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二次逃亡
树影下的回声
第六章:二次逃亡
粮仓的霉味裹着玉米芯的潮气,像湿冷的手死死掐着肖战的喉咙。他蜷缩在角落,后背旧伤的痂皮被冷汗浸得发疼,指尖反复抠着墙缝里的泥土——离父母说的“送戒同所”的日子,只剩最后一天了。
天刚蒙蒙亮,王秀兰就来了,搪瓷碗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她往门缝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战儿,趁热吃,明天……路上远,别饿着。”
肖战突然扑到门边,指节死死抠着门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声音里裹着绝望的嘶吼:“妈!那不是看病的地方!我在北市报亭见过新闻,有个男孩被关了三个月,出来时腿都被打断了,还有人吞了玻璃自杀!他们根本不是治病,是把人往死里折磨!你送我去,我肯定会死在里面的!”
王秀兰的哭声猛地顿住,她往后缩了缩手,像是被肖战的话烫到,却又固执地把碗往里面推:“别胡说!那是小报瞎编的!你爸去邻县问了,那家戒同所有执照,是‘正规’的,好多人都治好了!你就是一时糊涂,去了好好治,治好了就正常了,咱一家人才能好好过日子。”
“治好了?”肖战突然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像破了洞的风箱在喉咙里打转。眼泪没忍住,砸在手里的搪瓷碗上,“叮”地一声轻响,溅起的细小水花又落回碗沿,像他怎么也抓不住的希望。
“把人打傻、打残才算治好吗?”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妈,我求你了,我真的改。我再也不跟外面的人联系,以后就在家里,您让我干啥都行,家里的活我全包。”
他扒着门缝,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哭腔:“我这辈子都不结婚,就守着你和我爸,每天给你们端饭、洗衣,再也不惹你们生气!只求你们别送我去那个地方,行不行?我不跑了,也不会再喜欢男生了,真的……”
“守着我们?”王秀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可你这样,别人会戳我们脊梁骨的!你爸说,那地方能把你‘扭正’,等你好了,咱给你找个姑娘、生个娃,日子才能过下去啊!你得答应妈,以后喜欢女人。”
肖战的声音猛地卡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刚才还拼命挤出的恳求,瞬间变成了死一般的沉默。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小水点。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摇头,每一个字都裹着绝望:“妈,我不能……我不能祸害人家女孩子啊。”
“别跟他废话!”门后突然传来肖建军的脚步声,皮鞋碾过石子路的声响像锤子敲在肖战心上。他猛地推开门,粗糙的手掌攥住肖战的胳膊,指节白得吓人:“他就是被外面的歪门邪道迷了心!我昨天还跟镇上的人聊了,他外甥以前也这样,去戒同所待了半年,现在都要跟姑娘结婚了,这就是成功案例!你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想跑!”
肖战拼命挣扎,后背的旧伤被扯得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是盯着肖建军的眼睛喊:“那都是被逼的!他肯定是被逼的,根本不喜欢那姑娘,是被打怕了才同意的!爸,那些‘成功案例’全是他们编的!他们就是骗钱害命!”
“编的?”肖建军冷笑一声,手劲又大了几分,肖战的胳膊被攥得发麻,“我看你是没救了!明天一早,我就找你二叔、三叔来帮忙,必须送你去!省得你再在外头丢人现眼,败坏咱们肖家的名声!”
王秀兰在一旁抹着眼泪,没再劝,只是反复念叨:“战儿,听你爸的话,去了好好治,治好了就回来了……”
肖战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又看着父亲眼里的狠劲,心一点点沉到谷底。他知道,所有哀求都是徒劳的,父母的执念早堵死了所有退路。
挨到夜里,粮仓里一片漆黑,只有木板缝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肖战正靠在墙上发呆,突然听见后窗传来急促的“叩叩”声,节奏快得像擂鼓的心跳。他猛地抬头,看见月光下,肖悦的脸贴在木板缝上,头发乱得像刚跑完远路,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螺丝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口袋,声音压得发颤:“快!我偷偷溜出来的,刚才听见你爸跟我爸打电话,说怕你今晚跑,要提前喊叔伯们来,半小时后就送你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肖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肖悦把螺丝刀插进木板缝,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每一声都像在神经上拉锯。突然,前院传来肖建军的咳嗽声,肖悦吓得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屏住呼吸,等咳嗽声远了,才加快速度一下下撬动木板——终于,一块木板被撬了下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缝隙,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快钻!”肖悦压低声音,伸手把肖战往外拉。肖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前院传来二叔的声音:“建军,人齐了,现在就把他弄出来?”
肖悦脸色瞬间煞白,拉着肖战就往院墙跑。可刚跑两步,就看见肖建军打着手电筒。从屋里冲出来,昏黄的灯光扫过院子,正好照在他们身上。“谁在那儿?!”肖建军的吼声炸开,他一眼就看见了肖战,手里的手电筒往地上一放,快步冲过来,一把攥住肖战的后领,像拎着小鸡一样把他拽回来:“想跑?我看你今天能往哪儿跑!”
肖战被拽得踉跄,后背的伤撞上墙角,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挣扎,胳膊胡乱挥舞着想要推开肖建军。混乱中,他的手背不小心打到了肖建军的脸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肖建军愣住了,接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淬着冰:“反了你了!今天你要是敢跑,就再也没有我这个爹!你就算死在外面,我也不会去给你收尸!”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肖战心上,他的挣扎瞬间顿了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下一秒,他又猛地发力——死在外面,也比死在戒同所里强。
王秀兰和二叔、三叔也追了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住肖战的胳膊。肖悦急得快哭了,突然冲过来抱住肖建军的胳膊喊:“建军哥!别送他去!那地方是骗人的!”
“小孩子家懂什么!”肖建军一把推开肖悦,她没站稳摔在地上,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五块的,还有几张崭新的十块,显然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肖悦赶紧爬起来,抓起钱趁机塞进肖战的外衣口袋,声音带着哭腔:“战儿,你路上用!”
肖战能清晰感受到口袋被塞得鼓囊囊的。他刚想挣扎,就被二叔和三叔架着三轮车走。王秀兰瘫在地上哭:“别打了!现在就送!省得夜长梦多!”
三轮车发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颠簸的声响。肖战被按在车斗里,后背硌在冰冷的铁板上,耳边还回响着父亲“死在外面也不收尸”的话。路过村口石桥时,三轮车减速,肖战突然发力,猛地推开架着他的三叔,纵身往车下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传来钻心的疼,他却连滚带爬地往玉米地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肖建军的吼声在身后炸开,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就追。王秀兰扑到车边,朝着他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肖战!你回来!你走了,妈就去死!你要是敢跑,妈现在就撞死在石桥上!”
肖战的脚步顿住,回头望去——月光下,王秀兰瘫在车斗边,头发乱得像枯草;肖建军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眼神里满是狠劲,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肖悦还站在原地,朝着他的方向挥手,嘴里无声地喊着“快跑”。
那一眼,肖战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泪,只剩一片死寂的默然。他扶着路边的枯树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站直时膝盖的刺痛让他倒吸冷气,却还是咬着牙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密不透风的林子深处钻。
上衣口袋鼓囊囊的,是肖悦刚才趁乱塞给他的。他到现在都没顾上看是什么,只知道得攥紧——这是除了自己这条命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低矮枝桠扫过脸和胳膊,血痕渗着水珠,风一吹就火辣辣地疼。没跑几步,脚下被断树根一绊,他重重摔在碎石地上,手掌擦破了皮,却本能地把口袋攥得更紧,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踉跄往前冲。
身后“肖战!你给我站住!”的吼声越来越近,父亲的脚步声像重锤敲在耳边,母亲夹杂着哭腔的呼喊也追着风裹过来。风灌进喉咙,带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咳嗽,可他不敢慢半分——从跳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只能往前跑,跑向无边的黑暗,也跑向那唯一能活下去的生路。只要慢一步,就会被拖回那个让他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