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幼儿园的小事
慧优黛在幼儿园的第二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小朋友们散落在教室的各个角落——有的在积木区搭房子,有的在娃娃家扮家家酒,有的在阅读区翻图画书。
慧优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
《小兔子找妈妈》,一页一页地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上,把白色的纸映得有些刺眼。
她微微侧了侧身,让影子落在书页上,然后继续看。
故事很简单——小兔子想妈妈了,到处找,最后找到了。
慧优黛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无聊,但她还是看完了。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习惯了把一件事做完再去做下一件事。
“优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慧优黛转过头,看到小宇站在她后面,手里举着一辆玩具小汽车。
“你看!我的车!”
小宇把车举到她面前,车轮还在转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看到了。”
慧优黛说。
“你要不要一起玩?”
慧优黛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小宇期待的眼神,想了想,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好。”
小宇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跑到积木区。
积木区的地上已经摆了一排小汽车,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条彩色的长龙。
“我们来比赛!看谁的车跑得远!”
小宇蹲下来,把手里的车放在地板上,用力一推。
小汽车嗖地冲出去,撞到了对面的墙,翻了个跟头,停住了。
“该你了!”
小宇回头看慧优黛。
慧优黛蹲下来,拿起一辆蓝色的小汽车,没有用力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地板的平整度,又观察了一下小汽车轮子的角度,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用适中的力度、沿着一条直线推了出去。
蓝色的小汽车平稳地滑出去,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一直滑到墙角,轻轻碰了一下墙,稳稳地停住了,没有翻跟头,也没有偏离方向。
小宇张大了嘴巴。
“哇……你怎么做到的?”
“轮子要摆正,手要平。”
慧优黛说。
小宇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拿起自己的车,学着慧优黛的样子,认真地摆正轮子,认真地平推——但力气太大了,车子嗖地冲出去,翻了三个跟头,撞到了墙,弹了回来。
小宇挠了挠头,有些沮丧。
“好难。”
慧优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自己的车,又推了一次。
这次她推得很慢,慢到小宇能看清车子从她的手到墙的整个轨迹。
“你看,手不要抖,力气不要太大。”她说。
小宇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次车子没有翻跟头,虽然歪了一点,但至少平稳地滑到了墙边。
“我做到了!”
小宇跳了起来,“优黛你看!我做到了!”
“嗯,做到了。”
慧优黛说。
小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跑去找其他小朋友炫耀去了。
慧优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窗边,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继续翻。
她不知道的是,在娃娃家的角落里,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一直在看她和小宇玩车。
小女孩叫甜甜,就是上周拿到小红花的那个。
她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假装在给布娃娃喂奶,但目光一直往慧优黛的方向飘。
她看到慧优黛和小宇玩车,看到慧优黛教小宇怎么推车,看到慧优黛走回去看书。
她觉得慧优黛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玩的时候会大喊大叫,会抢玩具,会吵架,会哭。
但慧优黛不喊不叫,不抢不哭,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甜甜想和慧优黛玩。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抱着布娃娃,在娃娃家里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抱着布娃娃走了过去。
“优黛。”
她站在慧优黛面前,声音小小的。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她。
“嗯?”
“你……你要不要当布娃娃的妈妈?”
甜甜把布娃娃举到慧优黛面前,“我当姐姐,你当妈妈,好不好?”
慧优黛看着那个布娃娃——粉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得很假。
她又看了看甜甜——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期待的眼神,笑得很真。
“好。”
慧优黛放下书,接过布娃娃。
甜甜开心极了,拉着慧优黛的手回到娃娃家。
娃娃家里有一个小小的玩具床,一个小小的玩具奶瓶,还有一个小小的玩具梳子。
“妈妈,宝宝饿了,要喝奶奶。”
甜甜指着布娃娃,一本正经地说。
慧优黛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娃娃,又看了一眼甜甜认真的表情,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她拿起玩具奶瓶,假装给布娃娃喂奶。
甜甜蹲在旁边,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模仿布娃娃喝奶。
慧优黛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有笑出来。
她只是认真地、一板一眼地,完成了“给布娃娃喂奶”这个任务。
“妈妈,宝宝吃饱了,要睡觉了。”
甜甜说。
慧优黛把布娃娃放到玩具床上,拉过一张小小的玩具被子,盖在布娃娃身上。
甜甜趴在小床旁边,轻轻地拍着布娃娃的肚子,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慧优黛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甜甜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她哼着歌,拍着布娃娃,忽然抬起头,对慧优黛笑了。
那个笑容很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就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因为和一个喜欢的人一起玩,感到很开心。
慧优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幼儿园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从那天起,甜甜开始黏着慧优黛。
每天早上到幼儿园,甜甜都会先跑到慧优黛的位置旁边,确认她来了,然后才去放书包。
自由活动的时候,甜甜会来找慧优黛玩,有时候是扮家家酒,有时候是画画,有时候是搭积木。
吃午饭的时候,甜甜会端着饭碗坐到慧优黛旁边,一边吃一边和她说话。
“优黛,你喜欢吃什么?”
“青菜。”
“我不喜欢吃青菜,青菜苦。”
“不苦,是甜的。”
“骗人。”
“你尝一下。”
甜甜皱着眉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真的是甜的!”
慧优黛没有告诉她,不是青菜甜,是今天的青菜放了糖。
午睡的时候,甜甜的床在慧优黛的旁边。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侧过身,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甜甜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看到慧优黛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优黛。”
甜甜小声叫她。
慧优黛没有反应。
“优黛。”
甜甜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慧优黛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她。
“干什么?”
“我睡不着。”
“闭着眼睛,不要动,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是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就是很多很多的东西,转啊转啊,停不下来。”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甜甜的眼睛上。
“闭上眼睛,数羊。”
甜甜被慧优黛的手盖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很温暖,很柔软,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花瓣。
她听话地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十七只羊的时候,甜甜睡着了。
慧优黛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也闭上了眼睛。
午睡结束后,甜甜醒来的时候,慧优黛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慧优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甜甜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慧优黛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五岁的甜甜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她只知道,和慧优黛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开心。
这就够了。
幼儿园里除了甜甜,还有一个小朋友让慧优黛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男孩,大班的,比她大一岁。
他长得很白,睫毛很长,眼睛很大,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他叫陆星辰。
慧优黛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幼儿园的操场上。
那天上午是户外活动时间,小朋友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有的在滑滑梯,有的在荡秋千,有的在玩沙子。
慧优黛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她带了书,但没看,因为阳光太刺眼了,她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小朋友玩。
陆星辰站在滑梯下面,被一群女孩子围着。
“陆星辰,你先滑!我接着你!”
“陆星辰,我们一起滑好不好?”
“陆星辰,你看我新买的发卡,好看吗?”
陆星辰被围在中间,脸微微泛红,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谢谢”和“不用了”都说得很认真。
慧优黛看着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小男孩,被一群小女孩围着,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她低下头,翻开书,不再看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辰在被围着的间隙,目光好几次越过人群,落在了树荫下的长椅上。
他看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想多看她一眼。
后来陆星辰主动来找她了。
那天下午,慧优黛一个人在教室里画画。
其他小朋友都在外面玩,她不想出去——太阳太大了,晒得慌。
陆星辰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画一片海。
海是蓝色的,但用了三种不同的蓝——深蓝、湖蓝、浅蓝,一层一层地铺开,看起来很有层次感。
陆星辰站在她旁边,看了很久。
“你画的是海吗?”
他问。
“嗯。”
“海为什么有这么多颜色?”
“因为深的地方是一种蓝,浅的地方是另一种蓝。”
陆星辰想了想,又问:
“你怎么知道的?你去过海边吗?”
慧优黛顿了一下。
她没有去过这个世界的海边。
上辈子去过。
但她不能这么说。
“书上看的。”
“哦。”
陆星辰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的蜡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的,不像海,像一条蛇。
“我不会画海。”
陆星辰说。
慧优黛看了看他的画,又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拿起一支浅蓝色的蜡笔,在他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画了一条平直的、长长的线。
“海是平的。”
她说。
陆星辰看着那条平直的线,恍然大悟。
“哦——!”
他拿起蜡笔,在慧优黛画的线下面,又画了一条线。
这次平了很多。
虽然还是有一点点歪,但至少像海了。
“你看!我会画海了!”
陆星辰高兴地说。
慧优黛点了点头,继续画自己的海。
陆星辰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拿起蜡笔画两笔,偶尔看慧优黛画画。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从那以后,陆星辰经常来找慧优黛。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
有时候是来借蜡笔,有时候是来问她画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待着。
慧优黛不讨厌他。
他不吵不闹,不黏人,不会像甜甜那样总是叫她“妈妈”,也不会像小宇那样总是拉着她玩车。
他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慧优黛喜欢安静的人。
所以她允许他坐在旁边。
她不知道的是,陆星辰每次来找她,都不是因为蜡笔,也不是因为画画。
他只是想看看她。
看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看她认真翻书的样子,看她皱着眉思考的样子。
他觉得很好看。
五岁的陆星辰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他只知道,和慧优黛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安心。
这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流水一样,不急不缓。
慧优黛在幼儿园的日子很平静。
早上到校,做早操,上课,吃午饭,午睡,自由活动,放学。
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有细微的不同。
今天甜甜学会了一首新歌,唱给她听。
明天小宇搭了一个很高的积木塔,给她看。
后天陆星辰带了一本新书,借给她翻。
她收下这些小小的善意,回应这些小小的热情,像一棵树接收阳光和雨水,不拒绝,也不贪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幼儿园毕业。
但大班上学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慧优黛到幼儿园的时候,发现陆星辰没有来。
她没在意——小朋友偶尔请假很正常。第二天,陆星辰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过去了,陆星辰没有出现。
慧优黛去问周老师。
“周老师,陆星辰怎么好久没来了?”
周老师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星辰小朋友转学了。”
“转学了?”
“嗯。
他爸爸妈妈搬家了,所以他也跟着转走了。”
慧优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走回座位,坐下来,拿起一本图画书,翻开。
但她没有看。
她看着书页上的图画,脑子里想的却是陆星辰——那个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小男孩。
他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说再见,就这么走了。
慧优黛觉得有点可惜。
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安静,不吵,不黏人。
在这个世界上,安静的人不多了。
但她没有太难过。
他们才五岁,以后不会记得彼此的。
她翻开书,开始认真地看。
陆星辰转学的第二天,甜甜来找她玩。
甜甜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笑得很甜。
“优黛,我们来玩扮家家酒!
我当妈妈,你当姐姐,好不好?”
慧优黛看了看甜甜,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娃娃。
“好。”
甜甜开心地拉着她的手,跑到娃娃家。
她给布娃娃喂奶,给布娃娃换衣服,给布娃娃梳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宝宝乖”
“宝宝不要哭”。
慧优黛坐在旁边,偶尔帮甜甜递一下奶瓶,偶尔帮布娃娃整理一下裙子。
阳光照在娃娃家的小桌子上,照在甜甜的笑脸上,照在布娃娃金色的头发上。
慧优黛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幼儿园的日子,好像也没有因为陆星辰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日子还在继续。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
甜甜还是每天来找她玩,小宇还是每天给她看新搭的积木,周老师还是每周五发小红花。
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慧优黛在画海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曾经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画画的男孩。
也只是一闪而过。
五岁的孩子,记忆像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陆星辰走的那天,在车上哭了一路。
他妈妈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里很难过,像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把那幅画——慧优黛教他画的那片海——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那是他五岁那年,最珍贵的宝贝。
很多年以后,当他再次翻出那幅画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当时弄丢了什么。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刻,五岁的陆星辰只是坐在车里,抱着画,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后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天空下,五岁的慧优黛正坐在幼儿园的教室里,用三种不同深浅的蓝色蜡笔,画着一片海。
海是平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她此刻的心情——平静,没有波澜。
她不知道有人因为她哭了。
她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因为很多人哭。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画着一片海,等着放学。
窗外的阳光很好,甜甜在娃娃家里哼着歌,小宇在积木区大喊“我又搭高了”,周老师在教室前面整理贴纸。
一切都很好。
很普通。
很平凡。
很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