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5章 隔壁班的那个人

一年级上学期的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缓的小河,没有急流,没有瀑布,甚至连涟漪都很少。

慧优黛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起床,洗漱,吃早餐——

温若晴做的粥或者林飒煎的鸡蛋,然后背着她的小猫书包,走十五分钟的路到学校。

进校门的时候,值日生会喊

“老师早”

“同学早”,她也会跟着喊,声音不大不小,淹没在人群里。

到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早读。

语文课代表会站在讲台上领读,大家跟着念——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田野上,来到小河边……”

慧优黛的嘴唇跟着动,声音混在几十个人的朗读声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听不出任何分别。

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中午吃饭,下午上课,然后放学。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细微的差别只在于——今天苏糖糖带了什么糖,明天数学老师会不会点名让她回答问题。

她喜欢这种日子。

平淡的,可预测的,没有意外的。

像一个精心维护的实验室,温度恒定,湿度恒定,所有的变量都在掌控之中。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实验室的墙壁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裂缝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风正从那些裂缝里一点一点地灌进来。

那天是体育课。

一年级三班和一年级四班合班上课。

两个班的体育老师是同一个人,姓刘,高个子,皮肤黝黑,嗓门很大,吹哨子的声音能传到隔壁小区。

“立正——!稍息——!

今天我们先跑步,再玩游戏!”刘老师站在操场上,声音像打雷。

两个班的学生排成四列纵队,男女生分开。

慧优黛站在女生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前面是苏糖糖,后面是一个她不怎么说话的女生。

“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开始绕着操场跑圈。

一年级的跑步算不上“跑”,更像是一群小鸭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赶。

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很快就散了,稀稀拉拉地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慧优黛跑在队伍的中段,不快不慢。

她的呼吸很均匀,步伐很稳,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跑几步就喘。

上辈子她养成的运动习惯这辈子还在,虽然没有刻意训练,但她的体能比同龄人好不少。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跑道上有一个男孩。

不是他们班的。

四班的。

他跑在最前面,离后面的同学拉开了好几米的距离。

他跑得很轻松,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跑起来的时候会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白净的、五官清秀的脸。

慧优黛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小男孩跑步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注意到,四班的女生队伍里,有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在追着那个男孩。

她们一边跑一边往那边看,有人还差点踩到前面同学的脚后跟。

慧优黛觉得有点好笑。

一年级的女生,已经开始注意男生了。

比她上辈子那个世界早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男生比较少,物以稀为贵,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她没有多想。

跑完步,刘老师组织大家玩游戏。

游戏叫“丢手绢”,规则很简单——大家围坐成一个圈,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圈外跑,悄悄把手绢丢在某人身后,那人要捡起手绢去追丢手绢的人。

两个班的学生混在一起坐,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男生和女生交错坐着,但因为男生少,大部分位置还是女生。

慧优黛坐在苏糖糖旁边,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四班女生。

对面隔着五六个人的位置,坐着那个跑步很快的男孩。

她不是故意坐他对面的。

只是恰好。

游戏开始了。

第一个丢手绢的是四班的一个女生,她跑了两圈,把手绢丢在了一个男生身后。

那个男生反应很快,捡起手绢就追,但没追上,被罚到圈中间唱了一首歌。

唱的是《小燕子》,跑调跑得很厉害,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游戏继续进行。

手绢在圈外传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被抓到,有人没抓到,圈中间的人越来越多,唱歌的、讲笑话的、学猫叫的,各种才艺表演轮番上阵。

慧优黛一直没有被丢手绢。

她坐得很稳,不动,不笑,不紧张,像一个静止的目标。

丢手绢的人大概觉得丢给一个没有反应的人不好玩,所以每次都绕过了她。

她乐得清闲。

坐在那里,看别人跑,看别人追,看别人在圈中间出丑。

挺好的。

轮到四班一个短发女生丢手绢的时候,她跑了两圈,然后——把手绢轻轻放在了那个跑步很快的男孩身后。

男孩感觉到了,猛地站起来,捡起手绢就追。

他的爆发力很好,起步很快,但那个短发女生跑得更快——

她是四班跑得最快的女生,专门挑了一个她觉得能赢的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着,圈里的小朋友都在喊

“加油”

“快跑”。

男孩追了半圈,距离没有缩短,反而拉大了。

他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脚步越来越快,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小鹿。

但他还是没追上。

短发女生在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一屁股坐到了男孩的空位上。

男孩输了。

“唱歌!唱歌!唱歌!”

大家一起喊。

男孩站在圈中间,脸微微泛红。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唱了。

唱的是《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

不是那种尖锐的童声,而是带着一点点沙哑的、暖暖的嗓音。

他没有跑调,每一句都唱得很准,甚至还能听出一点点感情。

圈里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不喊了,就那么听着。

慧优黛也听着。

她看着站在圈中间的那个男孩——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长大以后,应该会很好看。

然后她想:

那本小说里的男主角,好像也是这样的——从小优秀,长得好看,唱歌好听,被很多人喜欢。

她看着那个男孩,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就是他吧?

然后她否定了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那么巧?

她穿越到一本小说里,还能遇到小说里的男主角?

又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狗血剧情。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了,继续听歌。

男孩唱完了。

大家鼓掌,鼓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有几个女生还喊了“安可”,刘老师笑着说“没有安可,游戏继续”。

男孩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圆圈对面——扫过了慧优黛。

只是扫过。

没有停留,没有对视,甚至可能没有看清对面坐着谁。

但慧优黛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关注,而是因为——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刚好在看他。

两束目光在空气中交错了一瞬,然后各自弹开了。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记,根本不会记得。

但慧优黛记得。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

可能是因为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好看——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没有多想。

游戏结束后,刘老师宣布下课。

两个班的学生各自排好队,走回各自的教室。

慧优黛走在三班的队伍里,经过四班教室门口的时候,余光看到那个男孩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着脸,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走过去了。

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那个男孩。

不是想他这个人,而是想那本小说——《疯娇》。

她穿越前看到的那本小说,男主角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小说的男主角名字通常都很普通,不像女主的名字那样有特色。

她记得男主角姓陆,叫什么……陆什么?

陆星辰?好像不是。

陆子昂?也不是。

她记不清了。

算了。

不管他叫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不是男主角,她是女的。

那些疯娇们不会来找她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慧优黛开始在操场上、走廊上、食堂里,时不时地看到那个男孩。

不是因为她刻意去找他,而是——他太显眼了。

一年级有八个班,三百多个学生。

在这三百多个学生里,他就像一盏亮着的灯,你不想看也会看到。

他长得白,在一群晒得黑黝黝的小朋友中间像一块玉。

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像其他男孩那样弯腰驼背或者蹦蹦跳跳。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会安静下来听。

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一边歪,有点痞,但不让人讨厌。

慧优黛注意到,很多女生都在看他。

不只是四班的,还有其他班的。

课间的时候,经常有女生在四班门口“路过”,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一眼,然后红着脸跑开。

她觉得好笑。

一年级的小屁孩,懂什么叫喜欢吗?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在看他。

不是“看”,而是“注意到”。

她知道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知道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知道他最近跑得比以前更快了。

她把这些信息像废纸一样收进大脑的角落,以为自己只是“顺便”看到的。

她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只有在关心某个人的时候,才会“顺便”看到那么多细节。

有一天中午,慧优黛在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个学生。

每个班有固定的就餐区域,三班和四班的区域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慧优黛端着餐盘,和苏糖糖一起坐在三班区域靠过道的位置。

她今天打的是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小碗米饭。

她把菜和米饭拌在一起,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

苏糖糖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话。

“优黛,你下午放学要不要去我家玩?

我妈妈买了新玩具,一个会说话的娃娃,可好玩了!”

“今天不行,我要早点回家。”

“为什么?”

“妈妈说要早点回去。”

苏糖糖瘪了瘪嘴,但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慧优黛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问也没用。

慧优黛低头吃饭,吃了几口,余光扫到过道对面——四班的区域里,那个男孩正坐在那里吃饭。

他面前摆着两个菜,一份青菜,一份蒸蛋,还有一碗汤。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的,不发出声音。

他旁边的男生在大口大口地扒饭,汤汁溅到桌上,他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

慧优黛看了一秒,收回了目光。

苏糖糖注意到她的目光方向,也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问:“优黛,你在看那个男生?”

“没有。”

慧优黛说。

“你刚才明明在看。”

“我只是在看那边有没有空位。”

苏糖糖看了看那边——四班区域明明还有很多空位。

她没有揭穿慧优黛,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她记下了慧优黛看那个男生的方向,记下了那个男生坐的位置,记下了那个男生的样子。

从那天起,苏糖糖开始注意那个男生。

不是因为她对他感兴趣,而是因为她想知道——慧优黛为什么会看他。

她观察了几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男生确实长得好看。

比她见过的所有男生都好看。

白皮肤,黑头发,大眼睛,睫毛很长,笑的时候嘴角会歪。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决定叫他“那个男生”。

有一天课间,苏糖糖跑到四班门口,拦住了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女生。

“同学,你们班那个最好看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被拦住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陆星辰?”

“陆星辰?”

苏糖糖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跑回教室,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慧优黛。

“优黛,那个男生叫陆星辰!”

慧优黛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哪个男生?”

“就是食堂那个!你上次看的那个!”

慧优黛翻了一页书。

“我没有看。”

“你明明看了!”

“没有。”

苏糖糖鼓了鼓腮帮子,但没再争论。

她在心里说:你就是看了。

从那天起,“陆星辰”这个名字开始在一年级的女生之间流传。

不知道是谁最先传开的,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四班有一个很好看的男生,叫陆星辰。

慧优黛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写作业。

旁边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

“你见过陆星辰吗?”

“见过!他好好看!”

“听说他跑步特别快,上次运动会拿了好几个第一。”

“真的吗?好厉害!”

慧优黛的笔顿了一下。

陆星辰。

她放下笔,看着作业本上的字,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

但她在心里把“陆星辰”三个字念了一遍——陆,星,辰。

她想起了小时候,幼儿园里那个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小男孩。

他也姓陆。

叫什么来着?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后来转学了,再也没有见过。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姓陆的人那么多。

她继续写作业。

一年级的运动会,在十月中旬。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操场上插满了彩旗,红黄蓝绿,在风里猎猎作响。

家长们坐在看台上,有的举着相机,有的举着横幅,有的举着喇叭,喊声此起彼伏。

慧优黛没有报任何项目。

不是跑不快,不是跳不远,而是——不想。

站在跑道上,所有人都会看你。

赢了,更多人看你。

她不想被看。

所以她坐在班级的观众席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周围的同学在喊加油,在挥舞小旗,在跳来跳去,她像一块石头坐在激流中,纹丝不动。

苏糖糖坐在她旁边,激动得不行。

“优黛!你快看!

马上就是男子五十米了!

陆星辰要跑了!”

慧优黛翻了一页书。

“嗯。”

“你怎么不看呀?”

“我在看书。”

“书有什么好看的!快看快看!”

苏糖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合上,塞到自己屁股下面,然后双手扳着慧优黛的脑袋,转向跑道。

“看!”

慧优黛被扳着脑袋,无奈地看向跑道。

起跑线上,站着六个小男孩。

陆星辰在最里面的那道。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深蓝色的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去理。

他蹲在起跑线上,双手撑地,低着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发令枪响了。

六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陆星辰起步很快,第一步就领先了。

他的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

他的手臂前后摆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前方的终点线。

跑道两边的加油声震耳欲聋。

慧优黛听到有人在喊“陆星辰加油”,喊的人很多,声音很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陆星辰跑得越来越快。

他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从一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三米。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第二名离他还有差不多四米。

“哇——!”

苏糖糖激动得站了起来,使劲鼓掌,“他好快!优黛你看到了吗!他好快!”

慧优黛看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他跑得快,还看到了他冲过终点线之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计分板上的成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但慧优黛看到了。

她低下头,从苏糖糖屁股下面抽出自己的书,翻开,继续看。

苏糖糖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他真的好厉害”

“他是不是全年级跑得最快的”,慧优黛

“嗯”

“嗯” 地应着,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

陆星辰。

陆星辰。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不是幼儿园的那个男孩——她不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了。

而是更近的、更清晰的、像是在某个很重要的地方出现过。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

那本小说。

《疯娇》里的男主角,叫什么来着?

她当时看的时候,作者在评论区叫过男主角的名字。

叫什么?陆……陆什么?陆星辰?

她愣了一下。

不会吧?

她又想了一会儿。

不对,男主角好像不叫陆星辰。

她记得男主角的名字是两个字,不是三个字。

陆什么?陆……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算了。

可能只是巧合。

小说里的男主角和现实里的一个小男孩同名同姓,这种概率虽然小,但不是没有。

而且她甚至不确定男主角是不是叫陆星辰。

她把这件事放下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运动会结束后,陆星辰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跑了第一名。

她好像在看。”

他没有写“她”是谁。

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坐在三班观众席的第四排,靠左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坐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

他知道“她”被那个女孩扳着脑袋看向跑道,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知道。

因为他也在看她。

从开学第一天,他就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的成绩——他不知道她的成绩。

也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他觉得她长得好看,但好看的人不止她一个。

而是因为——她安静。

在所有人都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安静得像一幅画。

在所有人都跑来跑去的时候,她坐在那里看书,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当第一名、要拿小红花、要被老老师表扬的时候,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会看到她。

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走廊上。

她像一盏不太亮的灯,不刺眼,但你总能看到。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只知道,看到她的時候,他会觉得安心。

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慧优黛在教室里写作业。

写完之后,她拿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交给老师。

从教学楼到办公室,要经过四班的教室。

她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四班还没有下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学生们坐在下面听着。

慧优黛没有往里面看,她只是经过。

但经过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咳嗽。

咳嗽声很短,但很重,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陆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捂着嘴,脸微微泛红。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水杯,盖子开着,但他没有喝水。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

慧优黛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她把作业本交给老师,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陆星辰已经不咳嗽了,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黑板,表情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他的水杯盖子盖上了。

她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咳嗽声。

不是因为他咳嗽了——咳嗽是正常的,谁都会咳嗽。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听到那个咳嗽声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她和他连话都没说过,心疼什么?

不是担心——他咳嗽关她什么事?

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

大概是同情吧。

一个小男孩,咳嗽了还要忍着,怪可怜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好,星星很亮,夜风很轻。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本小说的原剧情里,男主角在一年级的时候生过一次病,咳嗽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时候,有一个女孩注意到了他的咳嗽,给他递了一颗糖。

那颗糖,成了他们之间故事的开始。

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给他递糖。

因为唯一注意到他咳嗽的那个人,选择了假装没看到。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书后面,藏在

“嗯”

“好”

“谢谢” 后面,藏在九十八分的试卷后面。

她藏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自己了。

一年级结束了。

期末考试,慧优黛又是九十八分。

不是第一名。

第一名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考了满分。

苏糖糖有点不甘心。

“优黛,你下次一定能考第一!”

慧优黛笑了笑。

“嗯。”

她把成绩单放进书包里,背着她的小猫书包,走出校门。

温若晴和林飒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冰淇淋——草莓味的,慧优黛最喜欢的口味。

“宝儿!辛苦了!”

林飒把冰淇淋递给她,“暑假想去哪里玩?”

慧优黛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

很甜,很凉,奶味很浓。

“在家就行。”

“在家多无聊!我们去海边吧!”

林飒兴奋地说。

温若晴笑着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去海边晒脱了一层皮,忘了?”

“这次我涂防晒!”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两个人拌着嘴,慧优黛走在中间,吃着冰淇淋。

阳光很晒,但她不觉得热。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

教学楼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

操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几面彩旗还在风里飘着。

四班的教室在二楼,靠左边的位置。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慧优黛看了一秒,转回头,继续吃冰淇淋。

“宝儿,你在看什么?”

林飒问。

“没什么。”

慧优黛说。

她牵着温若晴的手,走进了夏天的阳光里。

身后,校门口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一年级的日历翻过去了。

新的故事,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