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杨粟从郭遗家出来后在路边站了很久,本来就没多少人直接从黄昏站到了太阳落山。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衣摆翻卷着打在膝弯上。
他把那封信从衣襟里抽出来,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郭遗写的时候大概蘸墨很重,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看着看着就有眼泪从侧脸滚落,连忙抬手擦掉,就把信折好,重新塞进衣襟。
薄薄一张纸,贴在胸口,逐渐染上他自个儿的体温。
郭遗,你不让我去会稽,行,我听话,我不去那里。
但既然如此——洛阳的事,你可管不着了。
完全没想过会不会再被教训一顿,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往下压了压,然后转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到脸上,他也顾不上拢。
皇城的门已经关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报了名字,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人打着灯笼出来引他进去。
有点意外自己竟然能进来,一路上都在干嘛想着等会儿怎么说,甬道很长,两侧的墙很高,把夜风挡在外面,也把声音挡在外面。
——曹熠没想到杨粟会进宫。
内侍来报的时候,他正趴在案上练字。
案上摊着几本蒙学启蒙用的书籍——是前几日他让信任的人悄悄从外头搜罗来的,不敢让太多人知道,即便可能大概……已经有不少人查到了吧?
字帖上的笔画歪歪扭扭,他也歪歪扭扭地跟着描,描到一半手腕酸了,就停下来甩一甩按一按,多练几个字体更安全。
“陛下,杨司马求见。”阴影处靠近门的地方宫人悄无声息的走进来出声道。
曹熠的手顿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谁?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他抬眼看了一眼漏刻——快亥时了。
杨粟?这个时候?为什么?是不是来看自己的?
“……让他进来。”
声音是稳的,但他感觉到了自己心跳已经在逐渐加速了。
他把笔搁下,下意识地想把那张描了一半的字帖藏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来不及了,而且藏了反而显得心虚,他总不能上来看吧?
干脆就摊着好了。
这么想着他飞快地从案角摸出一面小铜镜。
镜面只有巴掌大,磨得不算光亮,但足够看清人影,看看自己的发髻有没有散、衣襟有没有乱。
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低头扯了扯袍子的领口仔细理顺往绶带里掖了掖,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把铜镜扣回案上推到不明显的角落。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向殿门,一眨不眨,望眼欲穿。
————
杨粟进来的时候,衣裳还是白天那身碧青色,但发丝乱了几缕,像是被风吹了一路。
走的步子比平时快,进殿后却站定了,缓了一息,才躬身行礼。
曹熠看着他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眼眶有些红。
哭过了?
为了谁?
那个郭遗?
曹熠的心情突然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他原本上扬的唇角压了下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他自己知道:“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里显得很清晰。
杨粟直起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着眼睛等问话,而是抬着头,看着曹熠。
他的目光里有犹豫,有迟疑,终于最后下定决心。嘴唇翕动,却又抿住了唇瓣微微泛白。
“陛下,”
杨粟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尾音带着一丝发颤,但他尽力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曹熠单手支着下颚,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让自己看起来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仿佛丝毫不在意。
殿里很安静,烛火跳了一下,把杨粟投在地上的影子晃了晃:有点可怜呢……
“陛下登基数月,”杨粟语速不快,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朝中局势如何,应该臣不说陛下也知道。”
曹熠没接话,等他继续……原来啊不是想他了。
“臣听闻,陛下自小在冷宫长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不知臣是否有幸——教导陛下?”
曹熠盯着他看了很久,眸底带着藏不住的喜悦,近水楼台先得月,日久生情,互生情愫,恩恩爱爱,最后天天都要和他亲嘴!
久到杨粟以为他要叫侍卫把自己拖出去了。
久到杨粟开始后悔——是不是太冒失了?
是不是该说得更委婉一些?
是不是——
“为什么?”
曹熠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杨粟听不太出来的那种语气,像是小心翼翼的……
“你图什么?”
曹熠看着杨粟为难的样子——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说法但又找不到。
沉默片刻,他承认,他不想看他为难;更不想看他伤心。
“……我同意了。”
曹熠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突然,像是没经过脑子就直接从嘴里蹦出来的。
杨粟愣了一下,随后拱手作揖让这件事定下:“谢陛下。”
曹熠在心里轻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低头去看案上那张自己描了一半的字帖。
“就明天开始吧。现在太晚了,想来宫门也落了锁就住在宫里吧。”
然后他听见杨粟的脚步渐渐远了,他跟着一名侍从出了门,殿门开了又关,凉嗖嗖的夜风把曹熠的心吹的凉透了,从门缝和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一缕,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心潮起伏之下放下笔曹熠大口呼吸,看着椅背又有些难以遏制的激动,也有些懊恼自己刚才太过不矜持,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同意了?