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太子爷的软肋~
九、刀锋
王一博用了三天时间解决了备案的问题。
他动用了自己在规划局的关系——不是靠他爸的面子,而是靠他自己在过去两年里经营的人脉。他请了规划局的副局吃饭,托了人情,走了流程,最终以“方案为项目前期内部研讨成果,非最终定稿”为由,撤回了那份备案。
代价是他欠了那个副局一个很大的人情。在重庆这种地方,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要求兑现,也不知道对方会要求什么。
但王一博不在乎。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肖战的心血白费。
他知道那个方案对肖战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份普通的设计——那是肖战这三年来所有被压制的、被否定的、被忽视的才华的一次集中爆发。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空间、每一个细节,都浸透了肖战的血汗和眼泪。
王一博见过肖战凌晨四点发来的邮件。见过他眼底的青黑色。见过他衬衫领口空荡荡的样子。见过他在会议室里因为一个窗框尺寸据理力争时微微发红的脸颊。
他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些东西毁掉。
方案备案的问题解决之后,新的问题又来了。
郑远没有善罢甘休。
他开始在集团内部散布消息,说王一博的项目存在严重的“合规风险”——设计单位资质不够、招标流程不规范、成本测算严重偏离市场水平。每一条指控都不致命,但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项目的要害上,让推进变得举步维艰。
项目被迫暂停了两个星期,等待集团内部的合规审查。
这两个星期,是王一博最难熬的日子。
他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凌晨,一遍一遍地整理项目资料、补充合规文件、应对审查组的各种质询。他的助理小刘私下跟陈岩说:“王总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就喝咖啡。昨天在办公室里吐了,我去收拾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全是黑色的东西——好像是咖啡和胃酸混在一起。”
陈岩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王一博在拼命。但他也知道,王一博拼命的理由,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这个项目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肖战在设计院加班的时候,收到了王一博的一条微信。
「W:出来喝酒。」
肖战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肖战:我在加班。」
「W:别加了。出来。」
「肖战:……你在哪?」
「W:你设计院楼下。」
肖战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车灯没开,但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肖战下楼的时候,王一博正在抽烟。
他很少看到王一博抽烟。在会议室里,这个人永远是清醒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但现在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夜空,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轮廓。
“你抽烟?”肖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偶尔。”王一博把烟掐灭在车旁的垃圾桶上,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
“找个地方喝酒。”
他们去了南滨路的一家清吧。这个时间点,酒吧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在低声聊天。昏黄的灯光、爵士乐的钢琴声、窗外的江景——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暧昧。
王一博要了一整瓶威士忌。
肖战看着那瓶酒,皱了皱眉:“你明天不上班?”
“不上。”王一博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半杯。
肖战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太对。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克制、面无表情——但他倒酒的手微微有些不稳。杯中的酒液晃出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审查的事……”肖战试探性地开口。
“过了。”王一博说。
“那你怎么——”
“过了,”王一博又喝了一口酒,“但我爸打电话来了。”
肖战沉默了。
“他说,”王一博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琥珀色液体上,“‘一博,你知道郑远为什么针对你吗?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得太好了。’”
肖战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着。
“他说,‘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一些人害怕。他们怕你成功,怕你取代他们的位置,怕你这个年轻人把他们这些老家伙的饭碗砸了。’”
王一博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王一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的爵士乐淹没,“他说,‘一博,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把你的软肋暴露给别人。’”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
那双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酒意让他的瞳孔比平时更大、更黑,里面翻涌着一些肖战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吗?”王一博问。
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敢回答。他怕自己猜对了,也怕自己猜错了。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也很苦涩,像是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算了,”他移开了视线,重新低头喝酒,“不说这个。”
他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威士忌的度数不低,肖战喝了三杯之后,头开始有些晕。他不常喝酒——胃不好的原因,他对酒精一直很克制。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克制。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爸的病情让他心力交瘁。也许是因为项目上的波折让他精疲力竭。
也许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用一种他从未被注视过的方式看着他。
“王一博,”肖战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比平时更低、更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一博的手停了一下。
“我说过,那不是——”
“别说‘那不是对你好,那是投资’。”肖战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催生的直率,“我不信。”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
酒吧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变成了一个肖战不认识的旋律。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夜游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金色的尾巴。
“因为,”王一博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一个人。”
肖战愣了一下。
“你在医院陪护你爸的时候还在改图,”王一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你蹲在排水沟边上测标高的时候被野猫吓得踩进了沟里,但你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你改了几十版方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好,但你从来不会觉得‘够了’。你永远在往前跑,永远在逼自己,永远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转过头来,看着肖战。
“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的。”
酒吧里很安静。爵士乐的钢琴声像水流一样淌过每一个角落。
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也一样”,想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想说“你知道吗,你凌晨四点还在看我的邮件,你也从来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开口,说出来的可能不只是这些话。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琥珀色的液体,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来一杯吧。”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了凌晨两点。
两个人都喝多了。王一博比肖战喝得更多——一整瓶威士忌,他喝了至少三分之二。他靠在卡座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沉。酒意让他的眉毛舒展开了,嘴角的弧度也不再那么紧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一直在撑着。撑着一个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重担,撑着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搞砸的项目,撑着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用自负和冷漠包裹起来的脆弱的自我。
肖战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王一博的头发。
很短、很硬的发茬,刺在指尖上,微微发疼。
王一博没有醒。他的呼吸依然很沉,胸口缓慢地起伏着。
肖战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
这个人不是你能碰的。他是你的甲方。他是华诚集团的太子爷。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你的能力。他说的那些话,只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但为什么他的指尖还在发烫?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了。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他们之间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比如在会议结束后多出来的几句闲聊,比如在微信上偶尔分享的一首歌或者一篇文章,比如在加班到深夜时互发的一句“还没走?”和“你也是”。
这些东西像蛛丝一样纤细,像雾气一样稀薄,但它们确实存在。
而肖战开始害怕了。
他害怕的不是王一博的冷漠或者刻薄——他已经习惯了那些。他害怕的是王一博偶尔流露出来的温柔。
那种温柔太危险了。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割破舌头,但你已经尝到了甜味,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对王一博的感情只是感激——感激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但每当他看到王一博在会议室里皱着眉批注图纸的样子,每当他听到王一博在电话里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来处理”,每当他想起王一博靠在车门上抽烟时那个孤独的侧影——
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二十七岁了。他不是没有喜欢过别人。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研究生的时候对同门的一个女生有过好感。但那些感觉都很浅、很轻、很安全,像是踩在沙滩上,脚底的沙子被海浪带走,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失重、恐惧、不知所措,但同时又有一丝诡异的、不该存在的兴奋。
因为他知道,在悬崖底部等着他的,不一定是柔软的海水。
也可能是尖锐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