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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把喜欢藏起来

那天晚上,王守德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

王一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王守德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没有穿白天那件青色的长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扣得松松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面前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虾仁,一碟蒜蓉菠菜,一碟凉拌黄瓜,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筷子摆了两副,面对面,一碗米饭放在王守德这边,另一碗放在对面,还冒着热气。

王一博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王守德也没有说话,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饭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脆响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慢得像一个老人在走路。

王一博先吃完的。他把碗筷放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父亲。王守德还在吃,碗里还剩小半碗饭,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是在用这种缓慢的、重复的动作拖延着什么。

等了很久,王守德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没有抬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叠好,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吃饱了?”

“吃饱了。”

王守德点了点头。他看着儿子,目光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在辨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的、珍贵的东西。

“一博,”他说,“你今天不该来的。”

王一博知道他说的是前厅的事。“我该来的。”

“你不该拿枪。”王守德的声音有些涩,“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该掺和进来。”

“肖先生是我的先生。”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是‘大人的事’。他是我的事。”

王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个很深的、看不见底的井。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是我的先生”,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分量不够。太轻了。像一个很小的、很薄的纸片,风一吹就飞走了。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不够。他说不清哪里不够,但他知道不够。

“因为他是我的先生。”他还是说了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守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王一博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不说破。

“你的先生。”王守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早点睡。”他说,转身走出了饭厅。

王一博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衫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饭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浮在盘子底部,像一面很小的、浑浊的镜子。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水,大概是王和给他留的。

他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刺骨。他把手伸进去,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拿起碗,慢慢地洗着。他没有用热水。他想让自己冷一下。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烫得他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洗完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白花花的,像一块很大的、没有边际的银幕。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那块银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

他想起父亲刚才问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他说的是“因为他是我的先生”。但这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不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王和今天刚换过的。他把鼻子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又吸,又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肖战的那天。去年深秋,王和喊他去前厅,说父亲给请了个新先生,还是个年轻的,他好奇去了。进了前厅,就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坐在哪儿。先生生得清瘦,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像旧画本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站在先生面前,看着先生微微欠了欠身,说——“少爷,我是肖战。”

那时候王一博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他把它压在心底,压了很久,压到他自己都忘了。但现在它冒出来了,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顶开冻土,冒出一丁点嫩绿的芽尖。它不是从别的地方冒出来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他想起那双手套。他坐在灯下,手指头上贴着创可贴,针脚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手会不会冷?从琉璃厂走到王家,要走那么远的路,冬天风那么大,他那副棉手套太薄了,不顶事。他要给他做一双厚的,皮子的,掌心里缝上麂皮,耐磨的,腕口缝上松紧带,不灌风的。

他想起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他在绸缎庄里挑了很久,手指在那些料子上一匹一匹地摸过去,摸到杭罗的时候,停住了。滑腻的,冰凉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觉得这个颜色衬他,月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白玉兰。

他想起沈家寿宴那天晚上。肖战站在沈家的客厅里,穿着一件素蓝色的长衫,手里攥着一本英文诗集,站在角落里等了他一整个晚上。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过门厅,走进客厅,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来,脚步顿了一顿,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少爷。”他转过头,看见肖战从靠墙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端着那本诗集,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让人安心的笑。

他想起那个笑。他记得那个笑,记得每一个细节。嘴角翘起的弧度,眼睛里那一点温暖的光,眉目间那幅淡墨山水被笑意晕染开的痕迹。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他想,他是不是喜欢肖战?

不是学生喜欢先生的那种喜欢,不是晚辈喜欢长辈的那种喜欢,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先生”的那种喜欢。而是另一种。一种他说不清楚、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的喜欢。

他想起孙德明在花园里看肖战的那个眼神,他心里涌上来的那股火。他想起孙德明说“肖先生这样的才俊,在王家做个教书先生,可惜了”的时候,他攥紧的拳头。他想起今天在前厅,孙德明说要带肖战走的时候,他挡在肖战面前,说“您不能带他走”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跳得有多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能让他走。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先生,是因为——他是肖战。是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站在沈家客厅里等了他一整个晚上的人,是那个在深秋的雨夜里说“好,先生陪你去”的人,是那个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他念英文、看他画飞机、从不催他、从不逼他、只是在那里的人。

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从去年深秋到现在,他一直在那里。

王一博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肖战的。也许是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他不敢认。也许是在沈家寿宴那天晚上,他靠在肖战肩上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微凉的,滑腻的,像触碰一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花瓣。他当时没有醒,但他记住了那个触感。他的皮肤记住了。

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上。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里那团肉要蹦出来了。

他想,不行。他是先生。他是我的先生。别人会说闲话的。他会被人说闲话的。他一个教书先生,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不能因为我就……不能。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在他微微蜷着的、像一只虾米一样的身体上。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他想起肖战说的话——“你改变不了你父亲。你能做的,是不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不想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他父亲一辈子都在权衡,都在妥协,都在为了“家”做那些他自己也不愿意做的事。他不想那样。他想做对的事。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学生,是因为那些事本身就是对的。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喜欢。他没有说出来,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他只是——在心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月光照不到的被窝里,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一样,捧着这份感情。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他决定把这份感情藏起来。藏得很好,好到谁也看不出来。他还是会叫他“先生”,还是会上课,还是会坐在他对面,看他低头的侧脸,看他握笔的手指,看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不会让肖战知道。因为肖战是先生,他是学生,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有很多嘴巴在说话。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人说什么,但他不能不在乎肖战被人说什么。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藏起来。藏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肖战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布包,说“一博,我走了”;肖战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写字,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肖战站在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在他身后摇晃,他仰着头看着天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王和来叫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少爷,该起了。肖先生快来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坐起来。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睛下面有青的,一看就是没睡好。但他坐起来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下床,穿衣服,洗脸,梳头,做一切该做的事。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睡醒、但已经做出了决定的眼睛。

“藏起来。”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藏好了。”

肖战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航空杂志,手里捏着铅笔,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翘起来。

“先生!”

肖战走进来,在书案前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没有。”王一博低下头,把杂志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昨天讲到——”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肖战今天穿了一件新长衫。不是那件月白色的,是一件竹青色的,很淡很淡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柳芽。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线边缘,干干净净的。

王一博的目光在那件竹青色的长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杂志上。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烧得几乎透明。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杂志上的那篇文章,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生穿竹青色真好看。比月白色还好看。月白色是冬天,竹青色是春天。春天来了,他穿上春天了。

“一博?”肖战叫他。

王一博抬起头。“嗯?”

“讲到哪儿了?”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杂志,又看了看笔记本,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记。他翻到昨天的那一页,找到最后画线的地方,用手指了指。“这里。”

肖战看了一眼,开始讲。他讲的是形容词的比较级和最高级的特殊用法,今天讲的是“less”和“least”——更少,最少。

他讲得很清楚,例句也写得很工整,但王一博听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肖战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张合的嘴唇上,看到他唇下的痣,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套摘了,放在桌角,深棕色的皮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一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只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感觉。温热的,稳定的,像一颗定心丸。他想起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的头按在那个肩窝里。他想起那个肩窝的温度,想起那件长衫的布料贴在他脸上的触感,想起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他的耳朵又红了。

“一博。”肖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发现肖战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疑惑。“你今天怎么了?老走神。”

“没有。”王一博低下头,假装去看笔记本。

“不是说没睡好吗?”

“嗯。做梦了。”

“什么梦?”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不能说。他不能说梦见了什么。

他梦见肖战穿着他送的月白色长衫,站在枣树下,仰着头看着天上。风吹过来,枣树的枝条在他身后摇晃,那些嫩绿色的芽苞在风中微微颤抖。他走过去,站在肖战旁边,也仰着头看着天上。天上有一架飞机,银白色的,单翼的,机头有一个螺旋桨,在阳光下闪着光。飞机在云层里穿来穿去,像一条银色的鱼。肖战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在梦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记得那个笑,记得每一个细节。然后他醒了。

“梦见什么了?”肖战又问了一遍。

王一博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梦见飞机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能说。他不能撒谎,但他也不能说实话。

“梦见……”他顿了一下,“梦见我父亲了。”

肖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不追问的理解,“你父亲昨晚跟你一起吃饭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他松了一口气。话题转过去了。他抓住了那根稻草,把它从水里捞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嗯。吃了饭。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了?”

“说——”王一博想了想,“说我大哥。说他以前的事。说我不该拿枪。”

肖战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还问了。”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问我为什么要护着你。”

肖战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一个站在很远的地方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真话。那三个字就在舌尖上,烫的,像一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但他咽下去了。他把那颗炭咽下去了,咽进肚子里,让它在那里烧。

“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肖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例句。

王一博看着肖战低头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很疼,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疼。但他在笑。他的嘴角翘着,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学会了。学会把那份感情藏在笑容后面,藏在“因为你是我的先生”这句话后面,藏在每一个看似正常的、不经意的、不露痕迹的日常里。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把整间书房照得明晃晃的。枣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嫩绿色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更嫩的、几乎是透明的绿。

王一博看着那些芽苞,忽然想起自己昨天问肖战的那个问题——“你说它疼不疼?”

疼。他知道疼了。从树枝里钻出来,把皮撑破——疼的。但不钻出来,更疼。

他已经钻出来了。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月光照不到的、被窝里的角落,他钻出来了。芽很小,嫩得发黄,风一吹就会抖,雨一打就会弯。但它在那里。它冒出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字迹是稳的,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在刻字。但他写的不是肖战今天讲的语法规则。他写的是——“stay”。留下来。他在这个单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架小飞机。飞机画得很简单,就是一个箭头一样的形状,机头朝上,斜斜地指着笔记本的右上角。但他在机身上加了一颗星星,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把那颗星星涂成了竹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