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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来处

慧优黛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林飒在客厅里翻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深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夹着很多照片——温若晴大学毕业时的学士服照,林飒第一次拿到驾照时举着驾驶证的自拍,两个人去海边旅行时在沙滩上写的“温+林”,还有一张黑白的、模糊的、像是什么仪器的屏幕截图。

慧优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披着浴巾走到客厅,看到林飒坐在地毯上翻相册,温若晴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最近在学织围巾,已经拆了织、织了拆好几回了。

“宝儿,过来。”

林飒朝她招手。

慧优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飒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张黑白截图。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慧优黛看了看。

图片模糊不清,像一团云,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豆芽一样的形状。

“不知道。”

“这是你。”

林飒说,“你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去医院拍的。

叫B超。”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B超是什么。

上辈子她见过,在各种影视作品里,在朋友晒的朋友圈里。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这是你。

这是你最早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豆芽一样的小小影子,沉默了。

温若晴放下毛衣针,从沙发上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照片,笑了。

“那时候才八周,就这么一点点大。”

“你妈妈为了怀你,吃了不少苦。”

林飒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

慧优黛看向温若晴。

温若晴摇了摇头。

“没有吃苦,就是有点孕吐。”

“什么叫有点?”

林飒转过头看着温若晴,“你吐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八斤。

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你在卫生间吐,我听到声音,跑过去一看,你趴在马桶边上,脸都白了。

我问你怎么样,你说‘没事’。

这叫没事?”

温若晴笑了笑。

“都过去了。”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她也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张B超照片,也从来没有听妈妈讲过怀孕的事。

不是妈妈不想讲,而是她从来没问过。

现在有人讲给她听了。

“妈妈。”

慧优黛叫了一声。

温若晴看着她。

“嗯?”

“辛苦了。”

温若晴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

她伸手摸了摸慧优黛的头。

“不辛苦。

你是妈妈最想要的。”

林飒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宝儿,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慧优黛看着林飒,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飒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世界没有爸爸,你知道吧?

小孩子不是由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生的,而是由两个妈妈一起生的。”

慧优黛点了点头。

这个她知道。

课本上学过,老师讲过,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八年,当然知道。

“但具体怎么生,老师没讲吧?”

林飒问。

慧优黛又点了点头。

老师确实没讲。

灵力学讲了,语文数学英语都讲了,但“小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老师没讲。

大概觉得还不到时候。

“那妈妈讲给你听。”

林飒说。

温若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飒旁边坐下。

“你确定要讲?”

她看着林飒,表情有些微妙。

“迟早要讲的。”

林飒说,“与其让她从别的地方听到乱七八糟的,不如我们来讲。”

温若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讲。”

林飒清了清嗓子。

“两个妈妈在一起了,相爱了,然后想要一个宝宝。

这个宝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路边捡来的,而是两个妈妈一起——用彼此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请医生帮忙,在实验室里慢慢培育出来的。”

慧优黛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你温妈妈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我身体里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

医生把这两颗种子放在一起,让它们慢慢地、温柔地融合。

融合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你——比芝麻粒还小。”

林飒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隙。

“然后医生把你放到你温妈妈的肚子里。

你在里面住了十个月,从芝麻粒那么大,长到西瓜那么大。

十个月之后,你就出来了。”

林飒说完,看着慧优黛。

“听懂了吗?”

慧优黛点了点头。

“所以,温妈妈是负责孕育我的那个。”

温若晴点了点头。

“林妈妈是提供另一半种子的那个?”

林飒点了点头。

“那两颗种子是怎么融合的?”

慧优黛问。

林飒笑了。

“这个嘛,等你长大了,生物课会讲。

总之就是——两个妈妈相爱,然后想要一个你,就有了你。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生育方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

没有“爸爸”这个概念,不需要任何第三者的参与。

两个女人相爱,她们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在爱和科学的帮助下,融合成了一个新生命。

这个新生命,就是她。

“所以林妈妈,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的我。”

慧优黛说。

林飒眼眶红了。

“嗯。”

“温妈妈,你的身体里也有一半的我。”

温若晴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握住了慧优黛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们是怎么——”

慧优黛顿了一下,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二十八岁的灵魂,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两位妈妈尴尬,但她还是想问,“你们是怎么决定要我的?”

林飒笑了。

“你温妈妈想当妈妈,我想当妈妈,我们就当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温若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们准备了很久——存钱、选医院、做检查、签文件。

每一步都很认真,因为我们要对得起你。”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看着她眼角细小的纹路,看着她鬓角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辈子的妈妈,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做了很多准备,存了很久的钱,做了很多检查,才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也问不了了。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好了,故事讲完了。”

林飒拍了拍手,“宝儿,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慧优黛想了想。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林飒看了温若晴一眼,温若晴低头织毛衣,没有看她。

林飒笑了。

“大学的时候,她走错了自习室。”

“你第一次也这么说。”

温若晴头也不抬。

“本来就是真的!”

“你是走错了,但后来天天来,就不是走错了。”

林飒被揭穿了,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

“对,后来就不是走错了。

后来是想看你。”

慧优黛看着林飒的笑容,又看了看温若晴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两个妈妈,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翻相册,中间坐着她。

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在下雪,屋里很安静。

“那你们——”

慧优黛又开口了,但这次她问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脸红的问题,“你们有没有……那个?”

林飒愣了一下。

“哪个?”

慧优黛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是……那个……两个妈妈在一起会做的那个……”

林飒反应过来了。

她看了看温若晴,温若晴的耳朵尖红了,但还是低着头织毛衣,没有抬头。

“有啊。”

林飒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

慧优黛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种事能讲出来的吗?”

“为什么不能?”

林飒笑了,“两个妈妈在一起,当然要有那个。

没有那个,哪来的爱?

没有爱,哪来的你?”

慧优黛把脸埋进林飒的肩膀里,不肯抬头。

她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是不懂——她上辈子二十八岁,什么都懂。

但她现在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八岁的小孩听到这种事,应该脸红。

所以她脸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那个”本身,而是因为林飒说“有啊”的时候,那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语气。

温若晴终于抬起头,看了林飒一眼。

“你够了。”

“怎么够了?

还没讲完呢。”

林飒笑着说,“宝儿,你妈妈害羞了。”

“林飒。”

温若晴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好好好,不说了。”

林飒举起双手投降,但她笑得很开心。

慧优黛从林飒的肩膀上抬起头,偷偷看了温若晴一眼。

温若晴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她也在笑。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着,那种笑不是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

被爱的人提起被爱的事时,忍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慧优黛忽然不那么害羞了。

她看着两位妈妈,一个笑得大大咧咧,一个笑得含蓄内敛,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种光,她在苏糖糖的眼睛里见过,在林诗音的眼睛里见过,在顾清霜的眼睛里见过。

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这么亮的——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爱彼此。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两个妈妈“决定”要的,她是两个妈妈“相爱”的结果。

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在一起,而是因为在一起了,所以想要一个孩子。

这个顺序很重要。

“妈妈。”

慧优黛说。

“嗯?”

温若晴和林飒同时应了一声。

“你们以后还会那个吗?”

温若晴的毛衣针掉在了地上。

林飒笑出了声。

“宝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慧优黛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飒看了温若晴一眼,温若晴弯腰捡起毛衣针,继续织,不说话。

林飒笑着揉了揉慧优黛的头发。

“会的。

以后还会的。”

慧优黛把脸埋进林飒的怀里,不肯再抬头了。

林飒的怀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只属于林飒的味道。

她埋在那里,听着林飒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这就是她来的地方。

不是实验室,不是培育皿,不是冰冷的仪器。

是这里。

是两个妈妈的怀里。

是她们相爱这件事本身。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林飒说的那些话。

她想着温若晴孕吐的样子,想着林飒在厨房里做饭时担心的表情,想着那张模糊的B超照片里那个豆芽一样的影子。

她想着自己曾经在温若晴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从一个细胞变成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温若晴今天晒过被子。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很小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什么声音。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树叶,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她听了几秒,然后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太性情了。”

她在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的,很轻,很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橘黄色。

慧优黛在被子里缩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海边。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站在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她。

是温若晴和林飒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是她们的爱,让她站在了这片海里。

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

涟漪散开,倒影碎了,然后又慢慢聚拢。

她笑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枕头上。

慧优黛睁开眼睛,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闻到葱油饼的香味。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温若晴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煎蛋。

林飒站在她身后,双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还没完全醒。

“早。”

慧优黛说。

林飒睁开眼睛,朝她笑了。

“宝儿早。”

温若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吃葱油饼和豆浆,去坐着吧。”

慧优黛走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整整齐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画了一圈金色的边。

她看着那三副碗筷,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的家。

两个妈妈,一个她。

不多不少,刚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