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六年级,慢慢看人
六年级开学那天,慧优黛没有带课本。
她背了书包,但书包里装的是水杯、零食、纸巾、创可贴、暖手宝、小圆、小光、小暖、白送的石头。
没有课本。
苏糖糖问她“你课本呢”,她说“不带了”。
苏糖糖又问“那你上课看什么”,她说“看人”。
苏糖糖不懂,但她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把一颗糖放在慧优黛桌上。
不是焦糖味的,是草莓味的。
她说“焦糖味的没了,草莓味的行不行”,慧优黛说“行”。
苏糖糖笑了。
她的牙好了,但她的两位母亲还是不让她吃糖。
一天一颗也不行。
她只能送,不能吃。
她看着慧优黛把糖放进口袋里,咽了一下口水。
“你想吃?”
慧优黛问。
“不想。”
“你咽口水了。”
“我没有。”
“你有。”
苏糖糖低下头,耳朵红了。
慧优黛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递给她。
“你吃。”
“你送我的。”
“送你了。
你可以吃。”
“你不吃?”
“我不爱吃糖。”
苏糖糖看着她。
“你骗人。”
“嗯。”
苏糖糖接过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笑了。
“好吃。”
慧优黛没有说话。
第一节课,语文。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草原》,慧优黛没有听。
她在看人。
不是看王老师,是看同学。
前排的林小雨在偷偷吃零食,薯片咬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听到了。
王老师没有回头,说“林小雨,吃完再进来”。
林小雨愣了一下,把薯片塞进桌斗里,擦了擦嘴。
全班笑了。
慧优黛没有笑。
她在看林小雨的手——指甲涂了粉色,不是指甲油,是贴纸。
她想起林小雨上学期指甲还是秃的,从来不涂。
大概是暑假学的。
后排的陈飞宇在睡觉,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同桌推了他一下,他醒了,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了。
慧优黛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他的头发长长了,该剪了。
旁边的女生在传纸条,纸条折成心形,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传到谁手里谁看一眼,笑一下,再传给下一个。
慧优黛不知道纸条上写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开心的事。
第二节课,数学。
慧优黛继续看人。
她看了左边的苏糖糖,苏糖糖在认真做题,咬笔头。
笔头被咬得毛毛的,像狗尾巴草。
她看了后面的林诗音,林诗音在写诗,写几行停一下,看窗外,再写几行。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片,飘到她桌上。
她把叶子夹进本子里,继续写。
她看了斜后方的唐棠,唐棠在转笔,笔在她手指间转来转去,像风扇。
转了十几圈,掉了,捡起来,继续转。
她看了赵雪儿,赵雪儿在暖手。
不是冬天,是秋天。
她的手还是凉。
她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顾清霜。
顾清霜不在这个班。
她在隔壁班。
但慧优黛知道她在。
每天中午,她会站在三班门口,等她。
每天下午,她会站在校门口,等她。
每天,每一天。
课间,慧优黛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跑,有人走,有人跳,有人笑。
她看着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的书包。
有人背着豆豆玩偶的书包,有人穿着印有“这面筋道”的T恤,有人用着黛色语音包的手机铃声。
她看着这些,想,这些人,她可能叫不出名字,但她见过。
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食堂里。
六年了。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但她记得他们的脸。
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她把每一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不是刻意记,是自然记。
像拍照,咔嚓一下,存进去了。
吃醋这件事,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苏糖糖最先发现的。
她发现慧优黛在看别人。
不是看她,是看别人。
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叫不出名字的人,和她没关系的人。
她看着他们,很久,很认真,像在记住什么。
苏糖糖不高兴了。
她不是不高兴慧优黛看别人,是不高兴慧优黛看别人看得太久。
久到忘了她在这里。
她走过去,站在慧优黛旁边,伸手扯了扯慧优黛的衣角。
不是轻轻拉,是用力扯。
慧优黛被她扯得歪了一下。
“怎么了?”
“你在看谁?”
“看那个女生。
她跳绳跳得好高。”
“她有什么好看的?”
“她跳得高。”
“我跳得也高。”
“你跳一个。”
苏糖糖跳了一下。
不高。
“你骗人。”
“我没有。”
慧优黛笑了。
苏糖糖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松开衣角。
“你以后不要看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吃醋。”
慧优黛看着她。
“你吃什么醋?”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吃醋不行吗?”
慧优黛没有说话。
苏糖糖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拉。”
慧优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穿裙子,拉什么?
拉裙角。
林诗音的方式不一样。
她不扯,她戳。
用笔。
慧优黛坐在座位上看窗外,林诗音从后面伸出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不是笔芯,是笔尾。
笔尾是圆的,戳在背上,不疼,但痒。
慧优黛转过头。
“嗯?”
“你在看谁?”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树叶黄了。”
“嗯。”
林诗音收回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说她在看树。
但树在窗外。
她在窗内。
隔着玻璃。”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划掉了。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她看树的时候,我在看她。”
没有划掉。
然后她又伸出手,用笔尾轻轻戳了一下慧优黛的后背。
慧优黛又转过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戳。”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诗音低下头,耳朵红了。
唐棠的方式最直接。
她不是扯,不是戳,是拍。
用力拍。
慧优黛站在走廊上看远处的一个男生跑步,那个男生跑得很快,腿很长,步子很大。唐棠从后面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慧优黛的肩膀上。
“啊!”
慧优黛叫了一声。
“你在看谁?”
“看跑步。”
“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跑得快。”
“我跑得也快。”
“你跑一个。”
唐棠跑了一下。
快。
但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看唐棠跑完回来的时候,头发飞起来的样子。
很好看。
“你跑得好看。”
唐棠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跑得好看。”
唐棠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慧优黛的肩膀。
这次不疼。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拍。”
慧优黛摸了摸肩膀,不疼。
但她笑了。
赵雪儿的方式最温柔。
她不扯,不戳,不拍。
她只是站在慧优黛旁边,把手伸进慧优黛的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小圆、小光、小暖、白送的石头。
赵雪儿的手指碰到小圆的天线,小圆发出“嘀”的一声。
慧优黛低头看着口袋。
“你在干嘛?”
“放暖手宝。”
赵雪儿把一个暖手宝塞进慧优黛的口袋里。
口袋更满了。
“谢谢。”
“不客气。”
赵雪儿没有走。
她站在慧优黛旁边,也看着远处。
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进。
“优黛。”
“嗯。”
“你以后不要看别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难过。”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她。
赵雪儿没有看她,看着篮球场。
“我知道了。”
“嗯。”
赵雪儿伸手,又往慧优黛口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
两个了。
口袋鼓得像塞了一只小刺猬。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穿裙子。
我也要放。”
慧优黛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个暖手宝,暖暖的。
顾清霜没有扯,没有戳,没有拍,没有放。
她等。
每天中午,她站在三班门口。
每天下午,她站在校门口。
她不说话,不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出来。
慧优黛出来了,她就走在她旁边。
慧优黛有时候会看她,她感觉到了,但不说。
嘴角微微翘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有一天,慧优黛问她:“你为什么不拉我?”
顾清霜说:“不用拉。
你会来。”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清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叠在一起。
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她们中间。
顾清霜弯腰捡起来,夹进书里。
慧优黛看着那片叶子,想,她收集了很多东西。
糖纸,贝壳,石头,发绳。
现在多了一片叶子。
“不明液体”的事,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苏糖糖第一个做。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慧优黛喝了她杯子里的水,就会记住她。
不是逻辑,是感觉。
她信。
她把自己杯子里的水倒进慧优黛的杯子里,不是全部,是一半。
她的水。
她喝过的。
杯子边缘有她的唇印,透明的,看不清,但她知道在那里。
慧优黛渴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一点点咸。
她没在意。
苏糖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看着慧优黛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那是她的水。
在她身体里了。
苏糖糖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问“好不好喝”,但没敢问。
她跑了。
林诗音的方式最含蓄。
她把茶包泡了,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倒水,把茶包放进去。
茶包是她的,水也是她的。
她把杯子放在慧优黛桌上,什么也没说。
慧优黛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一点苦,有一点甜。
还有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
林诗音站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手端起杯子,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喝了。
她不知道。
我知道。”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些笔芯放在一起。
唐棠的方式最离谱。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很大的杯子,像水壶。
她端着那个大杯子,走进教室,放在慧优黛桌上。
“喝。”
“这是什么?”
“水。”
“什么水?”
“白水。”
慧优黛看着那个杯子。
“你喝过了?”
“嗯。”
慧优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白水。
但有一点点甜。
不知道是杯子甜,还是水甜。
唐棠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心跳快了。
她接过杯子,抱在怀里。
“杯子不洗了。”
“嗯。”
“我要留着。”
“留着吧。”
唐棠抱着大杯子走了。
杯子很大,她抱着像抱了一个小孩。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回头。
“你喝的那一口,是我喝过的那一边。”
慧优黛看着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透明的,看不清。
她看到了。
“知道了。”
唐棠跑了。
赵雪儿的方式最隐蔽。
她把暖手宝里的水换成了自己杯子里的水。
暖手宝是密封的,不会漏。
但她拆开了,倒掉原来的水,换上自己的。
不是全部,是一半。
她的水。
然后她把手伸进慧优黛的口袋里,把暖手宝塞进去。
慧优黛握着手心里的暖手宝,暖暖的。
她不知道那份暖,不只是发热芯。
赵雪儿看着她握着暖手宝,看着她把手放进口袋里。
那是她的水。
在她手心里了。
赵雪儿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暖手宝不要拆。”
“不会。”
赵雪儿走了。
慧优黛握着手心里的暖手宝,很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水。
她只知道,很暖。
顾清霜没有送水。
她送了别的东西。
不是喝的,是吃的。
一颗糖。
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
糖是透明的,里面裹着一片小小的花瓣,是梧桐花。
春天落下来的,她捡了,晒干,存了半年。
她把糖放在慧优黛手心里,什么也没说。
慧优黛看着那颗糖,里面的花瓣很小,很薄,半透明。
“你做的?”
“嗯。”
“里面是什么?”
“梧桐花。”
“你捡的?”
“嗯。”
“什么时候?”
“春天。”
慧优黛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
花瓣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涩。
是春天的味道。
顾清霜看着她吃下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吃吗?”
“好吃。”
顾清霜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没有停下来。
慧优黛看着她的背影,想,她没有说“明天穿裙子”。
她从来不要求她穿什么。
她只是等。
等她穿裙子,等她穿裤子,等她穿什么都行。
她只是等。
那些水,慧优黛不知道是什么。
她只是渴了,就喝。
不渴,也喝。
因为她们端来了,她不喝,她们不走。
她喝了,她们就走了。
她不知道那些杯子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杯子后来被收进了书包里,不再洗了。
她不知道那些杯口上的唇印被手指碰过、被眼睛看过、被小心地保存在抽屉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最近大家都很关心她喝水。
挺好的。
有一点点咸,一点点甜,一点点涩。
说不清是什么。
但她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