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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番外1

凌唯卿把那盆枯得发硬的月季挪到阳台角落时,指尖蹭上的泥土带着点潮湿的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褐色的印记像块洗不掉的疤,就像心口那块被剜走的地方,无论过多久都泛着空落落的疼。

风卷着几片发黄的银杏叶掠过栏杆,他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漫过舌尖时,他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唇角。

纸巾上洇开的红痕像朵败落的花,他看了一眼,就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掸掉落在肩头的灰尘。

“碎星以前总说,月季要喝带露水的水。”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阳台轻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可我总记不住,要么是忘了,要么是等不及清晨,拎着自来水就浇下去。他总说我是糙汉子,养不好花。”

空气里像是有谁轻轻“哼”了一声,那语气里的不屑和无奈太过鲜活,凌唯卿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抬眼望向阳台中央那把藤椅——以前林碎星总爱蜷在那里晒太阳,手里捧着本翻旧了的诗集,阳光洒在他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那时候风里总飘着淡淡的花香,混着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藤椅的扶手,木头凉丝丝的,早已没了半分人气。转身时,目光落在那盆月季上,忽然顿住了——那焦黑如炭的枝干缝隙里,竟钻出了一星点嫩绿色的芽,细得像根绣花针,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倔强地挺着。

凌唯卿的呼吸猛地漏了一拍,眼眶倏地红了。他蹲下身,凑得极近,几乎要把脸贴到花盆上。那嫩芽上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看,”他哑着嗓子,像是在跟谁说话,“它没死。”

那天晚上,凌唯卿没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发呆。他找出了尘封已久的园艺剪和喷壶,蹲在阳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剪掉月季枯黑的枝条。

剪刀碰到枯枝时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剪得很慢,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郑重的事,额角渗出的汗滴落在花盆里,晕开一小片深色。

后半夜他趴在阳台的小桌上睡着了,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林碎星才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学校后墙的杂草堆里,手里捏着颗刚发芽的种子,回头冲他笑。少

年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嘴角还有颗小小的梨涡:“凌唯卿你看,这是我捡的月季种子,人家说它活不成了,可我觉得它能长出来。”

“就像我?”凌唯卿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那时候他刚被家里赶出来,浑身是伤,像条丧家之犬。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把种子塞进他手里:“对呀,就像你。碎掉的星星也能重新亮起来,枯掉的种子也能开出花来。”

他想伸手去碰少年的脸,可指尖刚要碰到,眼前的人就突然消失了。凌唯卿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薄雾洒在阳台上,给那盆月季镀上了层柔光。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摸到枕头下的小盒子。那是他从老宅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盒子是林碎星亲手做的,木头边缘被磨得光滑,打开后,里面躺着枚鹅卵石,石头上用红漆画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边角已经有些剥落,却依旧鲜艳。

“不会碎的星星。”他低声念着,指尖摩挲着石头上的纹路,那是很多年前,林碎星蹲在河边捡给他的,少年当时笑得一脸得意,“你看,这个星星永远不会碎,就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一样。”

骗人。凌唯卿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眼眶却又热了。

就在这时,阳台上传来“叮咚”一声轻响,像是有谁不小心碰掉了窗台上的玻璃罐。他起身走过去,就看见那盆本该枯萎的月季,不知何时被挪到了阳台正中央,沐浴在晨光里。

那星点嫩芽已经舒展成了两片嫩叶,叶尖还挂着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而栏杆上,不知被谁放了朵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朝他打招呼。

凌唯卿站在原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指尖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却什么也没碰到。

可他知道,有人来过。

“我知道是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声音带着哽咽,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回来看看也挺好的。我把月季养好了,你要不要……再来看它开花?”

风从栏杆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温柔得像有谁在轻轻触碰。阳台角落里那盆雏菊不知何时抽出了新的枝条,狗尾巴草的穗子晃得更欢了。

凌唯卿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好像不那么疼了。他想,或许有些星星就算碎了,也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他身边的每一缕阳光,变成花盆里悄悄冒出的新芽,变成栏杆上那株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永远陪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蹲在杂草堆里的少年说过的:“凌唯卿,我不会走太远的。”

他拿起喷壶,给那株新生的月季浇了点温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晨光落在他身上,给那道孤寂了太久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阳台的风里,好像又飘来了淡淡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