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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年级,日常的褶皱

暑假结束的那天早上,慧优黛站在镜子前,把校服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胸口绣着校徽。

她拉了拉裙摆,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拿起床头的小猫书包——

已经背了两年,边角有些磨损,但她舍不得换。

不是因为念旧,而是因为这是林飒挑的。

林飒挑东西的眼光不太稳定,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糟,但这只小猫书包属于“很好”的那一类。

简约,不花哨,猫脸小小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背好书包,走出房间。

温若晴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煎着鸡蛋,滋滋地响。

林飒在餐桌前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但她没在吃,而是在看手机。

“宝儿,快来看!

你暑假的照片我做成相册了,灵网上可以翻页的那种!”

慧优黛走过去,凑到林飒旁边。

屏幕上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照片——

银杏树下的白衬衫,老街墙边的爬山虎,工作室木地板上的校服。

最后一张是三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的背影,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那是林飒用灵网终端拍的,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温若晴说这张最好看。

“因为真实。”

温若晴当时说。

慧优黛觉得有道理。

“好看吗?”

林飒问。

“好看。”

慧优黛说。

林飒满意地把手机收起来,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温若晴把煎蛋盛出来,放在慧优黛面前,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脆,蛋黄半熟,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慧优黛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温若晴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林飒喝完粥,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我送你们。”

每天早上,林飒都会先送慧优黛去学校,再去上班。

顺路,不绕远。

她说这是“当妈妈的特权”。

慧优黛坐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看着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

秋天的青崖都很好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变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吹走。

“宝儿,三年级了,有什么愿望没有?”

林飒一边开车一边问。

慧优黛想了想。

“没有。”

“没有?不想考第一名?

不想当班长?不想参加什么比赛?”

“不想。”

林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跟你妈妈一样,什么都不争。”

温若晴坐在副驾驶,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争有什么不好?”

“好,好得很。”

林飒笑着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宝。”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慧优黛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温若晴叫住了她。

“黛黛。”

慧优黛回头。

“三年级快乐。”

温若晴说。

慧优黛看着她,笑了一下。

“嗯。”

然后关上车门,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

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比二年级高了一层。

窗户外的视野更开阔了,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圆润润的,像一个绿色的馒头。

慧优黛找到自己的座位——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第二排。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等着上课铃响。

苏糖糖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像米老鼠的耳朵。

她看到慧优黛,眼睛一亮,小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优黛!好久不见!”

“昨天刚见过。”

慧优黛说。

昨天苏糖糖来她家玩了一下午,吃了温若晴做的蛋糕,看了林飒拍的暑假照片,还在慧优黛的房间里玩了一会儿积木。

苏糖糖搭了一个城堡,慧优黛搭了一座桥,两个人把桥和城堡连在一起,苏糖糖说这是“糖糖和优黛的王国”。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苏糖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慧优黛,“给你!

我妈妈做的绿豆糕,昨天忘了带。”

绿豆糕用保鲜膜包着,方方正正的,浅绿色,上面印着一朵小花。

慧优黛接过来,放在桌角。

“谢谢。”

“你不吃吗?”

“中午吃。”

苏糖糖点了点头,坐下来,开始整理书包。

她把文具盒拿出来,摆在桌角——和慧优黛的文具盒并排摆着。

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和慧优黛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

慧优黛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翻开课本,继续看。

陆续有人来了。

林诗音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本子——和暑假在海边时拿的那个一样。

她看到慧优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身后坐下。

“优黛,早上好。”

她的声音轻轻的。

“早上好。”

慧优黛说。

林诗音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本子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慧优黛的后脑勺。

慧优黛的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深蓝色的,和校服裙子的颜色一样。

马尾的尾端微微卷曲,垂在椅背上方,像一小截黑色的瀑布。

林诗音看了几秒,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诗。

她写得很轻,很轻,像怕被纸听到。

赵雪儿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她坐到慧优黛斜后方的位置上,放下书包,拍了拍慧优黛的肩膀。

“优黛,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题怎么做?我卡住了。”

“中午给你讲。”

“好!”

赵雪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慧优黛桌上,“谢谢你!”

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颗草莓。

慧优黛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赵雪儿,把它和绿豆糕放在了一起。

唐棠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冲进教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体,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的头发比暑假前更短了,几乎是板寸,看起来像一个小男孩。

“优黛!”

她隔着两排座位朝慧优黛喊,“你看我新发型!帅不帅?”

全班都看向她。

唐棠毫不在意,摸着自己的板寸头,咧嘴笑了。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帅。”

唐棠满意地笑了,坐下来,开始翻书包找课本。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慧优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同学们,暑假过得怎么样?”

“好——!”

全班齐声回答。

王老师笑了。

“那好,收心。

三年级是分水岭,课程会比二年级难很多。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慧优黛低下头,继续看书。

分水岭。

上辈子她也听过这个词——

小学三年级是分水岭,

初中二年级是分水岭,

高中二年级是分水岭,

大学是分水岭,

考研是分水岭,

工作是分水岭。

到处都是分水岭。

翻过一个,还有下一个。

她不怕分水岭。

她怕的是——翻过太多分水岭之后,

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翻。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蝉鸣。

三年级的课程确实难了一些。

数学开始学乘除法,语文开始学写作文,

英语开始学语法。

但对慧优黛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乘除法她上辈子就会了,作文她每天都在写(虽然写的是小说),语法——

上辈子她为了读英文文献,考过托福和GRE,小学英语语法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还是考九十八分。

不是第一,也不是第十,是那种“成绩不错但不拔尖”的位置。

老师不会特别关注她,同学不会特别羡慕她,家长不会特别骄傲——当然,温若晴和林飒已经很骄傲了,但那是另一回事。

她像一只变色龙,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不是因为没有自信,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被关注会带来什么了。

上辈子她被关注过,因为成绩好,因为发了好文章,因为拿了奖。

被关注意味着有人期待你,有人嫉妒你,有人盯着你,等你犯错。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辈子,她想试试另一种活法——不被看到地活着。

但有些人,不是她想不被看到,就能不被看到的。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慧优黛在桌斗里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以前那种折成小方块的、没有署名的信,而是装在信封里的、封了口的、在信封上写着“慧优黛收”的信。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信纸上写着一首诗。

诗写的是夏天、海边、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慧优黛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了书包里。

她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暑假在海边的时候,林诗音递给她一首诗。

那天林诗音穿的是白色连衣裙。

那天海边有风,她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但她没有去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偶尔在本子上写几行字。

慧优黛当时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不擅长写诗。

她擅长写小说,擅长写实验报告,擅长写论文,但不会写诗。

诗需要一种她不太拥有的东西——那种把说不出口的话,用最少的字说出来的能力。

她有说不出口的话,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她沉默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诗音走在她后面。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

慧优黛知道林诗音在后面,林诗音也知道慧优黛知道。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校门口,顾清霜站在那里。

她穿着隔壁小学的校服——深蓝色的,和慧优黛的不一样。

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看到慧优黛出来,她把书放进书包里,朝她走过来。

“今天怎么来了?”

慧优黛问。

“路过。”

顾清霜说。

她每天都路过。

从隔壁小学到家的路,不经过青崖都第一小学。

但她每天都“路过”。

慧优黛已经习惯了,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诗音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她的家和慧优黛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

顾清霜走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慧优黛说。

“你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慢。”

顾清霜说。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确实比平时走得慢,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顾清霜注意到了。

她总是在注意这些——步速、呼吸、说话的语气、眨眼的速度。

慧优黛有时候觉得,顾清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专门用来监测她的状态。

“收到一封信。”

慧优黛说。

“谁写的?”

“不知道。”

顾清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写了什么?”

“一首诗。”

顾清霜没有再问。

她继续走着,步伐和慧优黛保持一致。

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过便利店,走过那个拐角处永远在修路的人行道,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我到了。”

慧优黛站在楼下,说。

“嗯。”

顾清霜说。

慧优黛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顾清霜。”

“嗯?”

“谢谢你每天路过。”

顾清霜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在逃什么。

慧优黛看着她走远,然后上楼。

楼梯的灯坏了,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慧优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但一个字都没写。

她手里拿着林诗音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着。

信纸是浅蓝色的,很薄,对着灯光能看到纸的纤维纹理。

字是蓝色的,墨水有点洇开,在“白”和“裙”两个字的地方洇得最厉害。

她想起林诗音写诗的时候,总是很用力。

笔尖压得很重,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

她把信放回信封,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苏糖糖以前送她的糖纸——她没吃那些糖,但把糖纸留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夹在一本没用的书里。

还有唐棠送她的贝壳,那个最小的、纯白色的、形状像小扇子的贝壳,用一个小盒子装着,放在抽屉的角落里。

还有赵雪儿送她的小生蚝,灰白色的壳,长着几根小小的藤壶,她用纸巾包了好几层,放在贝壳旁边。

还有一张照片。

不是全家福,而是暑假在海边拍的——她一个人站在海里,双手张开,头发被风吹乱,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林飒拍的。

她不知道林飒什么时候拍的,但林飒拍完就传给了她,她在灵网上收到了,保存了下来。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不像七岁。

不是成熟,而是——不在。

她的眼神不在这个画面里,而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七岁,蓝湾。”

然后她关掉台灯,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盯着那片白霜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瓶牛奶。

不是普通的牛奶,是那种很贵的、进口的、包装很精致的牛奶。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上好。

昨天看到你好像没睡好,喝牛奶有助睡眠。

”没有署名。

慧优黛拿起牛奶,看了看。

保质期还有一个月,生产地是星月城邦——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想到了林诗音,但林诗音送的是诗,不是牛奶。

想到了苏糖糖,但苏糖糖送的是糖,不是牛奶。

想到了赵雪儿,但赵雪儿送的是糖和问题,不是牛奶。

想到了唐棠,但唐棠送的是贝壳和笑声,不是牛奶。

她想到了顾清霜。

但顾清霜不在这个学校。

她想到了一个人——柳如烟。

隔壁班的,那个头发染成浅栗色的、据说家里很有钱的女孩。

她们没有说过话,但慧优黛在走廊上见过她很多次。

每次经过的时候,柳如烟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躲闪的看,而是那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像在说“我就是在看你”的看。

慧优黛把牛奶放进桌斗里,没有喝。

不是不想喝,而是——她不确定喝了之后,会不会让对方误会什么。

她已经有了太多需要回应的东西——糖、诗、贝壳、生蚝、照片。

每一样都是一份心意,每一样都需要她用某种方式回应。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只会说“谢谢”,然后把东西收好,放在抽屉里。

抽屉越来越满了。

三年级的生活,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底下有很多细小的、看不见的暗涌。

那些暗涌不激烈,不汹涌,但它们存在。

在课间不经意的对视里,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微微加快的心跳里,在桌斗里无声无息出现的小礼物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藏在日常褶皱里的、小小的、轻轻的“喜欢”里。

慧优黛感受得到这些暗涌,但她选择了不去解读。

她告诉自己:

她们只是友好。

她们只是热情。

她们只是小孩子,不懂得什么是界限。

她告诉自己:

不要多想。

想多了,事情就会变复杂。

她想要简单。

所以她继续上课,写作业,考试。

继续在灵网上写小说,画画,做动画。

继续在《灵域征途》里一个人打副本,一个人刷装备。

继续在周末和两位妈妈去公园、逛超市、吃好吃的。

继续做一个安静的、不显眼的、不被关注的小学生。

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体育课。

两个班合班上课——三班和四班。

四班里有陆星辰。

他长高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暑假大概在外面跑了很多,晒得肤色深了一度。

但他的五官还是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

他站在四班队伍的最前面,因为他是班上最高的男生。

刘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操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跑去踢球,有人跑去跳绳,有人跑去玩单杠。

慧优黛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靠着树干坐下,拿出一本书,翻开。

她看的是《海底两万里》,上辈子看过,这辈子再看,感觉不一样。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慧优黛抬起头,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

陆星辰。

“《海底两万里》。”

慧优黛说。

“好看吗?”

“还行。”

陆星辰在她旁边坐下了。

不是那种“坐在她旁边”的坐,而是隔了半米远的、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坐。

他坐下之后,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操场上的其他人。

踢球的,跳绳的,玩单杠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慧优黛用手按住书页,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陆星辰开口了。

“你暑假去蓝湾了?”

慧优黛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陆星辰说,“在蓝湾的海边。

你和很多人在一起。”

慧优黛想起来了。

暑假在海边的时候,她确实看到了很多人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

但她没有看到陆星辰。

“我没看到你。”

她说。

“我在礁石那边。”

陆星辰指了指远处,“我爸爸在那边钓鱼,我在旁边捡贝壳。

慧优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继续吹,书页继续哗哗地响。操场上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膜,听起来很远。

“你捡到好看的贝壳了吗?”

慧优黛问。

“捡到了几个。”

陆星辰说,“有一个是紫色的,很小,像指甲盖那么大。”

“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

“放在哪里?”

“书桌上。”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能不能给我看看”,也没有说“下次带给我看看”。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星辰坐在旁边,也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操场,又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先走了。”

他说。

“嗯。”

慧优黛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三年级了,还在那个班吗?”

“三班。”

“我四班。”

他说,“就在隔壁。”

然后他走了。

慧优黛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盯着“海底两万里”这五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他暑假也在蓝湾。

她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时候,他在礁石那边捡贝壳。

她看到海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同一片海。

她吹到海风的时候,他也吹到了同一阵海风。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片礁石。

但她没有走过去。

他也没有走过来。

他们只是隔着一片礁石,各自捡各自的贝壳,各自看各自的海。

慧优黛把那本《海底两万里》合上,放回书包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最小的、纯白色的、形状像小扇子的贝壳——唐棠送她的那个。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没有喝的牛奶——柳如烟送的那瓶。

她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个多月。

她想了想,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浓,很香,确实比普通的牛奶好喝。

她把盖子拧紧,放回书包。

下课铃响了。

慧优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教室。

经过四班门四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星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过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辰在她经过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马尾,深蓝色百褶裙,白色衬衫,浅蓝色书包。

他看到她走进三班的教室,坐回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三年级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不快的,不慢的。

每一天都有细微的不同,每一天都有细小的暗涌。

慧优黛像一艘小船,漂在这些暗涌上面,感受得到水下的动静,但她不往下看。

她只是漂着,任水流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暗涌,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汇成一条河。

一条很大的、很深的、很急的河。

而她,正在被这条河推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小学生,在三年级的教室里,翻开一本新书,闻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觉得这一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差不多。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叶子开始变黄了。

秋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