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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无缝监视。

树影下的回声

第二章:无缝监视

镇西头的风刮了整夜,鸡叫头遍时,肖战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砖窑厂的烟囱已经冒起淡灰的烟,他刚坐起身,就听见灶房的动静,王秀兰正对着灶台念叨,时不时还夹杂着“马先生”“符水”的字眼。

他翻了个身,指尖下意识摸向枕套夹层——那颗白扣子还在,冰凉的塑料贴着掌心,是他昨晚唯一的慰藉。胳膊上被肖建军踹出的淤青已经泛了紫,一动就扯着疼,后背的钝痛也没消,像是还压着窑厂的煤袋。门“吱呀”推开,王秀兰端着半盆凉水走进来,把盆“咚”地砸在桌上:“赶紧洗!洗完了把书包拿给你爸,他要检查。”目光扫过肖战胳膊上的淤青,顿了顿,却没说一句软话,“别想着耍脾气,这事由不得你。”

肖战没说话,蘸着水擦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才压下眼里的涩意。走到堂屋时,肖建军正把他的课本一本本摊在炕上,手指捻着纸页,连语文书里夹着的、他用草绳编的书签都抽出来看了三遍。

“昨天在学校,见着那个江熠没?”肖建军头也不抬,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没。”肖战攥着衣角摇头,指尖掐进布缝里——江熠是初三学长,教室在三楼,他在二楼,除非去操场,否则根本见不着面,就算见着,江熠也不会注意到他这个低年级的学弟。

“最好是没。”肖建军把课本“啪”地合上,抬眼盯着他,“今天我送你去学校,放学也在门口等你,别想着绕路去操场,听见没?”

“听见了。”肖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早饭桌上,气氛像冻住了。玉米碴粥冒着热气,却暖不透桌上的冷。王秀兰往他碗里夹了块咸菜,突然开口:“昨天的事……你别怪你爸,他也是急糊涂了。”她顿了顿,语气又硬起来,“我跟你说,男的跟男的好就是变态!要是让街坊邻居知道了,咱全家都抬不起头。你爷爷要是还在,能气得砸了咱家的锅!”

肖战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他怎么能不怪?怪他们烧了他写了两年的日记,怪他们摔了他藏了一个月的照片,更怪他们把“怪物”“孽种”这样的词砸在他脸上。可他不敢说,昨天肖建军发红的眼睛、王秀兰坐在地上嚎啕的样子,像阴影一样压着他,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肖建军放下筷子,指节捏得发白:“以后作业就在堂屋写,不准往你房间带。我跟你妈轮流陪着你,省得你瞎琢磨。”

“我没瞎琢磨……”肖战小声反驳。

“没瞎琢磨?”王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日记本上的话是咋回事?照片又是咋回事?你当我们老糊涂了?”

肖战把脸埋得更低,不敢再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到了学校门口,肖建军没立刻走,靠在老槐树上抽烟,眼神黏在他背上,直到他走进教学楼,才掐了烟往砖窑厂走。一整天,肖战都坐立难安,下课不敢出教室,连去厕所都绕着操场走——他怕撞见江熠,更怕被母亲托来“盯梢”的、隔壁班的张婶看见。江熠像往常一样,课间会和同学在二楼走廊说笑,声音顺着窗户飘进来,肖战听见了,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放学铃响时,他刚收拾好书包,就看见肖建军的身影在校门口晃。他低着头走过去,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肖战!”

是肖悦。她背着个印着小桃花的书包,辫子上的红绳晃得显眼,快步追上来,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我奶让我给你带的糖饼。”肖悦是本家姑姑,比他大两个月,却是家族里唯一的女孩,从小丧母,肖战爸妈待她向来亲。前一天傍晚,她在自家院墙外听见肖战家的哭闹声,心里不安,特意让奶奶多蒸了块糖饼送来。

肖建军看见肖悦,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皱着眉:“悦儿啊,放学咋不早点回家?”“我跟肖战同班,顺道走。”肖悦把油纸包往肖战手里塞,指尖悄悄碰了碰他的手心,“昨天你没来上课,我帮你抄了笔记。”肖战刚要接,王秀兰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悦儿来了?”王秀兰笑着迎上去,接过肖悦手里的书包,却不动声色地把肖战手里的油纸包拿了过来,“这糖糕你留着自己吃,肖战最近不爱吃甜的。”肖悦愣了一下,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秀兰,没敢多问。

往家走的路上,王秀兰一直拉着肖悦说话,问她在学校学了啥,问她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却半句不让肖战插嘴。肖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肖悦偷偷塞给他的笔记,纸页上印着她娟秀的字,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到了家门口,王秀兰让肖悦先回去,转身就把肖战手里的笔记抽了过去,翻了两遍才还给他:“以后在学校,少跟肖悦瞎闹,要好好读书。”肖战接过笔记,看见王秀兰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连跟本家姑姑说话,都要被管着了。肖悦的关心像点微光,刚亮起来,就被母亲掐灭了。

到了家,肖战刚要进房间,就看见门框上的锁没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螺丝孔。他愣了愣,转头看向王秀兰。

“你那房门锁卸了。”王秀兰说得轻描淡写,“以后睡觉别关门,我跟你爸好看着你,省得你半夜瞎折腾。”

“还有窗帘,”肖建军补充道,指了指窗户,“昨天我给拆了,拉着窗帘太闷,不利于‘改邪归正’。”

肖战走到窗边,光秃秃的窗框露着,外面的老槐树影直接投进屋里,连点遮挡都没有。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连点隐私都没了。

晚上,肖战刚翻开课本,王秀兰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件没缝完的棉袄:“我在这儿陪你,你有啥不懂的,还能问我。”

肖战笔尖顿了顿,知道这是“监视”,却没敢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课本空白页上,下意识地想写“江熠”两个字,可一想到母亲的眼神,又赶紧把笔放下——连偷偷写个名字,他都怕被发现。

“写作业咋还走神?”王秀兰突然开口,吓得肖战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印。

“没……没有。”他赶紧用橡皮去擦,擦得纸页发毛。

后半夜,肖战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感觉有人摸他的枕头。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王秀兰站在炕边,手指在枕套缝里摸来摸去。

“妈……你干啥?”肖战的声音发颤。

“我看看你枕头底下藏没藏东西。”王秀兰说得理直气壮,摸了半天没摸到啥,才叹着气离开。

肖战攥紧了藏在掌心的白扣子,直到手心出了汗,才敢慢慢松开。他知道,母亲还在找他“不正常”的证据,哪怕他现在连想都不敢多想江熠。

第二天下午,王秀兰没去砖窑厂帮忙,说是要去学校找班主任。肖战在教室里坐立难安,总觉得班主任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放学时,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皱着眉说:“你妈跟我说,让你别去初三楼层,也别跟江熠来往,你自己注意点。”

肖战攥着书包带,心里发苦——他从来没敢去过高三楼层,可在母亲眼里,他连这点“可能”都不能有。

走在回家的路上,王秀兰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说。快到巷口时,肖战突然看见肖悦站在自家院墙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小纸团。见他过来,肖悦飞快地把纸团扔给他,转身就往奶奶家跑:“我奶让我跟你说,要是婶子带你去啥地方,你别害怕!”

肖战捡起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是肖悦歪歪扭扭的字:“我每天放学在巷口等你,有啥事先跟我说。”他攥着纸团,手指微微发抖——在这密不透风的监视里,只有肖悦看出了他的害怕,偷偷给了他一点底气。

抬头看向自家窗户,王秀兰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和固执,像一张网,把他牢牢裹住。回到家,王秀兰果然提起要带他去镇上找马先生的事:“明天让你爸陪咱一起去,马先生本事大,能把你脑子里的‘邪祟’逼出来。”

肖战没说话,把纸团藏进课本的空白页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窗框。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比露天还冷——没有窗帘挡光,没有门锁遮私,连心里那点藏着的念想,都要被一点点挖出来,碾碎。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肖战就被王秀兰从炕上拽起来。“赶紧穿衣服!别耽误了跟马先生约好的时间。”她的手劲很大,抓得肖战胳膊生疼。

肖战揣着那颗白扣子,被肖建军拽着胳膊往镇上走。石板路硌得脚底生疼,风灌进衣领里,像带着冰碴子,刮得脸发僵。马先生的家在镇东头,是间挂着黄布幡的土坯房,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艾草味,混着烧纸的烟,熏得人鼻子发酸。

“马先生,您快救救这孩子!”王秀兰刚进门就往地上蹲,把肖战往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哭腔,“他心思不正,肯定是撞了邪祟!您可得把邪祟给驱走啊!”

马先生坐在太师椅上,脸皱得像干树皮,手里捏着个八卦罗盘,慢悠悠站起来,围着肖战转了三圈。罗盘指针“嗡嗡”乱颤,他突然停住,沉声道:“是阴邪缠上了!得用真火驱,再喝符水镇,不然这孩子以后就毁了!”

“您说咋弄就咋弄!”肖建军赶紧接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到马先生手里,“只要能救他,钱不是问题。”

马先生把钱揣进怀里,从桌下拖出个陶盆,抓了把柏枝扔进去:“点火!”肖建军立刻划了火柴,柏枝“噼啪”作响,黑烟顺着房梁往上飘,把屋顶的蛛网都熏得往下掉。

马先生拿起桃木剑,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符,朱砂汁顺着纸边往下滴,落在地上,像血点子。他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念到激动处,还会把桃木剑往地上“咚”地一戳:“邪祟休走!”

肖战盯着跳动的火苗,手心的扣子硌得生疼,他想后退,却被肖建军死死按住肩膀:“别动!听马先生的!”

“跪下!”马先生突然大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肖战腿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马先生举着桃木剑绕着火盆转圈,剑尖时不时往他身上指,嘴里反复喊着“邪祟退散”,火星子从柏枝上溅出来,落在他裤脚,烫得他一缩,却不敢出声——肖建军正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双手合十不停念叨:“菩萨保佑,让邪祟赶紧走吧……”她的眼睛通红,却没看肖战疼得发白的脸,只盯着马先生的桃木剑。

折腾了半炷香,马先生才停下动作,把烧剩的符灰扫进碗里,倒了点温水搅匀。那水瞬间变成浑浊的黄色,还飘着没烧透的纸渣,散着一股焦苦味。

“喝了它,邪祟就除了。”马先生把碗递过来,碗沿上沾着朱砂,红得刺眼。

“我不喝……这东西脏。”肖战盯着那碗水,胃里一阵翻腾,往后缩了缩。

“脏?”王秀兰立刻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这是驱邪的!你必须喝!不喝邪祟咋走?”

“我没邪祟……”肖战挣扎着,却被肖建军一把捏住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符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又苦又涩,带着纸灰的糙感,刮得喉咙生疼。肖战忍不住干呕,却被肖建军死死捂住嘴:“咽下去!不准吐!”

马先生这时又抓了把精盐,绕着他撒了一圈,盐粒落在他鞋缝里,硌得脚心生疼。“这盐能镇住阴气,稳固阳气,”他拍了拍手,“今天先这样,过三天再来一次,连来三次,邪祟就彻底除了。”

王秀兰连忙点头:“谢谢马先生!谢谢马先生!”

好不容易出了马先生家,肖战一路都在反胃,走两步就想吐。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突然看见肖悦的身影——她背着书包站在树后,手里攥着个玻璃瓶,见肖建军夫妇没注意,飞快地跑过来,把瓶子塞给他:“这是我奶泡的甘草水,漱漱口能好受点,我看你脸白得吓人。”

肖战刚接过瓶子,王秀兰就转头看见了,快步走过来:“悦儿咋在这儿?”

“我来镇上买酱油。”肖悦慌忙把玻璃瓶往身后藏了藏,眼神往肖战脸上瞟,“婶子,肖战是不是不舒服?脸咋这么白?”

“小孩子家别多问!”王秀兰把肖战手里的玻璃瓶夺过去,塞回悦儿怀里,“快回你奶家去,别在这儿瞎晃。”

肖悦没敢再说话,看了肖战一眼,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才拐进巷子。

肖战攥了攥手心的扣子,突然觉得,就算屋子没窗帘、没门锁,就算父母天天监视他,只要肖悦还在巷口等着,只要这颗扣子还在,他好像就能再撑一会儿。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