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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每个季节都来

早春的田野比肖战预想的还要空旷。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在坡顶找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王和已经把毯子铺好了,还备了一壶热水和几个烧饼。

肖战把杂志翻到气象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云图给王一博讲,王一博听得很认真,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从纸页上移开,飘向天上那些真正的、活生生的云。

“先生,”他忽然打断肖战,“你说云能摸到吗?”

肖战愣了一下。“摸不到。太高了。”

“那飞机能摸到吗?”

“能。飞机从云层里穿过去的时候,机翼会切过云,驾驶舱的窗户上会蒙上一层水雾。那种感觉,大概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把手伸进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里。”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地张开五指,又慢慢地合拢,像是在想象那团湿漉漉的棉花。

“先生,你摸过吗?”

肖战摇了摇头。“我没有坐过飞机。这些都是书上写的,别人说的。”

“那你以后想坐吗?”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过这个问题。在纽约的时候,在长岛的海边,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他想过。在琉璃厂的小院里,深夜批改作业的间隙,抬起头看着天上偶尔飞过的飞机的时候,他也想过。他想坐在那上面,看看云层上面的太阳是什么样的,看看大地缩小成一张地图是什么样的,看看他住了二十年的北京城从高处看下来是什么样的。

“想。”他说。

“那我们一起坐。”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他说完之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肖战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和先生一起坐飞机。”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升高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片麦田上,把那些嫩黄的麦苗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王和在坡下面喊他们吃饭。两个人走下坡,在车旁边吃了烧饼,喝了热水。烧饼是王和早上从胡同口买的,还温着,芝麻已经不太脆了,但嚼起来还是很香。王一博吃了两个,喝了两杯水,又跑到河边去看鸭子。

肖战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在长衫上擦干了。他站起来,沿着河边跑了几步,惊起一群鸭子,那些鸭子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着,贴着水面飞了一小段,又落下来,在远处的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王一博回过头来,看着肖战,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先生!你来看!鸭子会飞!”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河面上那群鸭子已经落下来了,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几朵灰色的、胖乎乎的云。

“本来就会飞。”他说,“只是飞不高,也飞不远。”

“能飞多高?”

“大概几十英尺吧。飞过树梢就差不多了。”

“那它们想不想飞得更高?”

肖战想了想。“也许不想。河在这里,食物在这里,家在这里。飞那么高干什么呢?”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群鸭子,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我跟它们不一样。”

肖战看着他。

“我想飞得更高。”王一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河在哪里,食物在哪里,家在哪里这些都不重要。我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样的。”

肖战没有说话。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这个少年第一次看到飞机图片时的样子。伸出手指,沿着飞机的轮廓轻轻地描了一遍,从螺旋桨的尖端一路划到尾翼的弧线,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有这种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泛上来的光。

“你会看到的。”肖战说。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想得够久,够真,就会看到。”

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先生,”他说,“你以前想过什么?想得够久、够真的那种。”

肖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冬天,纽约下了很大的雪,他一个人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校园,忽然很想家。

不是想北京,不是想琉璃厂的小院,不是想那些具体的地方和人,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说不清楚的“家”。

他想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再走了,不用再漂了,不用再在每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打包行李,搬到另一个公寓,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他想有一个地方,他可以在那里一直待着,待很久,久到窗外的枣树从光秃秃变成枝繁叶茂,久到他能记住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缝的形状。

“想过。”他说,“想过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再走了。”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找到了吗?”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头发,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若隐若现的梨涡。

“找到了。”他说。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在哪里。但王一博好像懂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用鞋尖又拨了一颗石子进河里。扑通,又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照在身上有了些暖意。肖战把长衫的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小臂。王一博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时不时地低下头看一眼上面画的云,又抬起头看一眼天上那些已经变了形状的云。

“先生,”他说,“我以后想画真正的云。不是画在本子上,是画在布上,画在很大的布上。”

“画那么大干什么?”

“挂起来。挂在墙上。抬头就能看见。”

肖战笑了笑。“那你家里得有一面很大的墙。”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用铅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单词。肖战没有偷看,但他他猜王一博写的是“future”,未来。

这个词他教过。去年深秋,在那个雨天的下午,他第一次教王一博英文单词,十二个里面就有这一个。王一博当时写了很多遍,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现在他的字已经工整多了,横平竖直的,有了大人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写“future”的时候,还是会把字母“u”写得像“v”,还是会在写完之后用指尖按一按那个单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走到坡下面的时候,王和已经把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少爷,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王一博站在车旁边,没有动。他看着那片坡,看着坡顶那些枯黄的、泛着绿的野草,看着坡后面那片辽阔的、灰黄色的田野,看着田野尽头那棵孤零零的、光秃秃的大树。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下次还能来吗?”

“能。”肖战说,“等树绿了,再来。等麦子黄了,再来。等下雪了,再来。”

王一博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肖战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子缓缓驶上了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黄土。王一博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他没有回头看那片坡,没有回头看那条河,没有回头看那群鸭子。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车子进了城,街景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空旷变得拥挤,从安静变得嘈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过来,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按着铃铛从车旁边窜过去。

一切都没有变,胡同还是那些胡同,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但肖战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也许是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少年,心里那片天空变大了。大到他能在里面飞了。

车子在王家后门口停了。王一博下了车,站在胡同里,伸了个懒腰。他的长衫上沾了一些草屑和黄土,袖口湿了一截,是在河边玩水的时候弄的。他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很小很小的沙。

“先生,”他说,“今天谢谢你。”

肖战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不客气。”

“你明天还来吗?”

“来。每天都来。”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他转身走进了后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他说,“你说等树绿了再来。树什么时候绿?”

“快了。”肖战说,“再过一个月。四月。”

“四月。”王一博把这个月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着,一下一下的,稳了,不像以前那样噼里啪啦地跑了。

肖战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胡同里。北风已经不刮了,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之后的气味。他把新手套摘下来,揣进怀里,那是早上王一博给他的,和那双旧手套放在一起。

怀里鼓鼓囊囊的,两双手套叠着,把他的棉袍撑出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弧度,把它按平了一些。

走到琉璃厂街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天快黑了,但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线橘红色,像被人用刀子在灰蓝色的幕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几颗星星已经冒出来了,很淡,很小,像几粒被人随手撒在天空上的盐。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江阳初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嗯。”

“玩得好吗?”

肖战把布包挂在门后,在江阳初对面坐下来。“好。他玩得很开心。”

江阳初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呢?”

肖战愣了一下。“我也开心。”

江阳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花已经完全谢了,枯黄的花瓣落在桌上,像几片很小的、干透了的叶子。

“战儿,”他说,“春天要来了。”

肖战看着窗台上那盆谢了的水仙,看着那些枯黄的花瓣,看着那些还绿着的、挺得直直的叶子。

“嗯,”他说,“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把布包放在桌上,把那双手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旧的在左边,新的在右边。他看了看左边那双,又看了看右边那双。左边的皮子已经软了,磨出了他的手形,像第二层皮肤。右边的还是硬的,亮亮的,像一面还没有被人摸过的镜子。

他把左边那双拿起来,慢慢地戴上。皮子贴在手背上,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掌心那块新换的麂皮蹭在他的掌纹上,粗粝的,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

他想起王一博说“缝坏了两块皮子,第三块才缝上去。”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看着那块形状不太规则的补丁。他伸出手指,在那些针脚上轻轻地摸了一下,线是粗的,蜡线,硬硬的,有些扎手,但扎手的感觉很好。它让你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他躺在琉璃厂的小院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是真的。那双手套是真的,那些针脚是真的,那个少年是真的。

他笑了笑,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它快三年了。

他记得它每一处分支,每一处拐弯,每一处被人用石灰填过又裂开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云的形状过了一遍。积云,卷层云,雨层云。他一个一个地默念,念到“雨层云”的时候,停了。他想把那片灰色的、沉甸甸的云从脑海里赶走,但它不走。它挂在那里,挂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像一堵墙,横在他和王一博之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他在心里说,“不会出事的。”

他不信。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但他需要说这句话,需要听到这句话的声音,哪怕只是在心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背上,照在他蜷缩着的、像一只虾米一样的身体上。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看见一架飞机。银白色的,单翼的,流线型的机身,机头有一个螺旋桨,在阳光下闪着光。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来,轮子离地,机身倾斜着,一点一点地升上去,升到树梢那么高,升到屋顶那么高,升到云层那么高。

他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看着它。风从头顶吹过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想闭眼。他想看着它飞远,想看着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银白色光点,想看着它消失在天边。

他会一直看着。看到看不见为止。

然后他会低下头,走回自己的小院里,继续过日子。教书,翻译,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天上,想想那个少年现在在什么地方,飞得有多高,看得有多远。

到那时候,他会笑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合上了翅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