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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香

第二天杨粟来找他的时候来的很突然,曹熠没问去哪。

今天穿了一件靛青色的广袖袍,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绦带。

他把一套衣裳放在案上:“陛下换这个,我带你去个地方。”

曹熠换好衣裳出来时,杨粟正想着等下怎么说合适。

出宫的时候许赤要跟,另一边的典忘低头猛猛往嘴里塞馍馍。

曹熠看了一眼,还是带上了他们两个,

四人从侧门出的宫,直到顺利出城。

河水在秋末的阳光里泛着粼粼波光,让曹熠想起第一次看见杨粟的场景。

那时候杨粟不知道他在看。

现在杨粟走在他前面半步。

“当初在学宫待了几年。”仿佛陷入回忆,声音轻飘飘的:“当时荀夫子教《春秋》,我听不太懂,所以跟兄长互相传字玩儿,豆皮做纸怕被发现互传几次就会嚼碎了咽下去,次数多到接连几日都有些食不下咽。”

曹熠没接话,洛阳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也是边说边聊的走了一炷香时间,出了城又要走三里地,不过出城了几人也就上了马车,倒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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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松林很快就到了镜花楼附近,听起来像是一个建筑实际上确实十来个屋舍靠内廊相连,将近清明,学子们都被放了假此刻有些空寂。

杨粟带他上了镜花楼一侧大厦,穿过去后又沿着小路继续走不到百步穿过水亭又朝北方走过两个回廊才停下。

进了房间杨粟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内袋取出一样样大块小块的香料,熟门熟路的从柜子里把郭遗搜罗的香料取出不少。

那些香料被保存得很好。

鸡舌香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细绢;龙脑装在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里,瓶口用蜜蜡封着;安神草压成了小饼,用桑皮纸裹了两层。

杨粟把这些东西从袖中取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

曹熠想:他每天带着这些东西走来走去吗?

那件靛青色的广袖袍里,原来藏着这么多小东西。

“今日教陛下调香。”

曹熠看着他把香炉放在案上,打开陶罐,用小银匙舀出几样东西——褐色的粉末,淡黄的树脂,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鸡舌香。”杨粟的指尖点了点那堆褐色粉末:“丁香的一种。味辛,性温”

“这是龙脑。”指尖移到淡黄树脂上,“冰片。味辛,性凉”

“这是安神草。”指尖落在黑色颗粒上,“味甘,性平,定惊。”

曹熠看着他的手指。

杨粟在说什么,他没有在听。

不是不想听。是那只手把他的注意力全吸走了。

他想起刚才在马车上,杨粟坐在他对面,低头整理衣袍时,那只手从袖口滑出来,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

他当时就想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

当然没问。

现在那只手就在他面前,指尖点着香料,像在点着什么琴弦。

曹熠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病得不轻。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透白,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红粉。

这只手他盯了无数次,每次盯都能发现新的东西——指甲边缘有一小根倒刺,大概是今早没来得及修;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陛下?”

闻声曹熠回过神:“嗯?”

杨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询问:“臣问陛下,闻到什么。”

曹熠低下头,凑近他的手。

鸡舌香的暖甜最先涌上来,然后是龙脑的清凉,把甜味劈开一条缝,最后是安神草——极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争不抢,把前面两种气味托住。

“甜。”曹熠说,“凉。还有……”他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曹熠不说话了。

因为他闻到了。

那股气味和杨粟身上的一模一样。

或者说,杨粟身上的气味就是这三种香料调出来的。

他忽然想凑近一点,凑到杨粟的衣领边,深吸一口气,确认一下。

当然没有。

他只是把目光从香料上移开,低下头,说了一句:“闻到了。”

杨粟收回视线只能继续教,这次他偶尔会问询一二了,比如,这香的名字。

“镜水。”

曹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镜花水月。看得见,捞不着,留不住,寓意不好。

杨粟低下头,借调香开始教他君臣佐使。

鸡舌香为君,龙脑为臣,安神草为佐。君定调,臣行气,佐调和。

“陛下试试。”他把小银匙递过来。

曹熠接过银匙。

他舀了一匙鸡舌香放进香炉,又舀了龙脑,最后是安神草。

香炉里的香燃起来了。

细烟袅袅升起,被河风吹散。

鸡舌香的暖甜,龙脑的清凉,安神草的温和——和杨粟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他对面的杨粟眸光温润,看着他,氤氲升腾的烟雾隔开两人,他看不见他眼里的惊艳,他看不见他眼里的期颐。

曹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香炉上。

细烟袅袅升起,被河风吹散。

“镜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杨粟“嗯”了一声。

曹熠没有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也不需要问。

从镜花楼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回到洛阳城后杨粟就半道离开了。

曹熠站在马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靛青色的袍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调香的时候,杨粟坐在他对面,隔着袅袅的烟,说“镜水”这两个字时的样子。

眉眼微弯,声音温润。

像春风。

现在春风停了。

巷口空了。

曹熠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了马车。

手里还攥着杨粟给他的那包香料——是调好的那炉香,用油纸包着,塞进他袖子里时杨粟的话:“陛下带回去,夜里点着,安神。”

他把油纸攥得很紧。

以至于油纸的表面变得皱巴巴的了,里面的香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如他今天不可告人的心思。

理智让曹熠清他是回家去了,可情感却让心口止不住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