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
沈念后来把手伸过去,放在陆峥的手背上。陆峥没动,只是手指微微张开,让沈念的手指落进他的指缝里。
就这么放着。
半小时。
沈念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偶尔有电动车按着铃过去。他觉得这辆车像一个移动的房间——不,不是移动的房间,是移动的线。
“这车,”沈念说,“是我们的新线。会动的线,跟着我们走的线。”
陆峥笑了。他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驶出去。
他们驶出巷子,拐上大路,经过梧桐道。四月的梧桐叶嫩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经过那棵树。
沈念认出来了——那是去年夏天,陆峥等他的地方。那时候陆峥还没车,就站在那棵树下,等沈念下夜班,等了一个小时,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
“我等你的时候,”陆峥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想过会有车,会有项目,会有两个人一起想的办法。我只想过,能让你安全,能让你知道我在。”
沈念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一棵,两棵,三棵。
“现在呢?”他问。
“现在想,”陆峥说,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很标准,甚至有点过于标准了——像刚学会开车的人特有的那种认真,“让你不只是安全,让你也能去你想去的地方,让你知道,我会跟着你,或者,你会跟着我,我们一起,去任何地方。”
沈念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疤在逆光里显得很淡,像一道快愈合的旧伤口。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是专注的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清亮,不是那种年轻的、未经事的清亮,是经过了很多事、但依然选择看向前方的清亮。
沈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酸——原来被人这样接着,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抱起来,不是被托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块地上,你说“我想去那里”,他说“好,我跟你一起走”。
他伸手,调了调后视镜。
很小的动作,指尖碰到镜子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亲密的触碰——不是碰陆峥,是碰他们共享的这个空间,碰这辆车的某一部分,像在说:这是我们的。
“好,”沈念说,“一起去任何地方。”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们要去城东——不是去分院,是去看看路。沈念下周就要报到,陆峥想提前走一遍路线,算一下时间,看看早高峰哪里堵,晚高峰哪里可以绕。
导航显示,从他们家到东城分院,全程32公里,预计通行时间1小时50分钟。
“两个小时。”陆峥说。
“嗯。”
“早上我送你,然后我去店里。下午我早点关门,去接你。”
“你的项目呢?”
“项目可以在店里做。远程管理,客户视频沟通,没问题。”陆峥顿了一下,“而且城东也有汽修市场,我可以去那边看看,也许能接一些活。”
沈念转过头看他。
“你想过搬去城东吗?”沈念问。
陆峥想了想。“想过。但城西的店刚稳定下来,客户都是老客户,搬的话……”
“不搬,”沈念说,“我们试试这样。如果太累,再说。”
“好。试试。”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开阔起来。城东的天际线和城西不一样——城西是老城区,房子矮,梧桐多,街道窄;城东是新开发区,楼高,路宽,车少。沈念看着窗外的建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但不是一个人去。
“陆峥。”
“嗯?”
“你害怕吗?”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高架上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的草木气息。
“不怕,”他说,“但有点紧张。怕时间算不准,让你等。”
沈念笑了一下。“我等过你很多次。”
“我知道。所以不想再让你等。”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东城分院所在的那条路。路两边是工地和新建的小区,灰扑扑的,树还没种好,风一吹就有沙子。分院的大楼在路尽头,白色的,还没挂牌,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但干净。
陆峥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就这里?”陆峥问。
“就这里。”沈念说。
“看起来……确实挺艰苦的。”
“嗯。听说有些楼层连空调都没通。”
“夏天呢?”
“夏天之前会装好。院领导说的。”
陆峥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旋钮拧了一下——车里暖风开着,他怕沈念冷。
“你会在哪里上班?”他问。
沈念指了指大楼的左侧。“急诊科。那边,看到没?那个入口。”
陆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会想你的。”他说。说得很轻,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我也是。”
他们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这次没坐半小时,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陆峥把导航重新设置了一遍,存了三条路线:早高峰最快路线、晚高峰最快路线、备用路线(走地面,避开高架拥堵)。
沈念看着他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陆峥在出租屋里画电路图的样子——也是这种表情,认真,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在做什么?”沈念问。
“存路线。以后每天都要走,要找到最快的。”
“你以前没车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陆峥把手机放回支架上,“以前我只需要管自己。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峥想了想。“以前我在树下等你,是因为我只能站在那里。现在我有车,我可以开到你面前。以前你下夜班要坐公交,四十分钟,站着,有时候还没座位。现在你可以坐着,可以喝水,可以听歌,可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后一个词。
“可以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