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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熬夜后的清晨

天光刚刺破窗帘缝隙,许倦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生物钟硬生生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的。他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多的记录还没消失——昨晚回房之后本想随便刷会儿东西放松,结果越熬越精神,等反应过来,窗外已经只剩下风擦过树叶的轻响。

他不是没熬过夜,可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耗到天光将近,还是少有的。

房间里还带着深夜遗留的静,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浅淡的金光斜斜切过地板,落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许倦蜷了蜷手指,脑袋昏沉发涨,太阳穴隐隐跳着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缓过来的滞重。

撑着胳膊坐起来,眼前短暂一黑,晃了晃才站稳。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挂着两道明显的青黑,眼尾微微泛红,头发乱得支棱着,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半点都没剩下。许倦对着镜子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黑眼圈,越揉越觉得难看,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胡乱扒了两下头发,趿着拖鞋往外走。

客厅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早餐气息。

闻舟起得一向早,此刻正站在餐桌旁摆碗筷,浅灰色家居服,袖口规矩折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稳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却先一步扫过来,落在许倦脸上,只一眼,就把他满身的疲惫看得清清楚楚。

“醒了。”闻舟声音清淡,没有多余情绪,“先洗脸。”

许倦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发涩,没多话,低头钻进卫生间。

他其实有点别扭。

平日里在闻舟面前,他向来是野得不管不顾的样子,此刻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发白,浑身蔫蔫的,被对方这么直白地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点丢面子。

冷水扑在脸上,凉意刺得他轻颤,脑子清醒了些许,困意却依旧沉甸甸压在眼皮上。

等再坐回餐桌前,他整个人都蔫着,胳膊搭在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皮时不时往下耷拉,要不是强撑着一丝清醒,他能直接把头埋进碗里睡过去。桌上是小米粥、蒸饺和一小碟腌菜,清淡养胃,可许倦这会儿连张嘴都觉得费力,小口扒着粥,动作慢得不像话。

闻舟坐在对面,安静吃着自己的一份,目光偶尔很轻地扫过他,没有多言。

他看得出来许倦熬夜了。

少年没了平日的戾气和张扬,软乎乎蔫着,像只没睡够的小兽,却依旧绷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

“昨晚没睡好?”直到许倦快喝完一碗粥,闻舟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似随意。

许倦扒粥的手顿了顿,耳尖微热,有点心虚,总不能说玩手机到凌晨,只含糊应了一声:“嗯,有点。”

“别熬太晚。”闻舟没拆穿,只是平静叮嘱,“上课没精神。”

这话平常,落在许倦耳朵里却莫名有点烫。

他偷偷抬眼瞄了闻舟一下。

对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清隽,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许倦却莫名觉得,今天的闻舟,好像比平时要沉一点,不是冷,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认真。

喉咙动了动,平日里梗在嘴边的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时依旧带着惯有的硬,只是少了几分抵触:

“……哥。”

声音不高,却清晰。

闻舟夹菜的指尖几不可察顿了半秒,抬眸看他。许倦已经重新低头盯碗,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连后颈都绷得紧。闻舟没多表示,只淡淡收回目光:“快吃,吃完补课。”

“……哦。”许倦应了一声,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声喊出来,比第一次顺畅太多。

早餐在安静里结束。许倦懒得动,吃完就往椅背上一靠,闭眼养神,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闻舟收拾碗筷的动作很轻,水流声细细小小的,刻意放低了声响,没有一点吵人的意思。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膝盖上,暖烘烘的,许倦差点直接睡死过去,直到闻舟轻轻喊了他一声,才猛地惊醒,眼神茫然,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

“过来。”闻舟往旁边让了让。

许倦打着哈欠挪过去,懒懒散散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转着笔,一脸无所谓。他以为今天依旧是基础题巩固,压根没上心,直到闻舟把一叠整理好的习题纸推到他面前。

他漫不经心低头扫了一眼。

下一秒,转笔的动作,骤然停住。

不是基础题,不是巩固题,是一整套难度偏高的综合卷,最后几道大题甚至带着竞赛思路,比平时作业难上一大截。

许倦眉梢猛地一挑:“你拿这个给我做?”

“你能做。”闻舟语气平淡,一句话堵死他的借口。

许倦一噎。

他确实能做。

这些题看着复杂,思路却不算偏,以他的脑子,稍微琢磨就能解出来。可他习惯了藏起聪明,习惯了摆出不学无术的样子,突然被人这么直白戳破,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我成绩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别过脸,嘴硬,“别给我搞这么难的。”

“上周小测,你八十二。”闻舟抬眼,语气平静却笃定,“选择填空全对,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比标准答案简洁。”

许倦猛地转头:“你看我卷子?”

“嗯。”闻舟承认得干脆,“老师发下来订正,我看见了。”

许倦瞬间沉默。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随便写写、分数不高就不会有人注意。没想到,从头到尾,身边这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静了几秒。

许倦指尖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心里有点燥,却不是生气,更像是被戳中小心思后的慌乱。他一直不想被期待,不想被约束,更不想让人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笨。

闻舟没有逼他,只是指尖点了点第一道大题:“先看这题,我讲一遍。”

许倦没应声,却也没拒绝。

闻舟低头讲题,声音清淡,条理清晰,一步一步拆得很细。他讲得不快,每一步都留出空隙,像是在等他跟上。许倦本来还绷着脸,听着听着,注意力就不自觉被题目带了进去。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贴。

许倦偶尔侧头时,会不经意闻到闻舟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每到这时,他就飞快移开目光,心跳莫名乱上一拍。他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和闻舟靠这么近,有点不自在,却又不讨厌。

讲完前三题,闻舟停下:“剩下的你自己试。”

许倦盯着题目看了几秒,提笔就写。

笔尖速度很快,思路顺畅得不像话,他没装不会,也没乱写,就按照刚才的思路一步步往下写,偶尔还在旁边标注一句更简便的算法。

闻舟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他看着少年垂眸写字的模样,眉骨锋利,眼尾微挑,明明神情依旧散漫,落笔却异常认真。聪明藏不住,锋芒也藏不住。

原来这个人,不是不学无术。

只是不想学。

只是习惯用叛逆和散漫,把自己裹起来。

许倦写完最后一题,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一脸解脱:“写完了。”

闻舟拿过习题纸,逐题看过去。

全对。

步骤完整,思路清晰,连他没讲到的细节,许倦都自己考虑到了。

“你基础不差。”闻舟放回纸,抬眸,“认真一点,成绩能上去。”

许倦别过脸,语气硬邦邦:“我不想。”

“为什么?”闻舟问。

许倦烦躁抓了把头发:“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想被期待,不想被约束,不想变成别人口中“懂事上进”的人,那样太累,也太不自在。

闻舟没追问,也没说教,只是淡淡道:“不想没关系,不用逼自己。但至少,别再因为成绩挨骂。”

许倦转头看他。

晨光落在闻舟脸上,柔和了平日清冷的线条。那双浅瞳看着他,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认真。

许倦心口忽然轻轻一撞。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你要努力”“你要争气”。

只有闻舟,跟他说“不想也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顶回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极轻的:“……知道了。”

闻舟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眼底微微柔和,却依旧没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许晚和闻尚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两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习题。许晚眼睛一亮,立刻走过来:“今天这么乖,在补课呢?”

许倦瞬间浑身不自在,往椅背上一缩:“谁乖了。”

闻舟却很自然接话:“嗯,讲了几道题。”

许晚笑得更开心:“还是小舟有办法。”

许倦烦躁拨开她的手:“别碰我头。”

嘴上不耐烦,脸上却没真生气。

中午吃完饭,许倦躲回房间,往床上一躺,准备补觉。可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闻舟讲题的声音,肩膀相贴的温度,那句“不想也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烦躁抓了抓被子。

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只要靠近闻舟,心跳就容易乱,耳朵容易烫,连说话都变得不自在。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谁都不会。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种陌生又微妙的情绪,让他有点慌,却又不想彻底躲开。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许倦懒懒散散开口:“进。”

闻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递到他面前:“热过了。”

许倦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瓶身的温度,暖暖的,一路烫到心口。

他看着闻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为什么非要帮我补课?”

闻舟站在门口,沉默几秒,淡淡道:“阿姨让我照顾你。”

许倦皱眉:“不止这个。”

他看得出来,不止是长辈交代。

闻舟抬眸看向他,阳光落在浅色瞳孔里,显得格外柔和。顿了顿,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想看你一直藏着。”

许倦握着牛奶瓶的手指猛地一紧。

藏着。

两个字,精准戳中他所有伪装。

他藏起聪明,藏起认真,藏起柔软,藏起所有会让自己显得不叛逆的东西,以为没人看得穿。

可眼前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不是尴尬,不是疏离,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轻轻缠在一起。

许倦心跳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声响。他慌忙别开脸,语气硬邦邦丢下一句:“……知道了。”

闻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再说话,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许倦靠在床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牛奶还温着。

他低头看着瓶身,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带着一点细微的、说不清的暖意。

好像从住进这个家,遇见这个人开始,他一成不变的日子,就一点点,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而他,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