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解除婚约
肖战第二天到王家的时候,后门开着,王和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肖先生,”王和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包,“少爷一早就跟老爷去了沈家。怕您来了没人,特意让我在这儿等着。”
肖战愣了一下。“去沈家了?”
“嗯。天刚亮就走了。”王和把布包挂在门房的墙上,转身给肖战倒了杯茶,“少爷说,今天的课怕是上不了了,让您别等。还说——”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还说让您明天早点来,把今天的课补上。”
肖战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茶是热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忽然想起昨天在汇宾楼后台看到的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
沈佩瑜。
他去沈家了。跟父亲一起。去谈那桩婚约。
肖战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王和,我走了。明天再来。”
“肖先生,茶还没喝呢——”
“不喝了。”
他走出后门,走进胡同里。早春的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他想起王一博昨天在包房里说的那句话——“她不是那个人。”他想起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不敢想那个“一瞬”是什么意思。他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王一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也在转。
他想起昨天在汇宾楼后台看到的那个画面。沈佩瑜穿着男人的长衫,剪着短头发,站在那个旦角面前,笑得像一汪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葫芦,压不住。
“一博,”王守德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到了沈家,嘴甜一点。叫沈伯伯,叫沈姐姐。别板着脸。”
“嗯。”
“沈小姐跟你说话,你就好好说。别像上次那样,人家问你一句你答一个字。”
“嗯。”
王守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车子在沈家门口停了。还是那栋红砖白窗的洋楼,还是那道铁艺大门,还是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王一博下了车,站在门廊下面,整了整袖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王守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父子俩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沈鹤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笑得跟一朵花似的。他旁边站着沈佩瑜,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的兔毛短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指波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摇摇晃晃的。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的笑容。王一博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像一副盔甲,那个笑容像一面盾牌。她把自己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见底下是什么。
“一博来了!”沈佩瑜走下台阶,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长衫的布料,凉凉的,像一根细小的刺。
王一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习惯,他本来就不习惯被人挽着,但今天的不习惯跟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只觉得烦,觉得被冒犯,觉得这只手像一根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今天他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像他在跟别人的爱人勾勾搭搭。
他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就是冒出来了,像一只不请自来的猫,蹲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他看着沈佩瑜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看着那几根白皙的、涂着蔻丹的手指,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不是替自己不自在,是替她不自在。
“沈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佩瑜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她挽着他往里面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肢微微摆动,跟上次一模一样。王一博走在她旁边,余光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为她叹,也为自己叹。
他忽然觉得这整件事都很荒唐。
他不想来,她也不想让他来。他不想娶她,她更不想嫁给他。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被两家的父亲推着,像两棵被人种在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谁也长不大。
沈鹤亭和王守德走在前面,两个人肩并肩,说着什么“好日子”“吉时”“聘礼”之类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王一博的耳朵里。他听着那些词,觉得它们像一把一把的沙子,被人一把一把地撒在他身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拍。
进了客厅,沈鹤亭招呼他们坐下。王一博坐在沙发上,沈佩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王守德和沈鹤亭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茶碗和一碟点心。沈鹤亭端起茶壶,给王守德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王一博。
“一博啊,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谢谢沈伯伯。”
“听你父亲说,你在学英文?”沈鹤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王一博说。
王守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嘴甜一点。”王一博收到了,又补了一句:“先生说我进步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沈鹤亭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看了王守德一眼。王守德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王一博见过,在饭桌上,他父亲跟生意伙伴谈完了正事、准备切入正题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守德兄,”沈鹤亭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两个孩子也不小了。一博虚十七,佩瑜十八。该定下来了。”
王一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感觉到旁边沈佩瑜的身体也僵了一瞬,很短的,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指尖掐进他的袖子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王守德点了点头,“两个孩子看着也合得来,不如就把日子定下来。今年秋天,或者明年春天,看亲家的意思。”
王一博看着对面那两个大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听着他们嘴里那些“合得来”“定下来”“好日子”之类的词,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好笑,但就是觉得好笑。
他看了看沈佩瑜。她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一个被人画上去的面具。但他看见她那只放在身侧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手,攥着旗袍的裙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忽然来了兴趣。
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大小姐能装多久。
“沈伯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觉得明年春天怎么样?”
沈鹤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王一博会主动接话。他看了王守德一眼,王守德也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笑得很满意。
“春天好,春天好。”沈鹤亭连连点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办喜事最合适了。”
“那聘礼呢?”王一博又问,“您有什么要求?我父亲前几天还跟我说,说聘礼的事不能马虎,得让沈伯伯满意。”
王守德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他看着王一博,目光里有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沈鹤亭也笑了,笑得更开心了,摆了摆手,“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两个孩子好就行。不过——”他顿了一下,“不过礼数还是要周全的。回头让管家拟个单子,两家商量着办。”
王一博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沈伯伯说得对。礼数要周全。”
他感觉到沈佩瑜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疼。他忍着没动,脸上还是那副“我很认真在谈婚事”的表情。他偏过头,看了沈佩瑜一眼。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压着的、忍着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
王一博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懂你”的笑。
“佩瑜,”他叫了一声,叫得很自然,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觉得呢?”
沈佩瑜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又浓了一些。她张了张嘴,声音很稳,稳到不像是在咬着牙说话:“我觉得——”她顿了一下,“我觉得春天好。花开了,天暖了,办喜事最合适了。”
王一博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一个真正的高兴的、要娶媳妇的少年。“那就春天。”他说。
沈佩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的,像瓷器上的一道冰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王一博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觉得很满意。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王一博一直在跟两位长辈搭腔。他问聘礼单子什么时候能拟好,问吉日选在三月还是四月,问酒席摆多少桌,问要不要请戏班子,问了一堆有的没的,问得王守德眉开眼笑,问得沈鹤亭连连点头,问得沈佩瑜端茶的手都在抖。
她还在笑。牙都要咬碎了,还在笑。
王一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他想起昨天在汇宾楼后台看到的那个沈佩瑜。穿着男人的长衫,剪着短头发,笑得像一汪水。那个沈佩瑜和眼前这个沈佩瑜,是两个人。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真的那个躲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拉着一个旦角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假的这个坐在沈家的客厅里,挽着一个她不喜欢的少年的胳膊,嘴里说着“春天好,办喜事最合适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佩瑜终于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父亲,王伯伯,我跟一博去花园里走走。你们先聊。”
沈鹤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一博一眼,笑得很慈爱。“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走走,多说说。”
王守德也笑了,笑得比沈鹤亭还慈爱。“去吧,一博。别走远了,一会儿吃饭。”
王一博站起来,跟着沈佩瑜走出了客厅。两个人穿过门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花园。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有假山,有石径,有一棵开了一半的玉兰树,白色的花朵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只一只停在树枝上的白蝴蝶。
沈佩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她那双小高跟踩在石径上,发出急促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走到玉兰树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一博。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变,而是一下子就变了,像一个人把面具摘了,露出底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以及豁出去的决心。
“一博,”她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王一博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我也不喜欢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佩瑜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都放松了,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搬走了,她终于能呼吸了。
王一博看着她。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玉兰树枝的声音,那些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只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我知道。”他说。
沈佩瑜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昨天在汇宾楼。”王一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你跟那个唱苏三的在一起。”
沈佩瑜没想到她那么费心思还是被人发现了,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那片玉兰花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别怕。”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我要取消这个婚约。”
沈佩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婚约,”王一博说,“不该有。我不同意,你也不同意。但我一个人说,分量不够。得两个人一起说,才能把它取消。”
沈佩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藕荷色旗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让它流。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王一博看着她,“是帮我自己。”
沈佩瑜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深深的看着他,“你也有喜欢的人?”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棵玉兰树,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抖。他想起肖战穿着竹青色长衫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样子,想起他坐在书案前安静地写字的样子。他想起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想起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的样子,想起他戴着手套、把拳头握起来又松开的样子。
“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
沈佩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整了整头发,拍了拍旗袍上的褶皱。
“走吧,”她说,“该吃饭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有了笑的模样。不是客厅里那种面具一样的笑,而是一种更真的、更软的、像玉兰花瓣一样薄而透明的笑。
“一博,”她说,“谢谢你。”
王一博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前厅。沈佩瑜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很稳,腰板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个面具重新戴上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又变成了盔甲,那层笑容又变成了盾牌,她又恢复了沈家大小姐的模样。
她挽住王一博的胳膊,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沈鹤亭和王守德还在喝茶,看见他们进来,都笑了。沈鹤亭看了看沈佩瑜,又看了看王一博,目光在沈佩瑜的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妆容还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了?眼睛红了?”
“风吹的。”沈佩瑜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来,“花园里风大。”
王一博坐在她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热的,茉莉花的香味冲上来,熏得他鼻子有些痒。他忍住了,没有打喷嚏。
“守德兄,”沈鹤亭放下茶杯,“我看两个孩子处得不错。日子的事,今天就定了吧。”
王守德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父亲。”沈佩瑜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稳。
沈鹤亭看着她。
沈佩瑜看了一眼王一博。王一博微微点了点头。沈佩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父亲,王伯伯,我有话想说。”
沈鹤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话?”
沈佩瑜站起来,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婚约,我不愿意。”
客厅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打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的安静。沈鹤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王守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连站在一旁伺候的管家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沈鹤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说,”沈佩瑜的声音不抖了,“我不愿意嫁给王一博。”
沈鹤亭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佩瑜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父亲,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您把我们硬凑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
“沈伯伯。”王一博也站了起来,走到沈佩瑜旁边,跟她并排站着。他的个子比她高半个头,肩膀比她宽一倍,但他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没有压着她,而是跟她平齐。他看着沈鹤亭,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也不愿意。”
王守德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博!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王一博看着父亲,“父亲,您问过我吗?您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您没有。您只问过大哥。大哥走了,您就把大哥的那份压在我身上。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愿意吗。”
王守德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父亲,”他说,“对不起。”
他转过身,走出了客厅。沈佩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门厅,推开橡木大门,走下台阶。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还没睡醒的眼睛。
王一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棵银杏树。他想起肖战说的那句话——“芽出来了。从树枝里钻出来,把皮撑破,疼的。但不钻出来,更疼。”
他站在早春的阳光下,让风吹过他的脸。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又吐。
“一博。”沈佩瑜站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不是面具那种笑,是真的笑,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他说。
沈佩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刚才说,你也有喜欢的人。”
王一博看着她。
沈佩瑜的嘴角翘起来,“能跟我说说是谁吗?”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肖战坐在书案前安静地写字的侧脸,想起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的样子,想起他戴着手套、把拳头握起来又松开的样子。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不说。”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佩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回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王一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沈家的铁艺大门。王家车停在门口,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弯腰钻进了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少爷,回家?”李叔问。
“回家。”
“老爷呢?”
“父亲说要在沈家再呆会儿,让咱先回去,李叔下午再来接他吧。”
“哎,好。”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上了林荫道。两旁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像有人在那些干枯的枝条上轻轻地抹了一层颜料,很淡,但你能看见。王一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树影,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想起肖战。想他今天会不会在书房里等他。想他知道自己去了沈家,会不会担心他。想他明天来上课的时候,会穿什么颜色的长衫。是月白色的?还是竹青色的?还其他的颜色?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车子在春天的阳光下缓缓地开着,穿过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穿过那些灰砖灰瓦的老房子,穿过那些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