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情潮
肖战是被热醒的,那种热不是夏天裹在被子里、闷出一身汗的热,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无处可躲的、让人想要把皮肤都剥下来的热。
他蜷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蹬到了地上,衣裳也扯开了大半,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大片泛着粉色的皮肤。汗水把里衣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他的意识不太清醒,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一头蛰伏了十九年的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安神香。他需要安神香。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香盒,手指发抖,碰倒了盒子,里面的香丸滚落一地。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但那点微弱的香气根本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热潮。
坤泽的发情期。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猛烈。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阵一阵的热浪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伴随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让人羞耻的空虚。
他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王叔的气息——昨天王叔来他房间坐过,坐的是床边,靠的是这个枕头。那点淡淡的乾元气息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本能地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更浓烈的、更真实的——不是气息,是人。是王叔本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肖战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恐惧和渴望同时收缩。
不能。不能去找王叔。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衣裳不整,浑身发烫,坤泽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如果王叔闻到,如果王叔进来——
他不敢想。
肖战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挪到门口,哆嗦着手指把门闩推上。
锁住了。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木头,试图用那点凉意压下体内的热潮。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水渍。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来人……”
没有人听见。
他闭了闭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桌边,抓起茶杯——空的。他昨晚忘了续水。他把空杯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杯子在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他几乎要被淹没。
肖战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背靠着桌腿,双手抱着膝盖,指甲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用疼痛来对抗那股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火。他咬着自己的手腕,齿痕深深嵌进皮肤,渗出了血。
不要想王叔。不要想。不要想。
但脑子里全是王叔。
王叔的手,王叔的声音,王叔叫他“战儿”时的语气,王叔易感期时抱着他的力度,王叔在月光下停在一寸之外的那一瞬——
热潮猛地翻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肖战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坤泽的信息素失控地爆发出来,甜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知道完了。
这个味道,整个王府都会闻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管家。
他正在前院巡视,忽然闻到一阵异样的甜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浓郁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属于坤泽发情期的气息。
管家的脸色变了。
“快,”他抓住一个侍卫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去告诉王爷——殿下发情了。快!”
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管家推了一把。
“愣着干什么!去!”
侍卫飞奔而去。管家站在原地,抬头看向肖战房间的方向,脸色惨白。
殿下是坤泽。第一次发情期,来势最凶,如果处理不当,轻则伤身,重则——
他不敢往下想。
而且殿下身边没有侍奉的坤泽,没有准备好的抑制剂,什么都没有。这些年王爷把殿下护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忘了,殿下终究是一个坤泽。
管家深吸一口气,快步往肖战的房间走去。不管怎样,他得先确认殿下的安全——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阵风掠了过去。
玄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席卷而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管家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看见王一博一脚踹开了肖战的房门——
门闩应声而断。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慢慢地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闻讯赶来的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都退下。今晚谁都不许靠近这个院子。”
房间里,甜腻的信息素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王一博站在门口,瞳孔在闻到那股气味的瞬间骤然收缩——不是因为信息素的冲击,而是因为他看见肖战蜷缩在桌角。
少年缩成小小的一团,手臂上全是掐痕和齿印,手腕上渗着血,嘴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敞开的领口上。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光,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兽。
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让王一博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不是清醒的,也不是完全迷乱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拼命想要保持理智但正在一寸一寸沦陷的、绝望的清醒。
“不要过来……”肖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王叔……不要过来……”
他在叫他王叔。在发情期最汹涌、理智最薄弱的时刻,他叫的不是“王一博”,不是任何别的称呼——是“王叔”。
这个称呼在这一刻像一堵墙。一堵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竖起来的、告诉他“这个人是你王叔、你不能越界”的墙。
王一博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白得像是要把木头捏碎。
“战儿,”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的,“乖,我…”
“不要——”肖战摇头,拼命地摇头,往后缩,背抵着桌腿,无处可退,“你出去……求你了……出去……”
他说“求你了”。
王一博这辈子听过无数次“求你了”。朝臣求他开恩,罪人求他饶命,敌人求他放过。没有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战儿,你听我说——”
“你不懂!”肖战忽然提高了声音,但刚喊完就软了下去,整个人被又一波热浪击垮,弓着身子颤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得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我会控制不住的……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
他没有说完。但王一博听懂了。
他在怕。他怕自己在发情期失去理智,怕自己会做出越过那条线的事,怕自己会让“王叔”这个称呼变得再也回不去。
他宁愿咬伤自己、掐伤自己、一个人熬过去,也不愿意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毁了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王一博走了进去。
他没有大步流星,没有急切,而是一步一步地、极慢极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肖战面前,他蹲下来。
“乖,看着我。”
肖战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看着我。”王一博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少年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亮晶晶的一片。嘴唇上的血迹还没干,沿着下巴滴落在王一博的手指上。他的眼睛是涣散的,瞳孔因为发情期的冲击而微微放大,但在那一片迷乱的最深处,还有一点光在挣扎。
那是他的战儿。
不管被烧成什么样、不管被浪潮冲到多深的地方,他的战儿都在那里。
王一博把外袍脱下来,裹在肖战身上。那件袍子上有他的气息——乾元的气息,浓烈而沉稳,像一座山压下来。
肖战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那股气息对他来说像是沙漠里的水,又像是火上浇的油——既解渴,又致命。
“王叔……”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你走……你走了我就……能撑过去……”
“撑不过去。”王一博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他伸手,把肖战从地上捞起来,抱到床上。肖战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度,像是抱着一团火。
肖战在被褥间挣扎,想要推开他,但发情期的身体根本没有力气。他的手抵在王一博胸口,推拒的力道软得像是在欲拒还迎。
“别……”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这副样子……”肖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像是要发疯的样子。”
王一博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肖战的信息素甜得发腻,王一博的乾元气息沉得像深冬的松木,两种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碰撞、缠绕、厮磨。
“战儿,”王一博的声音低得像是一个只给他听的秘密,“你在我面前,什么样子都行。”
肖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不用撑,”王一博说,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不用忍。不用怕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
肖战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黑色的、沉静的、像是能装下他所有的狼狈和不堪的眼睛。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不是被发情期的浪潮冲垮的,是被一句话。
“王叔……”他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的、崩溃的、把所有伪装都卸下来的大哭。他伸手攥住王一博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像五岁那年第一次被抱起来一样,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交了出去。
“我在。”王一博说。
他一只手揽着肖战的背,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帕子,擦掉他嘴唇上的血。然后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乾元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把坤泽甜腻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安抚住、压下去。不是压制,是安抚——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船,不是让风浪停止,而是稳稳地载着船上的人,等风浪自己过去。
肖战在他的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身体还在发烫,呼吸还在紊乱,但不再颤抖了。他整个人缩在王一博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攥着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
“王叔,”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满足,“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王一博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
肖战闭上眼睛。热潮还没有完全退去,身体深处依然有火焰在燃烧,但那些火焰不再让他害怕了。因为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人在替他挡着,在替他撑着,在替他承受着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发高烧的那个夜晚。王叔也是这样抱着他,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现在他懂了。
“王叔,”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不要走。”
“不走。”
“一直都不走?”
“一直都不走。”
肖战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还带着泪痕,嘴唇上还沾着血,但他的表情是安宁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
“那我睡了,”他说,声音越来越小,“你不要偷偷走掉……”
“不会。”
肖战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热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发情期的第一次浪潮,被一个乾元的气息硬生生地安抚住了——不是通过结合,不是通过标记,仅仅是通过拥抱、通过陪伴、通过一个十四年如一日的“我在”。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乾元和坤泽之间的发情期,从来只有一种解决方式。但王一博用了另一种——他用十四年的时间,在肖战的身体里种下了一种比本能更强大的东西,信任。
信任压过了本能。
王一博抱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少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狼藉的房间——地上散落着香丸,桌腿旁边有一摊汗渍,床单被揉得乱七八糟。空气里还残留着坤泽信息素的甜味,和他的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肖战的发顶。
不是亲吻,是停留。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肖战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从他的衣襟滑到他的手腕上,搭在脉搏跳动的地方,然后安静了。
王一博看着那只手。
和五岁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闭上眼睛。
怀里的人呼吸绵长,体温正常,心跳平稳。发情期的第一次浪潮,过去了。
但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浪潮来的时候,都像今天一样——挡在他前面。
不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