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送我一只鸟,真吵
杨粟把奏折放在案上的时候,曹熠正在看一只鸟:是一只羽毛鲜亮的金丝雀,以至于杨粟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它,还有他。
乖顺却活泼的金丝雀在笼子里跳,从横杆跳到横杆,翅膀扑腾几下,落下来,再跳,比偏殿那只半死不活的灰雀活跃太多。
曹熠看了它一会儿,红木案上三摞竹简,用青布绳捆着,磊的整整齐齐。
“这是……”曹熠伸手翻最上面那卷:是户部递上来的,关于会稽郡灾后重建的钱粮调拨。
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从今日起,这些由陛下批阅。”杨粟在他对面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官职。“这是吏部递上来的,三个县令出缺,四个郡丞任期将满。陛下看谁合适,臣去办。”
他的目光在那卷帛书上停了一会儿。
人名,籍贯,历任官职,考课等第。
有些人他认识,大多数不认识。
“朕来定?”
没有回答,曹熠只得低下头,开始看第一份奏折。
就在旁边坐着的杨粟偶尔轻抿一口茶水,指尖拖着一封信,厚厚一沓自顾自看着。
曹熠看完一份,在末尾批了几个字,放到一边。
再拿一份,再看,枯燥乏味,余光看见他注意力落在他手中的信纸眼睫微抬看了看他的神色心底一沉,拿着竹笔的手顿了顿。
不是陪我吗?那他现在在干什么?谁的信?那么在乎……又是郭遗的吧?
低下头,那若即若离的镜水香也显得苦涩。
批到第四份的时候,他停下来,这份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弹劾河内郡守贪墨。
措辞很重,证据列了七八条,但落款处被朱笔圈过——是杨粟的笔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查实再报。”
“这个,”曹熠把奏折递过去:“你怎么看。”
杨粟接过来看了一眼。“河内郡守是司马家的门生。”
“所以?”
“所以弹劾是真的。”杨粟把奏折放回案上:“但不能现在动。”
曹熠看着他。
杨粟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隔着案几对视了几息,曹熠先移开。
“那就先压着吧……”
曹熠把那份奏折放到“已批”那一摞,继续看下一份。
窗外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有侍从进来给那只金丝雀添粮和水
金丝雀叫了几声,没人理,自己安静了。
杨粟看着那只鸟总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之前那只灰雀呢?
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殿里已经掌灯了。
曹熠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内侧压出一道红痕,虎口发酸。
杨粟把那摞批过的奏折拿过来,一份一份翻看。翻得很快,目光从批语上扫过去,偶尔在某一份上停一息,然后又翻过去。
曹熠看着他看他专注的眼神扫过一行行自己批注留下的字迹,看他的手覆盖过自己刚刚触碰过得地方。
“这份批得草率了。”杨粟抽出一份,放回曹熠面前:“款项拨下去是一回事,到不到河工手里是另一回事,除了信任的钦差,陛下要在批语里最好加一句——‘着有司核验工程,据实报销。’”
曹熠应了一声加上了。
杨粟继续翻,直到看到最后一份,他把奏折重新捆好,放在案角。
“明日臣可能不来了。”
曹熠的手停在半空。
“会稽的赈粮出了些纰漏,臣要去户部盯着他们重新核算。”杨粟站起来,理了理袍袖:“后日也说不准。这几日陛下自己批,臣如果赶的回来会看。”
他说完就行礼告退了。
靛青色的袍角擦过门槛,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远处去,很快被殿门关上的声音吞掉了。
曹熠坐在案前。
金丝雀在笼子里跳了一下,横杆“咯”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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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粟这件事倒是说到做到。
不仅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曹熠批了两天奏折。
户部的,吏部的,工部的,刑部的……很多很多。
每一份都批完了,批语越发简略随意
第一天,曹熠想:他在户部。
第二天,曹熠想:户部的事还没完。
傍晚的时候,他让人去问。回来说杨司马不在户部了,去了太仓,亲自核验发往会稽的粮船。
曹熠批完奏折的时间越来越早。
从第一天批到掌灯,第三天批到日头偏西。
到第四天午后,案上已经没有新的奏折了。
他坐在宣政殿里,看鸟。
竹条做的笼子里,金丝雀温顺在笼子里啄食。小米一粒一粒地啄,啄完一粒抬头看看他,再啄下一粒。
曹熠把手指伸进笼子缝隙,金丝雀歪着头看了他的指尖一会儿,没啄反而蹭了蹭。
“他今天也不来。”曹熠低头看着它,烛火昏黄,影子摇摆不定。
金丝雀不懂低下头继续啄粟米。
曹熠把手指收回来。
案角堆着他批过的奏折,用青布绳捆好了,整整齐齐,和杨粟交给他时一模一样。
旁边的青瓷香炉,里面的灰烬已经凉透了,没有气味。
他把香炉拿起来,凑近鼻尖。
什么也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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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时曹熠没有批奏折,他坐在案前,把吏部那份帛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金丝雀叫了一声很脆打破了殿里的寂静。
曹熠抬头,看见窗外有人影晃过,不由得有几分期盼。
门被推开:是内侍来换茶。
看着内侍一步步走近曹熠垂眸敛去神色。
傍晚的时候,许赤在殿门外探头一旁的还有任暖,她现在是尚食掌事女官,提着一篮糕点送进来。
曹熠没有说话,他现在没什么心情看着任暖离开慢慢吃着。
许赤鬼鬼祟祟的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窗外日头落下去。
本就昏暗的殿里瞬间暗下来。
内侍进来掌灯,烛火跳了几下才稳住,把曹熠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把他笼罩。
金丝雀在笼子里四仰八叉的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很平稳,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曹熠看着它。
已经第六天了,杨粟还是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