截一截的,像一台快要过载的发动机。
“你——”艾雪的声音劈叉了,“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大概。”艾克的声音也在抖,笑抖的,“大概是你喂圆圆喝奶的时候。”
艾雪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喂圆圆喝奶的时候。
那就是——从一开始?
所有?
全部?
她唱的“睡吧睡吧”,她讲的“从前有一只小熊猫”,她说的“爸爸是个坏人但是妈妈喜欢那个坏人”,她和圆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全都被听到了?
艾雪的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红了起来。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轰”的一下,从脖子根烧到额头,从额头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看。”艾克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笑意从嘴角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表演很精彩。我给满分。”
“我没有表演!”
“有的。”艾克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伸手把仰面朝天躺着的圆圆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钟,“这个演员,表情控制很好。从头到尾一个表情,专业。”
“圆圆不是在表演!圆圆是在——是在——”
“在喝奶?”艾克替她说完了,然后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笑。是出了声的、带着气息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哈”的一声,很短,很轻,但杀伤力巨大。因为艾克这个人,在艾雪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样笑过。他笑过很多次,但都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安静的、无声的笑。出声的笑——这是第一次。
他在笑她。
他在笑她给一只熊猫玩偶喂奶。
他在笑她一个人分饰两角地给一只熊猫玩偶喂奶,还配音了“咕嘟咕嘟咕嘟”。
他在笑她替圆圆打了一个嗝。
艾雪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像一个受了惊的蜗牛缩回了壳里。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哀嚎:“你不要看我——你不许看我——你忘掉——把刚才的一切都忘掉——”
艾克把圆圆放在一边,伸手去拉被子。艾雪在里面攥得死紧,像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样死死攥着被角。但艾克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拉开,露出她通红的脸、通红的耳朵、通红的脖子、通红的锁骨。
她把脸偏到一边,不看他,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艾克看着她。
他的小雪团子。他的十八岁的、智商一百六的、快乐星球防御系统首席科学家的第一助手艾雪。刚才在给一只熊猫玩偶喂奶。还替那只熊猫玩偶打了一个嗝。
他忍不住了。
他笑出了声。这次不是“哈”一声了,是一连串的、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声,像远处闷闷的雷声,又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身体在微微前倾,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别笑了!”艾雪捶了他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有。”艾克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太好笑了。”
“哪里好笑了!”
“你替圆圆打嗝。”艾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出来的水光,“你替一只没有消化系统的熊猫玩偶打了一个嗝。”
“圆圆有消化系统!”
“哦?”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里多了一丝“好的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的认真,“请问熊猫玩偶圆圆的消化系统是如何运行的?它的嘴巴没有开口,食道不存在,胃是聚酯纤维填充的,没有肠道,没有肛门。它吃进去的东西去了哪里?”
艾雪张了张嘴。
“它——它用魔法消化!”
“魔法?”艾克的嘴角又弯了起来,“你一个快乐星球的科学家,跟我讲魔法?”
“快乐星球也有魔法的!冰柠檬姐姐以前还会魔法呢!”
“那是以前。现在的快乐星球是科技星球。”
“那——那圆圆用的是——是纳米技术!对,纳米技术!它的肚子里有纳米机器人,可以把食物分解成能量,然后——然后——用无线充电的方式把能量传给我!”
艾克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所以。”他慢悠悠地说,“你给圆圆喂奶,其实是在给圆圆充电?”
“对!”
“那你替它打嗝,是因为纳米机器人工作的时候会产生气体?”
“对!!!”
艾克点了点头,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像是在评审一篇博士论文。
“论据充分,逻辑自洽。”他说,“我接受这个解释。”
艾雪松了一口气。
“但是。”艾克话锋一转。
艾雪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刚才说‘爸爸是个坏人但是妈妈喜欢那个坏人’。”艾克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请问,‘妈妈’是谁?‘爸爸’又是谁?‘坏人’是谁?‘喜欢’又是什么意思?”
艾雪的大脑瞬间死机了。
她说过这句话。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她跟圆圆说的。她以为只有圆圆听到了。她以为圆圆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忘了艾克可能也在场。
她忘了艾克可能也在场。
“我没有说过。”她飞快地否认。
“你说过。”
“我没有。”
“需要我回放吗?”艾克从枕头下面摸出自己的手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这个房间的声控系统有实时录音功能。”
“你装了录音?!”
“防御系统的附属功能。每个房间都有。”
“你——你监听我?!”
“我没有监听。”艾克面不改色,“我只是恰好回放了一下。”
“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监听是实时收听,回放是事后收听。前者侵犯隐私,后者是数据调取。快乐星球数据安全法第三十七条允许授权用户在特定条件下调取——”
“闭嘴!!!”艾雪一把抢过他的手环,扔到床的另一头,手环在被子上弹了两下,滑落到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艾克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手环,又看了看艾雪。
艾雪喘着粗气,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了。
艾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圆圆从被子上面拿起来。
“你干什么?”艾雪警惕地看着他。
艾克没有回答。他把圆圆举到自己面前,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圆圆的嘴巴对准自己的胸口。
“圆圆。”他说,声音一本正经,“轮到爸爸喝了。”
“……”
“来,圆圆,爸爸也要喝奶奶。”他把圆圆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然后替圆圆打了一个又大又响的嗝,“嗝~好喝。谢谢老婆。”
艾雪整个人石化了。
她看着艾克——这个快乐星球的首席科学家,这个十八岁的天才,这个平时面无表情、说话不带温度、对一切情感表达都嗤之以鼻的艾克——此刻正把一只熊猫玩偶按在自己胸口上,模仿她刚才的样子,给熊猫玩偶“喂奶”。
还替熊猫玩偶打了一个嗝。
还叫了她一声“老婆”。
艾雪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定格在一个极其震惊的画面上。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在干什么?”
“喂圆圆。”艾克说,表情认真得像在进行一项国家级科研项目,“它刚才喝了你那边,现在该喝我这边了。营养要均衡。不能偏侧。”
“什么偏侧?!”
“哺乳的时候如果只喂一边,会导致——”
“啊啊啊啊啊!!!”艾雪一把抢过圆圆,把圆圆紧紧地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到床的最远一角,后背贴着墙,用圆圆挡在自己面前,像举着一面盾牌,“你不许碰圆圆!圆圆不给你!圆圆是我的!你走开!”
艾克看着她。
他的小雪团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熊猫玩偶,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气又羞又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柔,像一阵暖风拂过。
“好。”他说,“圆圆是你的。我不碰。”
艾雪警惕地看着他。
“但是。”艾克往她那边挪了挪,“圆圆喝饱了。我还没喝。”
“你喝什么?”
“你猜。”
艾克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艾雪整个人从墙角被拉了出来,圆圆从她怀里滚落下去,又一次四脚朝天地躺在星星月亮的被子上,微笑着看着天花板。
艾克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沙哑,“圆圆刚才喝了哪一边?”
“我不告诉你!”
“那我两边都检查一下。”
“艾克!!!”
“嗯。”
“关灯!”
“不关。”
“关灯!!!”
“不关。我要看着你。”
“你——唔。”
圆圆躺在被子上,四脚朝天,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它什么都看到了。
但它什么都不会说。
因为它是圆圆。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妈妈,爸爸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