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张嘴
艾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他腿上坐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她的时间感在艾克的体温和心跳声里彻底失灵了。只知道后来她终于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扶着实验台站了好几秒才稳住。
“腿麻了?”艾克靠在转椅里,仰着脸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我的错但我不打算改”的坦然。
“没有。”艾雪嘴硬。
“那你扶实验台干什么?”
“我在检查实验台的高度。”
“你刚才明明晃了一下。”
“那是在做平衡性测试。”
艾克嘴角微微一弯,没有拆穿她。
艾雪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把数据板插回充电底座上,开始整理上午的工作笔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艾克也不说话,继续调试那台能源检测仪。他弯腰拧了一个螺丝,又直起身在触摸屏上输了一串参数,动作流畅而专注,好像刚才那个把人搂在腿上不放手的流氓根本不是他。
两个人各忙各的,实验室里安静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艾雪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艾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屏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咕噜——
又一声。比刚才还响。
艾雪的脸慢慢红了。她把数据板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艾克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
“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艾雪从数据板后面闷闷地报时。
“该吃饭了。”
“我知道。”艾雪从数据板后面探出半张脸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脸缩回去了,“我去食堂。你先忙着。”
她放下数据板,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头发——刚才被艾克蹭得乱七八糟的——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门口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
艾雪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后一带,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那双熟悉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在她腰前扣紧,十指交缠,像一把人形的锁。
“艾克!”艾雪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两只手,“你又来!”
“嗯。”艾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就来了怎么着”的理直气壮。
“我要去吃饭!”
“我知道。”
“那你放开我啊!”
“不放。”
“艾克哥哥!”艾雪急了,扭了扭身子想挣开,但艾克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两道铁箍一样把她箍得死死的,“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午饭时间了!我要去食堂!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我还要吃呢!”
“不用去食堂。”艾克的声音不紧不慢。
“不去食堂去哪吃?你做饭?”
“我不做。”
“那我去哪——”
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艾雪僵住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又是谁?!多面体不是说两小时后来吗?两小时还没到吧?!她下意识地想把艾克的手掰开,但根本来不及了,因为门已经开了。
进来的不是多面体,也不是冰柠檬。
是食堂的配送机器人。圆滚滚的银色机身,头顶上顶着一个保温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扣着盖子的餐盒。机器人滑进来的时候,传感器识别到了艾克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艾克首席,您预订的午餐已送达。配送时间:11:52。比您要求的时间提前了三分钟。请评价本次服务。”
“五星。”艾克说。
“感谢您的评价。祝您用餐愉快。”
机器人滑走了。
门关上了。
实验室又安静了。
艾雪站在原地,被艾克从背后抱着,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大脑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信息处理完。
他订了饭。
他提前订了饭。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去食堂。
“你——”艾雪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你什么时候订的?”
“早上。”艾克说。
“早上?!”
“嗯。出门之前。”
艾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起早上那张压在牛奶杯下面的纸条——“先去实验室了。牛奶喝完。”——她当时还以为那就是一张普通的留言条。
原来他写纸条的时候,就已经在安排午饭了。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早就在计划这一切?
“你放开我,我自己吃。”艾雪的声音软了几分,但还是在挣扎。
“不放。”艾克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我抱着你吃。”
“你抱着我怎么吃?!”
“我喂你。”
“我不要你喂!”
“你没得选。”
“艾克!”
“叫哥哥也没用。”
艾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在艾克面前,深呼吸这个动作的频率高得离谱。再这么下去,她的肺活量大概能打破快乐星球的纪录。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最后通牒的意味,“我真的可以自己吃。你让我自己吃。我保证好好吃,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我知道你会好好吃。”艾克说,“但我就是想喂你。”
“为什么啊?!”
“因为抱着小雪团子吃饭,肯定更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科学证实的定理。好像“抱着艾雪吃饭能增加食欲”这件事,已经被他写进了快乐星球的《营养与膳食指南》里。
艾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因为这个人的逻辑是闭环的——他不想讲道理,他就是要抱,就是要喂,你能拿他怎么办?
她不能。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艾克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了,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半搂半推地带着她走向实验台旁边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不大的圆桌和两把椅子,但他没有坐椅子,而是在圆桌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同时,他把艾雪带到了自己的腿上。
是的。又是腿上。
艾雪已经放弃对这个姿势发表意见了。她认命地坐在他腿上,背靠着他胸口,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叠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上课。
艾克伸手够到那两个餐盒,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盒,米饭。快乐星球的米饭和地球上的不太一样,米粒是淡淡的紫色,含有一种天然的微量元素,口感软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第二盒,菜。艾雪的眼睛亮了一下——蜂蜜烤翅。金黄色的鸡翅上刷着一层亮晶晶的蜂蜜,撒了白芝麻,旁边配着翠绿的炒时蔬和一小碟酱菜。热气从餐盒里冒出来,带着蜂蜜和烤肉的香气,在实验室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第三盒,汤。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汤色清亮,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艾雪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
这回声音比之前都大,大到艾克的后背都跟着震了一下。
“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艾雪小声承认,脸又红了。
艾克拿起一双筷子,在自己手里倒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然后夹起一块蜂蜜烤翅。鸡翅不大不小,刚好一口的分量,金黄色的外皮在筷子间微微颤动着,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把鸡翅送到艾雪嘴边。
“小雪团子,啊——”
艾雪看着嘴边的鸡翅,又看了看艾克。他低着头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喂饭,倒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角度、距离、力度,全都精确到毫米级。
“艾克哥哥。”艾雪的最后一丝挣扎,“我自己来好不好?我真的可以自己吃。你看我两只手都好好的,没有受伤,功能齐全,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进食这项基本生理活动。”
“我知道。”艾克说。
“那你——”
“啊——”
艾雪闭上了嘴。
她盯着那块鸡翅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艾克那张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的脸,终于——
张开了嘴。
很小很小的幅度,大概只张开了不到两厘米,像一只试探着出壳的小鸡。她的嘴唇碰到鸡翅的时候,艾克轻轻一送,整块鸡翅就进了她的嘴里。
她含住鸡翅,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一只藏了食物的小仓鼠。蜂蜜的甜味和烤肉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好吃。
真的好吃。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舔了舔嘴唇。然后她才意识到,整个过程艾克一直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组珍贵的数据。
“好吃吗?”他问。
“好吃。”艾雪老实回答。
“那再来一口。”
他又夹起一块鸡翅,送到她嘴边。
“我自己——”
“啊——”
又来了。
艾雪看了他一眼,认命地张开嘴。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艾雪被喂到第五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艾克拿着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腕。
“艾克哥哥,你别光喂我啊。你也吃。”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你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东西吧?”
艾克顿了一下。
她说得对。他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喝了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吃。给她热牛奶的时候自己没喝,订饭的时候也只订了两人份但没想过先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一件事上——喂她。
“你先吃。”他说。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艾雪把嘴一抿,头一偏,躲开了他送到嘴边的第六块鸡翅,“你一口都没吃呢。你看你,光顾着喂我,自己的筷子都没动过。”
她从他手里把筷子抽走,转过身,面对着他坐在他腿上,夹了一块鸡翅送到他嘴边。
“啊——”她说,学着刚才他的语气,但声音比他软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团棉花糖在空中飘。
艾克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粒米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的嘴唇上泛着蜂蜜的光泽,微微嘟着,等着他张嘴。
艾克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张嘴呀。”艾雪催他,“啊——”
他张了嘴。
艾雪把鸡翅塞进他嘴里,动作有点笨,差点戳到他的牙齿。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柔光。
“好吃吗?”她问。
艾克嚼了两下,咽下去。
“一般。”他说。
“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艾雪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小了下去,“你是不是又要说‘但你的不是一般’?”
艾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已经学会抢答了。”
艾雪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学你的套路……”
艾克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蹭,把那粒米饭蹭掉了。艾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居然一直挂着一粒米饭,整个人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看我!”她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你不许看!”
艾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轻轻按下去,不让她遮。
“你全身上下我哪没看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一粒米饭算什么。”
艾雪的大脑瞬间空白了零点八秒。
“你——你闭嘴!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
“你先说的。”
“我让你闭嘴!”
“你也没闭。”
艾雪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一个球。她一把抢过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得用力极了,好像在嚼的不是米饭而是艾克的某个部位。
艾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拿起另一双筷子,也开始吃饭。
两个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不正经的姿势,吃着午饭。艾雪坐在艾克腿上,后背靠着他一边手臂,两个人共用一张小圆桌,筷子时不时碰到一起,菜汁偶尔溅到桌面上,谁也不在意。
吃到一半,艾克忽然夹了一筷子炒时蔬送到艾雪嘴边。
“啊——”
“我自己有筷子。”艾雪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筷子。
“啊——”
“我说了我自己——”
“啊——”
艾雪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吃了。
然后她学乖了。在艾克下一次把菜送过来之前,她先发制人,夹了一块鸡翅塞进他嘴里,把他嘴堵上。
“啊——”她笑得得意洋洋,“好吃吗?”
艾克嘴里含着鸡翅,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真的、彻底的、从里到外的笑。他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眼角弯出两道温柔的弧度,整张冷冰冰的脸像是被春风吹化了的冰面,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模样。
艾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笑起来真好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艾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继续吃饭。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筷子和餐盒碰撞的细微声响。
“小雪团子。”艾克忽然开口。
“嗯?”
“以后每天中午都这样。”
“什么?”
“我喂你吃饭。”
艾雪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要。”她说,声音很小。
“为什么?”
“因为……因为食堂的阿姨会想我的。我每天都不去,她会以为我生病了。”
“那我让人把饭送到实验室。你每天中午都在实验室吃。”
“那我的同事们也会想我的。”
“你的同事们只有我一个。”
“……多面体哥哥和冰柠檬姐姐也会来的。”
“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可以锁门。”
“艾克!”
“嗯。”
“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艾克低头看着她,表情严肃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正经过。”
艾雪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笑,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带着甜味的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轻轻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只会说‘吃饭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手段’。”
艾克沉默了两秒。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
“不懂什么?”
“不懂吃饭的意义不在于维持生命体征。”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在于和谁一起吃。”
艾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鸡翅,慢慢嚼着。蜂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窗外的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光晕透过环形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午后的实验室安静而温暖。
艾雪靠在艾克怀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偶尔被他喂一口菜,偶尔她喂他一口汤。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有些感觉,不用表达。
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