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肩侧温
许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脑子却半点消停的意思都没有。
前一天夜里本就熬到凌晨,上午又被那点莫名的情绪搅得心神不宁,闭上眼就是闻舟说话时的语气、递来热牛奶时的温度,还有那句戳破他所有伪装的“我不想看你一直藏着”。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原本就没补够的觉,这会儿更是半点睡意都抓不住。
他烦躁地踹了踹被子,干脆一掀被子坐起身。
待在房间里只会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躲个清静。
轻手轻脚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已经爬了大半块地板。闻舟正坐在桌边整理东西,听见动静抬了下头,没多问什么,像是早就知道他待不住。
许倦挠了挠头发,磨蹭着走过去,懒懒散散往椅子上一坐,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闻舟没说别的,只是将一沓新整理好的习题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上的题目,和昨天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没有枯燥的公式套用,也不是翻来覆去的基础计算,全是精巧又刁钻的奥数题,题干短,逻辑却绕得巧妙,一道一道像藏了玄机的谜题,等着人沉下心拆解。
许倦原本懒懒散散垂着的眼,倏然亮了一点。
他向来耐不住死知识的枯燥,课本里死记硬背的内容,看半页就觉得腻,可遇上这种要动脑子、钻思路的题目,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立马就冒了头。他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原先恹恹的散漫劲儿散了个干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轻蹙,目光牢牢钉在第一道题上,整个人瞬间进入了状态。
闻舟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他摸透了许倦的性子,这孩子不是不聪明,反倒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只是心思不肯放在刻板的学习上,厌烦条条框框,偏对这种有挑战性的灵活题目敏感。特意找了这套奥数题,就是看准了这点,不逼他啃讨厌的基础,先拿他感兴趣的东西,把心思拉回来。
许倦一投入,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没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也没了爱耍嘴皮子的轻佻,只剩沉下心的专注。眉头轻锁,眼睫垂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划过,写下一行行推理步骤,偶尔顿住几秒,指尖轻轻点着纸面思索,随即又继续落笔。阳光斜斜洒在他侧脸,把长睫投下一小片淡影,安安静静的,和平时那个闹腾的少年,判若两人。
闻舟守在一旁,距离控得刚好,不远不近,不打扰他思考,又能在他卡住的时候,及时递上一句思路点拨。
起初,熬夜的困意被题目带来的新鲜感压了下去,许倦脑子转得飞快,一道接一道往下做,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就侧过头小声问一句,闻舟从不说透答案,只轻轻点一下关键逻辑,他立马就能回过神,低头接着写。
时间一点点走,从上午九点,到日头当空,再慢慢滑向午后。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缓缓往西斜,屋里的强光慢慢柔下来,变成暖融融的光雾。中间闻舟催他起身活动了两次,递了水果和温水,可熬了一夜的疲惫,终究不是兴致能扛住的。
许倦的脑子开始发沉。
刚开始的专注和兴奋慢慢褪尽,汹涌的困意从眼底往上涌,挡都挡不住。握着笔的手渐渐发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睛还盯着题目,脑子里却已经混沌成一团,原本清晰的思路,全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困意压下去,没用。
困意上来,由不得人控制,脑袋开始轻轻一点一点,动作小得他自己都没察觉。笔尖从纸面上滑过,拖出一道毫无意义的长线,他猛地惊醒,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可没过半分钟,头又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旁边的闻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出声,只是抬手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缓了几分。
许倦是真的撑到极限了。
一夜没睡,再加上长时间集中思考,身体早就扛不住。他最后一次勉强抬眼,视线都开始发虚,闻舟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混着阳光的暖意,一点点裹过来,温柔得让人放松防备。
下一秒,他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闻舟的肩上。
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没带半点力道。
闻舟的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动。
肩窝处贴着少年柔软的发顶,细碎的头发蹭过布料,有点痒,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洒在他的手臂上,平稳又轻浅。许倦睡得很沉,平日里张扬的棱角全收了起来,眉头舒展着,脸颊软软的,毫无防备,连呼吸都放得平缓。
闻舟保持着原本的坐姿,连手指都不敢乱动,生怕稍一颠簸,就把人吵醒。
少年很瘦,靠着的重量很轻,却像一小块暖石,贴在肩侧,烫得他肩头发麻,连带着心口都软了一块。鼻尖萦绕着许倦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爽,隔着一层衣料,能隐约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贴近。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慢得像是停住了。
闻舟就那样僵着,坐了很久,直到窗边吹进一阵初秋的小风,带了点凉意,他才缓缓动了动手臂。动作慢得不能再慢,伸手拿过沙发上搭着的薄毯,轻轻展开,一点点盖在许倦身上,把人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熟睡的脸。
盖好毯子,他起身走到窗边,悄无声息关上半开的窗户,全程没发出一点声响,又轻手轻脚坐回原位。
许倦依旧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没醒。
不知过了多久,许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慢慢回笼。
最先察觉到的,是肩侧的暖意,舒服得让人不想动,直到鼻尖萦绕的清冽气息钻进来,他才猛地一僵。
不是自己房间的味道。
是闻舟的。
眼睛唰地一下睁开,视线里是闻舟干净的家居服布料,往上抬,是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闻舟垂着的眼,正静静看着他。
许倦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居然……靠着闻舟睡着了?
慌乱和羞耻瞬间冲上头顶,脸颊唰地烧了起来,他条件反射般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撞到闻舟的下巴,身上的薄毯顺着胳膊滑到地上,他也顾不上。
“我……”许倦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耳尖红得发烫,眼神慌乱地飘着,不敢看闻舟,手指攥着习题纸的边角,攥得微微发皱。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熬夜犯困就算了,还毫无形象地靠在别人身上睡了这么久,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许倦咬了咬下唇,硬撑着摆出平时那副嘴硬的样子,抓起桌上的笔,低头盯着习题纸,声音干巴巴的:“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我接着做题。”
他不敢抬头,就盯着纸上的题目,假装镇定,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闻舟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薄毯,抬手叠整齐,放在身侧的沙发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开口调侃,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上的习题册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许倦握着笔,指尖微微发紧,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心跳快得不像话,撞得胸口发慌,脸上的热度迟迟散不去,他偷偷用余光瞥了闻舟一眼,男人还是安安静静的,神情平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也没有多问一句。
空气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阳光慢慢移动,暖融融的。
许倦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步骤,动作很慢。
肩侧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淡淡的,挥之不去。
他没再说话,闻舟也没开口,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挂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没点破的心思,全藏在这安静的时光里,藏在刚才肩侧的温度里,悄悄漫开,不声不响,却又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