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枪
那几天,王家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锅,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一直在沸。
王一博没有跟父亲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饭,照常在书房里等肖战来上课。他学英文,学语法,背单词,画飞机,做一切该做的事。但他不再问王和“父亲在不在家”,不再在走廊上经过前厅的时候放慢脚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在那个堆满英文杂志和航空图纸的小世界里,关得严严实实的。
肖战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什么。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别人伸进去的手,哪怕是好意,也会弄疼它。
课间的时候,王一博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枝条上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浓,有些地方已经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还没睡醒的眼睛。他看着那些芽苞,有时候会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窗,沿着枝条的走向慢慢地划过去。
“先生,”他有一次忽然说,“芽出来了。”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些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嗯,出来了。”
“你说它疼不疼?”王一博的声音很轻,“从树枝里钻出来,把皮撑破——疼不疼?”
肖战想了想。“也许疼。但不钻出来,更疼。”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继续写他的笔记。
肖战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看着他握笔的手指,那些手指比以前更有力了,字迹也更稳了,但他写字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偏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肖战忍住了没有去帮他把那绺头发拨开,他学会了忍住。从去年深秋到现在,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学会了在伸手之前缩回来,学会了站在半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但他没有学会的是,看着这个少年难过的时候,自己心里那个地方不疼。
他也会疼。只是他不说。
第四天的时候,王一博在课后叫住了他。
“先生,”他说,声音有些犹豫,“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要怎么道歉?”
肖战知道他说的是谁。“先开口。”他说,“最难的是第一句。说出来了,后面就容易了。”
“要是说不出来呢?”
“那就写下来。”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了一个字——“父”。又停了很久。他把那个字涂掉了,又写了一个“对”。又涂掉了。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肖战。
“写不出来。”他说。
肖战看着他。“那就再等等。等你能写出来的时候,再写。”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送肖战到门口。
“先生,明天见。”
“明天见。”
肖战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和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肖先生,”王和压低了声音,“孙德明又来了。”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和的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带了好多人。当兵的。从前门直接进去了,拦都拦不住。老爷在前厅,李叔说——”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李叔说,孙德明是来要人的。”
肖战站在那里,后门口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长衫下摆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深棕色的皮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慢慢地握了握拳,又松开。
“王和,”他说,“去告诉一博。让他——”
“先生!”
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战转过身,看见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很快,长衫下摆在风里飘着,脸涨得通红。他跑到肖战面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李叔跟我说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先生,你从后门走。现在就走。”
“一博——”
“走!”王一博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从后门出去,往南走,别回头。我在这里拖着——”
“一博。”肖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走了,你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王一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来找的是我。”肖战说,“我走了,他不会放过王家,也不会放过你父亲。”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两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苗,“我不能走。”
“那你就让他把你带走?”王一博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眼眶红了,他看着肖战,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肖战的袖子,像一个小孩子拉住大人的衣角,怕他走开。
“先生,”他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跟你一起去。”
肖战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看着那几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
“好。”他说。
两个人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的月亮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往前厅走。王和跟在后面,步子很急,但不敢走到他们前面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急促的,杂沓的,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那些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雨点。
前厅的门敞开着。
肖战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孙德明。
他今天穿了军装,灰绿色的呢料,肩章上两颗铜星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坐在客位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他身后站着四个当兵的,都背着枪,站得笔直,像四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前厅外面还有更多人,肖战瞥了一眼,看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两排,粗粗一数,不下二十个。
王守德坐在主位上,脸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他看见肖战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孙德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见肖战,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个笑容很慢,慢到像是一条蛇从冬眠里醒来,一点一点地舒展开身体。
“肖先生,”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肖战站在前厅中央,背脊挺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孙参谋长。”
孙德明站起来,走到肖战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肖战能闻见他军装上那股子混着皮革和枪油的气味。他上下打量着肖战,目光从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在眉目之间停住了,停得有些久。
“肖先生,”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肖战能听见,“我说过,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王一博从肖战身后走出来,站在肖战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看着孙德明,目光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孙参谋长,”他说,“这里是王家。不是您的军营。”
孙德明看着王一博,嘴角那个笑意深了一些。“王少爷,上次在花园里见你,你还是个孩子。几天不见,像个大人了。”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孙德明的眼睛。他的个子比孙德明矮一些,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气势不输。
孙德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肖战,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他说,转过身,走回客位坐下,重新翘起腿,“王老爷,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商量的。肖先生,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王守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孙参谋长,”王一博的声音响起来,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肖先生是王家的先生。他不想去,您不能带他走。”
孙德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觉得他可笑,又觉得他可爱。
“王少爷,”他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王一博说,“奉军第三军参谋长。”
孙德明的眉毛挑了一下。“知道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因为这里是王家。”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家不是奉军的地盘。肖先生不是您的人。您不能带他走。”
孙德明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少爷,”他说,“你很有胆量。我喜欢有胆量的人。”他顿了顿,“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王一博看着他。
“你会用枪吗?”孙德明问。
王一博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孙德明笑了。“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但今天来不及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放在桌上。那是一把勃朗宁,黑色的枪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们比一场。”孙德明说,“你赢了,肖先生留下。我赢了,肖先生跟我走。”
前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喘不过气来的安静。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屋顶上,厚厚的,沉沉的,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了下面。
王守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孙参谋长,他还是个孩子——”
“王老爷,”孙德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在跟他说话。”
王守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王一博,目光里有恐惧,有心疼,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走向悬崖却拉不住他的绝望。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把黑色的手枪,看了很久。
“怎么比?”他问。
孙德明的嘴角翘起来。“简单。二十五步,打酒瓶。每人三发,中多者胜。”
“我没有枪。”
“用我的。”孙德明把手枪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意深了一些,“王少爷,你会用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那不是问句,那是一把刀。
孙德明不是在问他会不会用枪,他是在说,你一个十六岁的、连枪都没摸过的少爷,拿什么跟我比?你连扳机都扣不动,你连保险都不会开,你拿什么跟我比?你会输。你一定会输。你要看着你先生在我面前被我带走,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王一博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它。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先用右手握住枪柄,左手托住枪身,把枪口指向地面。他的拇指摸到了保险,往下一拨,咔嗒一声,保险开了。他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咔嗒,又一声。他把枪举起来,平举在眼前,枪口对着窗外,手臂伸得很直,手腕纹丝不动。
他的姿势很标准。不是那种“我见过别人怎么拿”的标准,而是那种“我练过”的标准。
前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德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王一博举枪的姿势,看着他那双稳定的、没有丝毫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睛。
“你学过?”孙德明的声音有些变了。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把枪放下来,关上保险,退下子弹,把枪放在桌上,推回到孙德明面前。
“比不比?”他问。
孙德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猫逗老鼠的笑,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郑重的笑。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他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软柿子。
“比。”孙德明说。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在二十步外摆好了酒瓶。六个空酒瓶,一字排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王一博和孙德明站在画好的线后面,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孙德明先打。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砰——第一个酒瓶碎了。砰——第二个酒瓶碎了。砰——第三个酒瓶碎了。三发三中。他把枪放下,转过身,看着王一博,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也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期待。
王一博拿起枪。他的手很稳,稳到像一尊雕塑。他把枪举起来,平举在眼前,枪口对准了第四个酒瓶。他瞄准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些士兵开始交头接耳,久到王守德的手开始发抖,久到肖战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
砰。
第四个酒瓶碎了。
王一博没有停顿。他微微移动枪口,对准第五个酒瓶。砰。碎了。他再次移动枪口,对准第六个酒瓶。砰。碎了。
三发三中。
院子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打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的安静。那些士兵停止了交头接耳,张着嘴,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着他举枪的姿势,看着他平静的、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孙德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王一博,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他问。
王一博把枪放下来,关上保险,退下子弹,把枪递还给孙德明。
“我大哥。”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孙德明接过枪,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水,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涟漪。
“王少爷,”孙德明说,声音有些涩,“你赢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守德。“王老爷,您养了一个好儿子。”他又看了看肖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肖先生,今天我不带你走。我们慢慢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前厅。士兵们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杂沓,枪托碰在腰间的水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院子里空了。阳光照在那些碎了的酒瓶上,琥珀色的碎片散了一地,像一地碎了的星星。
王一博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微微的颤,而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从手指开始,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遍全身。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一博。”他叫他。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汪浅浅的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子,每一条纹路。
“先生,”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没给大哥丢人。”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王一博的肩膀上。
“没有。”他说,“你没有。”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长衫上,落在他还在发抖的手指上,落在地上那些碎了的琥珀色的玻璃碴子上。
肖战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把王一博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王一博没有挣扎。他靠在肖战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流下来,浸湿了肖战长衫的肩头。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条轻轻摇晃,那些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颗一颗很小很小的、刚学会跳动的心脏。
肖战站在那里,让王一博靠着他,让他哭,让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关于他父亲的,关于孙德明的,关于他大哥的——都哭出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让那个少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长衫里,落进他的皮肤里,落进他的骨头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王一博的头顶上。他闻到了少年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皂,不是发油,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了。你就待在这里。别往前走,也别往后退。就在这里。
过了很久,王一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看着肖战。
“先生,”他说,声音哑哑的,“你的衣服湿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一片深色的水渍,笑了。“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又握起来。
“先生,”他说,“大哥教我打枪的时候,跟我说——‘一博,这个本事,你一辈子都用不上,才是最好的。’”他顿了一下,“他骗我。我用上了。”
肖战看着他。“他没有骗你。他只是没有想到,你会用上。”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前厅门口。王守德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眼睛红红的。他看着王一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王一博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跟您吼。”
王守德的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放在王一博的肩膀上,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
“一博,”他说,声音在抖,“是父亲对不起你。”
王一博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青筋暴起的手背、老年斑、疲惫的、苍老的、不知所措的脸。他伸出手,放在父亲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上,按住了,不让它再抖。
“父亲,”他说,“大哥教我的时候,您不知道。”
王守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瞒着我。”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什么都瞒着我。”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不只是打枪这件事。大哥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不喜欢沈小姐,不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想去南方。他什么都瞒着,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扛到死。
“父亲,”王一博说,“大哥不告诉您,不是不信您。他是不想让您担心。”
王守德看着他,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王一博的手背上,滚烫的。
王一博没有缩手。他让那些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让它们烫着自己。他想,父亲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哥走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第二次,是今天。
他站在那里,让父亲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让父亲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
肖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对父子,看着他们搭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红着的眼眶,看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需要说话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出了前厅,穿过甬道,穿过花园的月亮门,穿过走廊,走到后门口。
他站在后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深棕色的皮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慢慢地握了握拳,又松开。手在抖。不是怕,是——他说不清楚。也许是后怕。也许是想起了王一博举起枪的那一刻,他的心停跳的那一拍。也许是庆幸。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套摘下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