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哥特之夜
林飒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张邀请函。
不是普通的邀请函,是黑色的,烫金的,上面画着一个倒十字架和一只蝙蝠。
打开来,里面的字是银色的:“欢迎来到暗夜蔷薇俱乐部——本周六晚八点,哥特之夜。”
林飒把邀请函拍在餐桌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若晴,周六晚上一起去!”
温若晴正在喝粥,看了一眼那张黑色的邀请函,放下勺子。
“不去。”
“为什么?”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很好玩的!全是哥特女孩!
黑嘴唇,大长腿,头发五颜六色的!
你不是很喜欢看美女吗?”
温若晴看着她。
“我喜欢看美女,不代表我想被一群哥特女孩围着。”
“不会被围着。
你就坐在旁边喝饮料,看我玩。”
温若晴端起粥碗,继续喝。
“不去。”
林飒瘪了瘪嘴,转头看向慧优黛。
“宝儿,你去不去?”
慧优黛正在吃煎蛋,抬起头。
“什么?”
“哥特之夜。
全是黑嘴唇大长腿。”
慧优黛看了一眼那张邀请函。
“周老师去吗?”
“她不去。
她要上课。”
“那我也不去。”
“你陪妈妈去嘛!”
林飒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宝儿,你忍心让妈妈一个人去吗?
那种地方全是奇怪的人,妈妈害怕。”
慧优黛看着她。
林飒的表情和上次去健身房时一模一样——“妈妈害怕”四个字说得毫无说服力,因为她的表情分明是兴奋。
但慧优黛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好。”
“宝儿最好了!”
林飒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周六晚上七点半,林飒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黑色的紧身裤,黑色的马丁靴,头发喷成了银灰色。
嘴唇涂成了黑色。
耳朵上挂了一排银色的耳环。
慧优黛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妈,你看起来像哥特女孩的妈妈。”
“我就是哥特女孩的妈妈。”
林飒转了一圈,皮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样?
酷不酷?”
“酷。”
林飒笑了,露出黑色的牙——不是牙黑了,是涂了黑色的唇膏,笑起来嘴唇的颜色蹭到了牙齿上。
慧优黛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一下。”
林飒接过纸巾,擦了擦牙,又笑了。
“走吧。”
安宁和安静跟在慧优黛后面。
林安和林宁跟在林飒后面。
六个人,两辆车,驶向城市另一端的“暗夜蔷薇俱乐部”。
俱乐部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上面挂着一盏紫色的灯,灯光照在门上,把铁门照得像一块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裙,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银白,是雪白。
她的嘴唇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
她看了林飒的邀请函,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是暗红色的,烟雾缭绕,音乐很重很低,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你的心脏。
到处都是哥特女孩——黑的、白的、紫的、蓝的、绿的、粉的头发。
黑嘴唇、紫嘴唇、蓝嘴唇、绿嘴唇。皮衣、蕾丝、渔网、长裙、短裙、靴子。
有人坐在角落里抽烟,烟圈从黑嘴唇里吐出来,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有人在舞池里跳舞,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游。
有人靠在墙上接吻,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几团黑色缠在一起。
林飒的眼睛亮了。
“好酷!”
慧优黛看着那些哥特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确定这是正规场所?”
“当然正规。
不然能让你来?”
慧优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让安宁和安静站近了一点。
林飒很快就融入了。
她端着一杯黑色的鸡尾酒,和一个紫头发的女孩聊了起来。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项圈,项圈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锁。
林飒问她“钥匙呢”,女孩说“扔了”。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酷。”
慧优黛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果汁。
安宁和安静站在她身后,像两堵墙。
林安和林宁站在林飒附近,时刻盯着周围。
然后她看到了九凤。
不是九个人,是六个人。
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
她们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黑色、深紫色、深蓝色、深红色。
但妆容比平时浓得多。
凰九音的嘴唇是黑色的,眼线画到了太阳穴。
白夜的嘴唇是深紫色的,眼睛下面画了一滴黑色的泪。
阿冰的嘴唇是冰蓝色的,头发也是冰蓝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行走的冰棍。
阿瑰的嘴唇是深红色的,头发是玫瑰红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会移动的花。
小昭的嘴唇是黑色的,但涂歪了,左边嘴角多出来一块,看起来像刚吃完巧克力没擦干净。
白没有化妆。
她还是那个样子——白头发,白皮肤,浅灰色眼睛,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在一群黑嘴唇紫嘴唇中间,她反而最显眼。
六个人看到慧优黛,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然后又同时转回来。
凰九音第一个走过来。
“优黛?你怎么在这里?”
“我妈带我来的。”
慧优黛指了指舞池里正在和一个绿头发女孩学跳舞的林飒。
林飒正在学一个哥特舞步——双手抱胸,身体像蛇一样扭动。
她扭得很认真,但看起来像一条抽筋的蛇。
凰九音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秒。
“你妈好酷。”
“嗯。”
白夜走过来,站在凰九音旁边。
“你一个人?”
“和妈妈,和保镖。”
“保镖在外面?”
慧优黛指了指身后的安宁和安静。
安宁面无表情,安静面无表情。
两个人穿着便衣,但站姿出卖了她们——太直了,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白夜看着她们,她们看着白夜。
没有人说话。
阿冰和阿瑰挤过来。
“优黛!好巧!”
“你也来玩?”
慧优黛看着她们。
“你们经常来?”
“嗯。
这里是我们的基地。”
“基地?”
“楼上有房间。
我们自己的。
平时就在这里聚会。”
阿瑰指了指楼上。
楼梯是铁的,漆成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声音。
小昭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小机器人,正在调试。
她抬起头,看到慧优黛,脸红了。
“优、优黛。”
“小昭,你嘴唇涂歪了。”
小昭摸了摸嘴角,手指上沾了一块黑色。
“我、我照着镜子涂的,可能镜子歪了。”
慧优黛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一下。”
小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擦完,嘴角还有一点黑。
慧优黛伸手,用拇指帮她擦了。
小昭的身体僵住了。
慧优黛的手指很暖,指腹有一点凉,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
小昭的耳朵红了。
白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的头发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变成了粉色。
慧优黛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
白也点了点头。
“去楼上吧。”
凰九音说。
“楼下太吵了。”
慧优黛看了看林飒。
林飒正在和那个绿头发女孩学跳舞,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林安和林宁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慧优黛走过去,拉了拉林飒的皮衣下摆。
“妈,我去楼上和朋友玩。”
林飒正扭得起劲,头都没回。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嗯。”
慧优黛带着安宁和安静,跟着九凤上楼了。
楼上的房间不大,但很舒服。
暗红色的墙,黑色的沙发,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
角落里有一盏紫色的灯,灯光很暗,但足够看清人脸。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哥特风格,黑白的,模糊的,看不清脸。
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站在雨中,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是黑色的。
慧优黛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随便坐。”
凰九音指了指沙发。
慧优黛坐下来。
安宁和安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白夜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音乐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六个人坐在沙发上、地上、窗台上。
慧优黛坐在中间,左边是凰九音,右边是白夜。
阿冰和阿瑰坐在对面的地毯上,靠在一起。
小昭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小机器人。
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东西在流动。
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凰九音先开口了。
“你妈经常去这种地方?”
“第一次。
她平时去健身房。”
“你妈比你酷。”
“嗯。”
白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
杯子里有半杯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她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慧优黛。
“尝尝。”
慧优黛看着那个杯子。
杯口有一个浅浅的唇印,紫色的。
白夜的嘴唇是紫色的。
“这是什么?”
“果汁。
加了点酒。
很淡。”
慧优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有一点点涩。
她咽下去了。
白夜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碰到那个紫色的唇印。
她的耳朵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杯子拿回去,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的嘴唇碰到了慧优黛的唇印。
两个人的唇印叠在一起。
凰九音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杯饮料,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慧优黛。
“这个好喝。”
慧优黛接过来,喝了一口。
凰九音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口,耳朵也红了。
阿冰和阿瑰对视了一眼。
阿瑰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然后递给慧优黛。
“这个好吃。
你尝尝。”
慧优黛看着那块蛋糕——被咬了一口,边缘有阿瑰的齿痕。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蛋糕很甜,奶油很软。
阿瑰看着她的嘴唇碰到自己咬过的地方,脸红了。
阿冰看着阿瑰脸红,自己也红了。
小昭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亮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
“这个是我新做的。
叫小暖。”
她把小机器人放在慧优黛手心里。
小机器人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暖手宝。
“它会发热。
冬天可以暖手。”
慧优黛把小暖握在手心里,很暖。
“谢谢。”
小昭低下头,耳朵红了。
“不、不客气。”
白从窗边走过来。
她站在慧优黛面前,低头看着她。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白。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白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很软。
慧优黛没有躲。
白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耳侧,碰到她的发绳。
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你头发乱了。”
白说。
慧优黛摸了摸头发。
确实乱了。
她解开发绳,重新扎了一下。
白看着她扎头发,没有说话。
扎完了,慧优黛把发绳咬在嘴里,整理了一下刘海。
白伸出手,从她嘴里拿走了发绳。
“这个给我。”
慧优黛看着她。
“你要我发绳干什么?”
“留着。”
白把发绳套在自己手腕上。
黑色的发绳,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很显眼。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说“还给我”。
她说了别的。
“那你要送我什么?”
白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白色的石头,心形的,很小,很光滑。
和以前送的那些不一样,这颗更小,更圆,更白。
“送给你。”
慧优黛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很凉,很滑。
“你从哪里捡的?”
“北境。
冰湖。
今年冬天的第一块冰化成了水,水里露出了这颗石头。”
慧优黛看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
“谢谢。”
白没有说话。
她靠在窗边,继续看窗外。
手腕上多了一根黑色的发绳。
阿冰打开了房间里的投影仪。
“看剧吗?”
“什么剧?”
阿瑰问。
“上次那个。
很抽象的那个。”
“那个太抽象了,看不懂。”
“看不懂才好看。”
阿冰按了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漠里。
沙漠里有一棵树,树上挂满了鞋子。
女人走到树下,脱掉自己的鞋,挂在树上,然后光着脚走了。
画面切到一个男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
他吹灭了蜡烛,蛋糕爆炸了,奶油糊了他一脸。
画面又切到一只猫,猫站在窗台上,窗外是海。
猫跳下去,变成了一条鱼。
鱼游走了。
慧优黛看着这些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剧?”
阿瑰说:“不知道。
名字叫《无题》。
导演说,观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凰九音说:“我看到了一棵树。”
“我看到了一只猫。”
“我看到了蛋糕。”
“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慧优黛想了想。
“我看到了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一棵挂满鞋的树下脱鞋。
然后一个男人吹蜡烛被奶油糊脸。
然后一只猫变成鱼游走了。”
阿瑰看着她。
“你觉得这些画面之间有关系吗?”
慧优黛想了想。
“没有。”
阿瑰笑了。
“对。
没有。
但很好看。”
“哪里好看?”
“不知道。
就是好看。”
慧优黛看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走过了沙漠,走到了一片海边。
她把脚伸进水里,水是黑色的。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哭。
慧优黛觉得这个剧真的很抽象。
但她没有换台。
因为阿冰和阿瑰看得很认真,凰九音和白夜也没有说不看。
小昭在角落里,一边看一边修机器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白靠在窗边,没有看屏幕,但她也没有走。
慧优黛拿起桌上的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很脆,很甜。
她把剩下的半块递给凰九音。
凰九音接过去,吃了。
白夜伸出手,慧优黛又拿了一块给她。
阿冰和阿瑰自己拿了几块。
小昭蹲在角落里,够不到桌上的饼干。
慧优黛拿起一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递给她。
小昭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慧优黛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小昭旁边,看着她修机器人。
小昭的手很巧,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很快。
但她紧张。
因为慧优黛蹲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慧优黛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小昭的手指开始抖了。
螺丝刀戳到了机器人的外壳,留下一个小坑。
“啊。”
小昭小声叫了一下。
“怎么了?”
“戳歪了。”
慧优黛看了看那个小坑。
“没关系。
不影响使用。”
小昭低下头。“嗯。”
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声。
不是普通的欢呼,是那种——看到很猎奇、很抽象、很不可思议的东西时,忍不住发出的、又惊又笑的欢呼。
慧优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俱乐部的院子里,有人在表演。
不是跳舞,是——一个人躺在地上,另一个人从他身上跨过去,然后躺下,第三个人从他们两个身上跨过去。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跨到最后,所有人躺在地上,叠成一个人堆。
然后最底下的人爬出来了,从上面爬,踩着别人的身体。
被踩的人笑着,喊着,没有人生气。
慧优黛看了几秒,放下窗帘。
“她们在干什么?”
白说:“不知道。
但她们在笑。”
安宁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安静也是。
她们是特种兵,见过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没见过一群哥特女孩叠罗汉。
林安和林宁在楼下,站在舞池边缘,看着林飒和一个绿头发女孩学蛇形舞。
林飒扭得很认真,但看起来像一条被电击过的泥鳅。
林安转头看了林宁一眼。
林宁也看了林安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我们是来保护人的,不是来看这种的。
但她们没有走。
因为林飒还在跳。
她们不能走。
楼上,慧优黛坐回沙发。
凰九音把腿伸过来,搭在慧优黛的膝盖上。
“累。
帮我按按。”
慧优黛看着凰九音的长腿。
黑色的渔网袜,从脚踝一直到大腿。
她伸手,在凰九音的小腿上按了一下。
“不是这样。
用力。”
慧优黛用力按了一下。
“疼。”
“你不是说要用力吗?”
“用力不是用指甲。”
慧优黛换了手法,用手掌按。
凰九音闭上了眼睛。
她的腿很长,很瘦,肌肉很硬。
慧优黛按了一会儿,手酸了。
“好了。”
凰九音睁开眼睛。
“谢谢。”
她把腿收回去。
白夜看着凰九音的腿从慧优黛膝盖上移开,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慧优黛的手背上。
慧优黛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成黑色,很凉。
她没有抽走。
白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手叠着手,坐了一会儿。
然后白夜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阿瑰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慧优黛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慧优黛摸了摸额头。
“为什么亲我?”
“因为你今天好看。”
阿瑰说完,脸红了,跑回阿冰身边,把脸埋进阿冰的肩膀里。
阿冰拍了拍她的背,看着慧优黛。
“她喝多了。”
“她喝的果汁。”
“果汁也有酒精的。”
慧优黛想了想。
“她喝的什么果汁?”
“不知道。
她喝什么都醉。”
阿瑰从阿冰的肩膀里抬起头,脸红红的。
“我没醉。”
阿冰说“你醉了”。
阿瑰说“我没醉”。
两个人吵了几句,然后同时笑了。
小昭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慧优黛面前。
手里拿着那个小机器人——小暖。
“给你。
带回家。
冬天暖手。”
慧优黛接过小暖,握在手心里。
小暖发出“嘀”的一声,开始发热。
“谢谢。”
“不客气。”
小昭说完,跑回角落,蹲下来,继续修机器人。
她的耳朵红了一整晚。
白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慧优黛面前。
“我走了。”
“这么快?”
“嗯。
明天有事。”
慧优黛站起来,看着她。
“那你路上小心。”
白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再见。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嘴唇。
不是亲,是指尖。
很轻,很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白夜看着那扇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凰九音看着那扇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冰和阿瑰看着那扇门,对视了一眼。
小昭蹲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慧优黛站在沙发前,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白的指尖很凉。
她把手放下来,坐回沙发。
楼下,派对还在继续。
有人开始喷火——不是打火机,是真的从嘴里喷出火焰。
火是紫色的,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很好看。
有人开始吞剑——不是道具,是真的剑,吞进去,拔出来,剑上有血——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
有人开始用头发跳绳——头发很长,扎成两条辫子,甩起来,自己跳过去。
林飒站在人群里,看呆了。
“好酷!”
她转头找林安和林宁,想让他们看。
林安和林宁不见了。
她们站在门口,扶着墙。
一个在干呕,一个在深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抽象了。
慧优黛在楼上待了两个小时。
吃了饼干,喝了果汁,按了凰九音的腿,被白夜摸了手,被阿瑰亲了额头,被白摸了嘴唇。
看了抽象剧,听了楼下的怪叫,闻了紫色的烟。
然后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
明天还要上学。”
凰九音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保镖在门口。”
慧优黛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你们以后还来这里吗?”
“嗯。
每周六。”
“那我每周六来?”
凰九音看着她。“
你妈来你就来。”
“我妈不来我也来。”
凰九音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憋不住的、想忍忍不住的笑。
“好。”
慧优黛走出房间。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
三个人下楼。
林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头发从银灰色变成了灰黑色——汗湿的。
嘴唇上的黑色唇膏蹭掉了大半,看起来像刚吃完桑葚没擦嘴。
“宝儿!好玩吗?”
“还行。”
“你脸上有口红印。”
慧优黛摸了摸脸。
“哪里?”
“左边。”
慧优黛擦了擦左边。
“还有右边。”
慧优黛擦了擦右边。
“还有额头。”
慧优黛擦了擦额头。
林飒看着她,笑了。
“你今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告诉你。”
林飒没有追问。
她牵着慧优黛的手,走出铁门。
那盏紫色的灯还亮着,照在黑色的铁门上,像一块凝固的血。
林飒回头看了一眼。
“下周还来。”
慧优黛看着她。
“你不是说害怕吗?”
?
“还行,但好玩。”
慧优黛笑了。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
慧优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口袋里装着小暖,手心里握着白送的白色心形石头。
脸上还有阿瑰亲过的余温,嘴唇上还有白指尖的凉意。
她闭上眼睛。
今晚很累,但很充实。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写小说、画画、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做豆豆、玩狼人杀、录脑筋急转弯。
是和她们在一起。
那些哥特女孩。
那些黑嘴唇、紫嘴唇、蓝嘴唇、红嘴唇。
那些长腿、长发、长指甲。
那些不说话、不说话、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车座的靠背里。
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林飒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女儿睡着了的样子,笑了。
“安宁,把暖气开大一点。
宝儿睡着了。”
安宁调高了暖气。
安静从后视镜里看了慧优黛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
林飒抱着慧优黛上楼。
慧优黛醒了,揉了揉眼睛。
“我自己走。”
“妈妈抱。”
林飒没有松手。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酒味,还有哥特俱乐部的紫色灯光味。
她闭上眼睛。
“妈。”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你呢?”
“开心。”
林飒笑了。
她抱着慧优黛,走进家门。
温若晴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们回来,放下书。
“玩得开心吗?”
“开心。”
林飒把慧优黛放在沙发上,自己瘫在旁边。
“若晴,你下次一定要去。
太好玩了。”
温若晴看着林飒花掉的唇膏、湿透的头发、蹭破的皮衣。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怕我去了,回来就不是我了。”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你。
去不去都是你。”
温若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再说。”
林飒笑了。
她知道“下次再说”就是“下次去”。
她了解温若晴。
慧优黛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周雨棠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
周雨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教案,手里拿着笔。
看到慧优黛,她放下笔。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开心。”
慧优黛走过去,站在周雨棠旁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雨棠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亲你。”
周雨棠笑了。
“去洗澡吧。
一身烟味。”
“嗯。”
慧优黛走出房间,去浴室洗澡。
水哗哗地流,她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水流从头发上滑下来,流到脚底,流进下水道。
她想,今天做了很多事。
喝了凰九音递来的果汁,吃了白夜递来的饼干,按了凰九音的腿,被白夜摸了手,被阿瑰亲了额头,被白摸了嘴唇,吃了小昭的饼干,拿了小暖,收了白送的心形石头。
还亲了周雨棠的脸。
她觉得很充实。
不是那种“做了很多事”的充实,是那种“和很多人在一起”的充实。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林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温若晴帮她盖了一条毯子。
温若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没有看。
她在看林飒睡觉的样子。
慧优黛走过去。
“妈妈,晚安。”
温若晴抬起头,笑了。
“晚安,黛黛。”
慧优黛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些星星贴纸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暖,放在枕头旁边。
小暖发出“嘀”的一声,开始发热。
她又掏出那颗白色心形石头,握在手心里。
石头很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她闭上眼睛。
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