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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全家福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温若晴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去拍写真吧。”

她在吃早饭的时候说出这句话,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林飒正在喝粥,差点呛到,放下碗,瞪大了眼睛。

“拍写真?我们?”

“嗯,我们。”

温若晴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慧优黛碗里,“黛黛快上三年级了,我想拍一组照片留个纪念。

去年的照片太少了,翻来翻去就那几张。”

林飒张了张嘴,想说“费那个钱干什么”,但她看到温若晴低头给慧优黛夹菜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认识温若晴快十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会“突然想做什么”的人。

这个念头,大概已经在心里转了许久。

“行!”

林飒一拍桌子,“拍!拍最好看的!”

慧优黛坐在中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她看了温若晴一眼,又看了林飒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无所谓。

拍就拍吧。

上辈子她很少拍照,总觉得没什么好拍的。

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不拍下来,真的会忘。

约的摄影师叫阿森,是个年轻男人,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点腼腆。

他在青崖都开了一家小工作室,专门拍家庭写真和儿童写真。

网上的评价很好——

“阿森拍的照片很自然,不像影楼那种千篇一律的姿势。”

温若晴选了一套方案——三套服装,两组外景,一组内景,精修二十张。

价格不便宜,但温若晴说“值得”。

拍照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没有一丝云。

阿森提前发了消息:“外景地点有两个选择——青崖都公园的银杏林,或者城南的老街。

你们想拍哪个?”

温若晴和林飒商量了一下,选了银杏林。

城南的老街太远了,怕慧优黛累着。

慧优黛想说“我不怕累”,但看到温若晴已经下定决心,就没开口。

上午九点,三个人到了青崖都公园。

银杏林在公园的北边,几十棵银杏树种在一起,形成一片小小的森林。

秋天的银杏叶还没有全黄,一半绿一半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挂了一树的碎金。

阿森已经到了,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相机、镜头、反光板和各种道具。

他看到三个人,笑着迎上来。

“温姐,林姐,优黛,早上好。”

慧优黛礼貌地点了点头。

“叔叔好。”

阿森蹲下来,和她平视。

“优黛,今天你负责当小模特,叔叔负责把你拍得美美的,好不好?”

慧优黛看了他一眼。“好。”

阿森笑了。

他站起来,对温若晴说:“温姐,我们先拍一组亲子装。

你们换一下衣服,那边有个小木屋可以换。”

亲子装是温若晴自己挑的——三件白衬衫,同款不同码。

温若晴穿最小码,林飒穿中码,慧优黛穿加小码。

白衬衫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穿在三個人身上,像三片被风吹在一起的云。

慧优黛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服帖地贴在脖子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她想起上辈子穿过的一件白衬衫——实验室的工作服,也是白色的,但很宽大,像一只布袋。

那件工作服上沾过各种试剂——酒精、盐酸、氢氧化钠、酚酞。

洗不掉的污渍,像一个个小小的勋章。

“宝儿,看这里!”

林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慧优黛转过头,林飒正举着灵网终端,镜头对着她。

她已经习惯了被拍,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镜头。

林飒按下快门,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阿森在旁边架好了反光板,调好了相机参数,朝她们招手。

“好了,我们先拍第一组。

优黛,你和两位妈妈站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

慧优黛走过去,站在树下面。

银杏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

树皮是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温若晴站在她左边,林飒站在她右边。

三个人并肩站着,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阿森举着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三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温姐,你往优黛那边靠一点。

林姐,你的手可以搭在优黛肩膀上。

优黛——你可以笑一下。”

慧优黛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露齿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皱了皱,就平了。

阿森按下快门。

咔嚓。

“好!再来一张。

优黛,你拉着两位妈妈的手。”

慧优黛伸出左手,握住温若晴的手。

温若晴的手很软,很暖,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伸出右手,握住林飒的手。

林飒的手比温若晴的大一号,掌心有一点粗糙——是握锅铲握出来的。

三只手,大小不同,颜色不同,握在一起,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阿森拍了十几张,换了好几个角度。

站着拍,坐着拍,走着拍。

他让三个人在银杏林里散步,他从后面跟拍;

让三个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他在远处抓拍;

让慧优黛一个人站在树下,两位妈妈在后面看着。

他拍了很多,每一张都不舍得删。

“好,第一组结束。

换衣服,准备第二组。”

第二套衣服是温若晴挑的连衣裙。

温若晴穿一条浅蓝色的长裙,林飒穿一条白色的短裙,慧优黛穿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

三件裙子放在一起,像春天的三种颜色——浅蓝是天,白色是云,鹅黄是初生的阳光。

慧优黛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碎花裙,小花是淡紫色的,小小的,像绣在裙子上一样。

裙摆到膝盖,转起来的时候会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她不太习惯穿裙子。

上辈子她很少穿裙子——实验室里不让穿,怕被试剂溅到。

这辈子她穿裙子的次数也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校服或者运动服。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很好看。

不是因为她穿好看,而是裙子本身好看。

“宝儿,你转一圈。”

林飒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林飒举着灵网终端,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好看好看好看!”

慧优黛停下来,摸了摸裙子上的小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妈妈也有一条碎花裙,黄色的,小雏菊的花样。

她妈妈很喜欢那条裙子,每年春天都会穿,穿了好多年,洗得发白了也不舍得扔。

她问她妈为什么不扔,她妈说:“这条裙子是你爸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她不知道那条裙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之后,那条裙子大概也被收起来了。

或者扔了。

她不知道。]

“黛黛?怎么了?”

温若晴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没怎么。”

慧优黛说。

她笑了笑。

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一些。

温若晴看着她,也笑了。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东西,孩子不想说的时候,不要逼她说。

第二组照片在城南的老街拍。

老街离青崖都公园不远,开车十五分钟。

街很窄,两边是老房子,青砖黑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有些房子的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些房子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

阿森选了一个巷口,让三个人站在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前面。

墙是青灰色的,爬山虎是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床绿色的被子盖在墙上。

“优黛,你站在中间。

温姐和林姐站在两边,身体往优黛那边靠。”

三个人站好了。

阿森举着相机,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林姐,你笑一下。

不是那种笑,是那种——你看温姐和优黛的时候,自然流露的笑。”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温若晴和慧优黛。

温若晴正低头帮慧优黛整理裙子上的褶皱,慧优黛安静地站着,小手放在裙摆上。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林飒看着她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刻意的笑,不是对着镜头的笑,而是——看到自己最爱的人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暖意,从眼睛里、从嘴角边、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的笑。

阿森按下快门。

咔嚓。

那张照片后来被放大了,装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

林飒站在左边,身体微微侧向中间,一只手搭在慧优黛的肩膀上。

温若晴站在右边,一只手牵着慧优黛的手,低头看着女儿。

慧优黛站在中间,微微仰着脸,看着镜头。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脸上,把白衬衫照成了暖白色。

照片的名字叫“全家福”。

阿森问她们要不要给照片起个名字,林飒脱口而出“全家福”。

温若晴没有说话,但她握了握慧优黛的手,慧优黛回握了她。

第三套衣服是慧优黛自己挑的。

“我想穿校服。”

她说。

温若晴愣了一下。

“校服?拍照穿校服?”

“嗯。”

慧优黛说,“我大部分时间都穿校服。

拍下来,等我长大了看,就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温若晴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穿校服。”

林飒在旁边插嘴:“那我穿什么?

我总不能也穿校服吧?”

慧优黛想了想。

“你穿你平时穿的衣服。”

“我平时穿什么?”

“牛仔裤,白T恤。”

林飒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正好是牛仔裤和白T恤。

她笑了。

“行,就这个。”

第三组照片没有去外景,在阿森的工作室里拍的。

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面白墙,一扇大窗户,地板上铺着浅木色的木地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慧优黛穿着校服坐在白墙前面。

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胸口绣着校徽。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

阿森蹲在她面前,举着相机。

“优黛,你平时在学校最喜欢做什么?”

“看书。”

“那你就看书。”

阿森从包里拿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书——

不是道具,是真的书,一本《小王子》——

递给慧优黛,“你就像平时一样看书,不用管我。”

慧优黛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幅画……”

她看进去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看进去了。

她看过很多遍《小王子》,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小时候看,觉得是小王子在各个星球上冒险的故事。

长大看,觉得是讲孤独和爱。

现在看——现在她是一个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的人,她觉得自己和小王子有点像。

都来自另一个地方,都在适应一个陌生的世界,都有一朵自己放不下的玫瑰。

她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阿森说:“好,拍完了。”

慧优黛抬起头,有些茫然。

“拍完了?”

“拍完了。”

阿森站起来,笑着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优黛,你读书的时候很专注。

那种专注很好看。”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把书合上,还给阿森。

最后一张照片,是三个人一起拍的。

没有穿亲子装,没有穿连衣裙,没有刻意的造型和姿势。

温若晴穿着她平时穿的衣服——米色的针织衫,深棕色的长裤。

林飒穿着她的牛仔裤和白T恤。

慧优黛穿着校服。

三个人坐在工作室的木地板上,背靠着白墙,肩并着肩,像平时在家里看电视那样。

阿森没有指导她们摆姿势,也没有说“笑一下”。

他只是在她们坐下来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温若晴微微侧着头,看着慧优黛。

林飒坐得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手撑在地板上。

慧优黛坐得最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三個人没有看同一个方向,没有摆同样的姿势,甚至没有穿同一种风格的衣服。

但她们坐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阿森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拍了这么多年的家庭写真,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三口之家、四口之家、单亲家庭、重组家庭。

他见过很多“完美”的全家福——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姿势很标准,服装很标准。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张这样的全家福。

没有笑容,没有眼神交流,没有精心设计的姿势。

但你能从照片里看到——她们是一家人。

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说明,你就知道,她们是一家人。

照片洗出来的那天,温若晴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大大小小,二十几张。

慧优黛蹲在茶几旁边,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那张在银杏树下拍的亲子装照片时,她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她站在两位妈妈中间,左手牵着温若晴,右手牵着林飒。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白衬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张放大。”

慧优黛指着那张照片,说。

温若晴看了看,笑了。

“好。”

“每年都要拍。”

慧优黛说。

温若晴愣了一下。

“什么?”

“每年都要拍。”

慧优黛重复了一遍,“每年都拍一张这样的照片。

在同一棵树下,穿同样的衣服。

每年一张。”

温若晴看着女儿认真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眼眶微微泛红。

“好。

每年都拍。”

林飒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

“黛黛说每年都要拍全家福。”

温若晴说。

林飒走过来,看了看茶几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慧优黛,忽然笑了。

“那我也要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每年拍的时候,我都要亲你们一人一口。”

林飒说着,弯腰在温若晴脸上亲了一口,又在慧优黛额头上亲了一口,“先预支今年的。”

慧优黛擦了擦额头,但没有躲。

温若晴笑了。

“那我也要提一个要求。”

“你说。”

“每年拍的时候,黛黛都要穿裙子。”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温若晴笑了。

她拿起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相框里。

相框是木头的,浅色,边框上刻着一行小字——

“家”。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拍的照片。

不是想自己拍得好不好看,而是想——她有多久没有和上辈子的父母拍过全家福了?

记忆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颜色褪了大半,轮廓也看不清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本相册,很厚,封面是红色的绒布,里面塞满了照片。

她满月的时候,她一百天的时候,她一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走路的时候,她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是她妈妈写的——日期,地点,什么事。

字迹工工整整,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她不知道那本相册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之后,她妈妈大概不会再去翻那本相册了。

翻一次,哭一次。

不如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慧优黛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

温若晴今天晒过被子。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夜空中。

她伸出手,对着月亮,张开五指。

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水。

“每年都要拍。”

她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她没有收到回音。

但她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她还会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左手牵着温若晴,右手牵着林飒。

阳光会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白衬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咔嚓。

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